赤县城东的海面一望无际,海浪日夜不疲地拍打着重新修补的城墙,将自天际洒下的月光分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刀刃。
忽然间,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一道道滔天巨浪自远处掀起,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一般,嘶吼着朝赤县城扑来,却又在即将触到城门时被一道看不见的阵法拦在了外面。
水面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海水搅得剧烈翻腾,月光将翻起的浪花镀上雪亮的银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赤县城边的阵法结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巨口,将这一座飘摇的城池吞吃入腹。
站在城门上的人将这一切收归眼底,却对面前几乎吞噬自己的巨浪无动于衷,他开口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询问道:“情况如何?”
说知难闻言朝面前人拱手,恭敬道:“回禀首席,太微府众人已联同世家修士攻入结界之中,另有朝家‘浮楼八仙’掠阵,正与那雾赦己对峙。”
雁孤宁点点头:“说廷尉,你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指挥众人围攻,务必拔除叛党据点。”
说知难眼神一暗,却只能点头称是——且说那日雁孤宁带着雪、千、朝家修士与平都太微府执事浩浩荡荡地来了南洲,不往金礁不往引安,却先在郜鄞停留,紧接着便召回了尚在沽台周围搜寻御家余孽的照钧铭,令其坐镇南洲太微府,又让自己跟随大队南下。
此举取代之意明显,好在他事先与算忧生商量过了相关应对之法,他连忙暗中派人去通知公子,一边与大队来到金礁,与留守在此的朝家人对峙——这时说知难才有些惊讶,雁孤宁领着这些人马,竟然真的是来讨伐朝别赋的。
——他不是朝别赋的人么?
眼看着那镇守金礁的问浮元将雁孤宁骂了个狗血喷头,转眼间又和自昀时而来的“浮楼八仙”打得不可开交,说知难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听从始终面无波澜的雁孤宁指挥,带领众人在金礁展开对战。
战况一度变得十分激烈,然而就在他以为此行真的将要消灭朝别赋势力时,一道紧急消息自东方而来,随后雁孤宁竟然叫停了进攻金礁的众人,声称他的内应已经找到了南洲叛党的藏身之处,且获得了破解对方结界的方法,他命令众世家修士与太微府之人即刻朝赤县城进发,与已埋伏在那里的太微府探子汇合,合力剿灭叛党。
此举将两边的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太微府执事听令,几个世家的人本就怀着各自的心思,自然不肯轻易随行,这时雁孤宁拿出了此次行动前几位世家家主签署的灵契,上面认定了雁孤宁负责指挥众人的职能,几位家主的签字画押还明晃晃地摆在纸上,立刻叫众人闭了嘴。
随即雁孤宁又引出前几次世家联合剿灭叛乱的事情,说明众家主一直全力支持太微府此番行动,现下揪出南州叛党自然是最紧急之事,如此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无人再敢怠慢。
而这时那正与同僚斗法的问浮元亦停下手来,说服了另外几人一同前往赤县围杀雾赦己,为旧主报仇,一血往日之耻。
于是先前还针锋相对的一众人马又诡异地达成了一致,在雁孤宁指挥之下不到半日便杀进了那些叛党的老巢之中。
直到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时,说知难背后才猛地落下冷汗来,他看着与世家太微府缠斗的南洲联盟修士,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在面对太微府重围之时还处于完全的被动之势,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他们先前进攻朝家时折损了几位高手之外,使形势变成如此的更多是对面战术的改变,说知难看到,南洲联盟不再像从前那样各自为政单打独斗,而是由几人为单位进行防御与攻击,同时配合城中阵法与手中法宝,如同捕鸦一般将对手困在一定范围内。
而被困住的世家修士与太微府执事不仅要面对联盟众人难缠的攻防,还要抵御脚下未知的巨大阵法——这阵法暗含杀招,连通南北,似乎是由大大小小的阵法联结而成,一时半会儿难以破解,竟使突袭进入的世家与太微府失去了优势,令形势变得胶着起来。
说知难刚要细探这阵法究竟,周围却又涌上来一批修士,他放眼望去,见其中有不少原来是南洲的散修,如今竟都归于联盟麾下了。
他深深皱起眉头,挥手令手下戒备,转眼与来人厮杀起来。
“报告盟主,众人按照先前商议的战术反击,暂时将形势控制,另外琴先生等人也拖住了世家与太微府中的高手,雾前辈则在与‘浮楼八仙’对峙,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信号发往东洲请求支援。”
“通知众人全力以赴,绝不可懈怠,”辛飘萍脚下不停,听完汇报后道,“毕竟防护结界被对方里应外合攻破,我们很快就会完全暴露在外面,到时太微府和世家的人反应过来,我们所面对的对手只会更多。”
对方领命离开,辛飘萍则带着身后几人加快脚步,口中继续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给那些人打开通道的‘内应’!”
说话间,众人眼前已现出了正拼命抵挡御钦霄的靖兰二人,辛飘萍刚要招呼对方,却见御钦霄一掌拍出,两人瞬间同时倒飞了出去,辛飘萍眼神一凛,脚尖一点飞至半空,一手一个将两人捞了回来。
“你为他二人治伤!”他吩咐身后众人,“其余人与我来!”
语罢他从背后拔|出佩刀,当先朝“御钦霄”冲了过去。
靖取罗见他周身怒气愈盛,连忙撑着伤势向对方喊道:“辛盟主!那不是小简,他是——”
“轰”地一声,刀掌相接,辛飘萍的视线越过刀锋,看见了对面之人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
“——本该死去的御家主!”
***
算忧生往盘中落下一子,神色微变。
先前他以巧计解开连环劫,将整片棋局起死回生,一度柳暗花明,可就在逐渐取回优势之时,他却感受到棋局竟再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算忧生抬眼看向对面,朝别赋两指拈子,正撑着下颌凝神思索,显然也发现了这棋局的蹊跷之处——局中黑白二子相争之时,除却他二人拆招引导局势,似乎另有一股气机,在两人对弈间周旋,却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隐隐自成一派。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第三者在众人未注意时,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棋盘上的博弈。
***
“哇——”衣榴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壮观!”
只见他们几人此刻正身处一片玄妙空间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四周是深邃苍茫的星海,其间闪烁着无数星子,不时又有几尾流星扫过天际。若仔细看去,则会发现离着他们较近的几颗并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座座小岛,而深空中流淌的星光则正是一个个穿梭其间的八卦盘。
“原来从内部看,整个试炼之境是这样的。”千姒雨与衣榴夏一同抬头望天,也不免发出了感叹。
千婉暮则在一边低声道:“若是无法离开试炼之境,是不是就会像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片星海之中?”
衣榴夏闻言转头看去,却是一顿,只因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千姒雨、千婉暮与竹栖砚三人,剩下的那四人又消失无踪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若不是周围景象提醒着自己,衣榴夏会怀疑他们其实一直停留在那座重复的宫殿里,根本没有离开过。
“怎么回事?”衣榴夏尝试着在虚空中向前迈了几步,只觉得脚下没有一丝实感,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刚才自己是否真的移动了。
衣榴夏仰头朝天大喊一声:“境灵先生——你在吗——”
“还是不必唤他了,小榴夏,”这时竹栖砚来到他身边,摇着扇子悠悠道,“依在下看,既然我等已见到了‘三尺水境’的真容,那么那位境灵阁下的真身应该被困在离夫人的连环劫中自顾不暇,恐怕还等着我等前去救他于水火呢。”
他话音方落,整片空间便晃了一晃,几颗“流星”朝着落脚处砸了过来,又被竹栖砚几步腾挪巧妙躲了开来。
“……”衣榴夏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容无言了片刻,心中道那境灵老头别的不说论记仇定是第一。
正在这时,却听千婉暮突然开口道:“诸位……请看前面。”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方棋盘,枰上经纬交错,中间以一条界河分隔开来,靠近他们的一边列着一排蓄势待发的棋子,最中心的一颗上面以灵光显现着一个“白”字,从中心向左边依次排列着“丰城”、“干将”、“倚天”、“昆吾”四枚棋子,向右则依次排列着“丰城”、“莫邪”、“倚天”、“昆吾”四棋,而其他格子上亦零散排着几颗棋子,只是那些棋子上一片空白,并没有其他字眼。与之对应的是,界河对面的棋盘上也以相同方式排布着棋子。
衣榴夏再定睛看去,就发现靠近他们这边的左侧四枚棋子上各站了一个小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身边消失的四位同伴。
“……”他感叹道,“居然还真是与先前团队战类似的形式啊……”
“恐怕这与试炼之境的原理有关,”千姒雨在一旁思索着道,“那境灵不是说过,现如今的‘三尺水境’乃是珍珑棋局与论剑试炼相结合的形式么?我等拿了‘文斗’的令牌,故而落在这棋局之外,他们几人对应‘武斗’,所以落在了局中。”
玉苍鸾睁眼时,见自己正在一副棋盘之上,身下是交错的经纬,棋盘纵横千里一望无际,竟不知这方枰究竟有多大,而原先众人所持的令牌则由巴掌大化为几乎丈宽的巨大棋子飞至各自足下,令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右边的棋子上依次站着算无名、千娥眉与夜烬寒三人,而竹栖砚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动了动身形,想要飞至半空探一探对面的情况,谁知脚尖刚离开棋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了回来,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这棋子方寸的范围。
另一边夜烬寒沉声开口道:“我等并不能自行控制棋子走向,恐怕这和之前的团队赛类似,需要其他人在棋盘上操控我等行进。”
众人想起了先前进行的“博棋”,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不知这一次,又有什么样的比试等着他们。
“虽说如此,可我总感觉这所谓的‘终局’十分怪异,”衣榴夏道,“且不说这棋局决胜的规则尚不明朗,就说这棋盘长成这样,那我们一路收集到的那些黑棋和白棋到底是有什么作用?”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这些黑白子或许会在最终局中用到,可现在这珍珑棋局与黑白子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千姒雨想了想,问道:“说起来,我们现下一共得了几黑几白?”
几人将各自收集的棋子合在一起,衣榴夏看了一眼,道:“黑子四十六颗,白子二十颗。”
说话间,这些棋子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从他们手中嗖地飞了出去,应声浮现在了棋盘上空,只是白子排在了他们这边,而黑子却径直飞过前方的界河,整齐排在了另一边。
“……”几人本能地从中读出一丝不妙。
衣榴夏干笑一声,看向一旁仍旧气定神闲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竹栖砚朝他笑笑:“既然别无他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语罢,但见他抬手拈起棋盘上一枚无字棋子,令其前进了一格。
棋子落下的一瞬间,只见几人上方悬浮的白子突然消失了一枚,与此同时,那原本无字的棋子上则出现了属于玉苍鸾的身影。
众人皆是一愣,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棋盘对面的一颗棋子同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向前移动,紧接着,棋盘上空的黑子也跟着减少了一枚。
见状,棋盘边的四人都沉默了一瞬,衣榴夏犹不信邪,拿起一子跟随竹栖砚的步伐进了一步,果然见那白子又减少了一个,而行进的棋子上现出了夜烬寒的身形。
衣榴夏仰天长叹一声:“坏了——这个白棋真的是我们剩下的步数,先前收集到那么多黑棋,居然都给对方做了嫁衣!”
说着想起来一件事:“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黑’方而是‘白’方啊,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话一出口,却见竹栖砚与千姒雨都用幽幽的目光看向了他,衣榴夏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指向自己问道:“难道是怪、怪我吗?”
这时千婉暮开口提醒他道:“小榴夏,你还记得团队赛时的那只骰子吗?”
“骰子……”衣榴夏回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手,“啊!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进行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戏重新汇合在了一起,正在商讨让变小的夜烬寒等人恢复身形的方法,然后面前便出现了一枚不同寻常的骰子,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正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拿过骰子来向空中投去,还记得那骰子在半空中不停翻滚、翻滚……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那座宫殿。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么?!
可是根本没有人通知过他结果啊!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然而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只见对面又行一步,竟然巧妙困住了夜烬寒的去势。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手去拿棋子想要补救,谁知任他如何使力,却都无法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了。
“怎么会这样?”衣榴夏看一眼棋盘上被困住的夜烬寒,担忧道。
此时却见竹栖砚阖扇上前,以扇柄抵着他的手腕微微移开少许,令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棋盘边上正在闪着灵光的“莫邪”与“倚天”两枚棋子之上。
千姒雨了然道:“原来这落子也是有顺序的,你二人已经走完一步,在我与婉暮落子之前,怕是不能再移动棋子了。”
衣榴夏震惊地抬起头来,从棋盘上收回手,喃喃道:“可是我们只剩一十八步了……”
竹栖砚却道:“事已至此,不如还请小姐与少夫人先落子罢。”
衣榴夏唰地转头,用略带谴责的眼神盯着对方的侧脸:不是此人不久前夸下海口,说能带所有人离开么?怎么现下又这么不以为意!
竹栖砚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伸手朝另外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千姒雨见状,开口道:“那么就……”
这时却听千婉暮主动开口道:“就让婉暮先来吧。”
说着从棋盘上拿起一子,一旁衣榴夏忙道:“我们要不先商量一下走哪儿合……”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棋子已经落定,算无名的身形应声出现在了其上。
千婉暮抬头转向衣榴夏,睁大眼睛疑惑道:“小榴夏,你说什么?”
“呃……”衣榴夏亦瞪大双眼与她对视,千姒雨在两人身后皱起眉头来,这时又见对面棋子一动,竟是利落地吃掉了千婉暮刚刚投下的棋子,而算无名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重新回到了起点的棋子上。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盘上,只见吃掉棋子的正是先前纠缠夜烬寒的那颗棋——千婉暮这一着牺牲了一子,却解了夜烬寒的困局,竟让衣榴夏有些说不准她的用意究竟为何了。
“抱歉,”千婉暮见到棋子被吃,明显吓了一跳,紧接着自责地垂下头道,“婉暮没想到会这样……”
衣榴夏瞪着她头顶发髻,愣是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不等他细想,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千婉暮突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了棋盘上——正站在另一颗原本空着的名为“倚天”的棋子之上。
众人皆因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愣在了原地,一片寂静中,却听“啪”一声轻响,竹栖砚缓缓展开折扇,掩住嘴角那抹笃定的笑容,轻声开口道:“……原来如此。”
千姒雨与衣榴夏闻声转头,就见那人玩味的眼神正落在两人身上。
——其中的算计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