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围在那老者身边,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若不是感受到老者身上淡淡的灵力,衣榴夏都要以为对方其实已经羽化多时了。
这样想着,衣榴夏蹲下|身去,探头看向那盘腿而坐的老者,轻声唤道:“老爷爷?老爷爷?”
见对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衣榴夏心下生疑,抬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探探对方鼻息,便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柄折扇来轻轻点在他肩膀上,衣榴夏来不及躲避,抬起的手一抖,结结实实拍在了那老者的侧脸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啪!”
衣榴夏猛地将手撤了回来,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气道:“你做什么?!”
竹栖砚收回扇子在面前徐徐展开,笑道:“小友不是想要叫醒这位老先生么?在下不过是顺手帮你一把罢了,不必言谢。”
衣榴夏气得要跳起来打他,一旁千姒雨插|进话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效果呢。”
衣榴夏转头看去,果真见面前人竟连一丝动静也无,他思索一瞬,索性再度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指头在那老人身上各处戳了几下,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去。
头顶传来千姒雨一声轻笑,随即却听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千婉暮这时开了口:“诸位,可否……让婉暮一试?”
“当然没问题!”衣榴夏连忙起身,抬头时不经意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戏谑之意,他撇撇嘴站到一边,只见千婉暮走到那老者面前,并指聚起一团灵力轻轻点在对方额间,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千婉暮重新睁开眼来,一丝流光从她眼中迅速划过,而后便见几点灵光从这间书库的四面八方升起,紧接着汇聚在这老者的头顶,随即没入了老者眉心。
千婉暮收回手来,几人随她动作看去,就见那老者一直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接着掀开耷拉的眼皮,用一双闪烁着青色灵光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开口从嗓子里发出了像是脱节的机关碰撞一般的声音:“欲辨……境中真伪……且见……枰中……黑白……”
“这是……傀儡还是真人?”衣榴夏疑道,“他话中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他下棋,然后就能得到这试炼之境中的玄机了?”
“应当是真人。”千姒雨走到二人身边,转过头来笑道,“否则我千家聚集魂魄的法术不会对他起作用——我说得对吧,婉暮妹妹?”
“姐姐说得没错。”千婉暮朝几人拘谨一笑,“婉暮所修术法对魂魄比较敏感,方才小……榴夏小友试探这位老先生时,我在他周围感知到了几缕魂魄的气息,便猜测他的魂魄或许是分散在了这房间里,故而斗胆上前一试,没想到竟真歪打正着了。”
“诶,什么歪打正着,明明是妹妹术法精进,这次帮了我们大忙。”千姒雨说着意有所指道,“否则若只靠剩下那两人弯弯绕绕,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线索呢。”
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说些什么时,身边竹栖砚却率先开了口:“千小姐说的是。”
他弯起眼来笑道:“毕竟我等如今在一条船上,还是该共同进退,若是不小心走了弯路,不仅会让众人白费力气,也会与真相背道而驰罢。”
千姒雨也对他笑:“哦——先生知道就好。”
衣榴夏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只不怀好意相对而笑的狐狸。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对峙:“咳……所以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位老先生说要和我们下棋,可是我连棋盘都没看到啊?”
说话间,另一边千婉暮又轻声询问了那老者几句,见对方只是一味重复着最开始的一句话,她又尝试着以术法唤起对方更多的神智,却也无甚效果。
看着那老者直直盯着前方断断续续重复话语的模样,衣榴夏不禁打了个寒噤,怀疑道:“他这副模样好诡异……真的还能下棋么?”
千婉暮站在他身边,抬眼看了看几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三位……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状态,似乎并不是本来如此,更像是被什么人打散了魂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竟有此事?”千姒雨眼中升起一丝意外,问道,“婉暮对这猜测有几成把握?”
千婉暮交握在身前的手不由得握紧几分:“……七八成。”
闻言,千姒雨微微蹙起了眉头,众人沉默间,周围只剩下了那老者发出的突兀的声音,愈发显得怪异了。
衣榴夏迅速瞥了一眼老者冒着青光的双眼,又立即收回目光,向千家姐妹问道:“那么……这棋还下的成么?或者说,这位老先生变成这样,会对这里产生什么影响么?”
千婉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总归没找到别的线索。”这时竹栖砚轻笑着道,“何不先试一试呢?”
衣榴夏顿时奇道:“没想到这种遵守规则的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根本连规则都不知道啊!而且显然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棋盘,就像前几关那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向身后偌大的书库看去——
只听方才还安静的书库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整个房间中的书架突然开始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了起来,顷刻间向几人所在之处攻了过来!
衣榴夏一惊,手忙脚乱地躲开了险些从两边将自己夹扁的书架,一边狼狈喊道:“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迅速将手中折扇阖住一转,以扇柄挑起仍在端坐的老者后领,然后轻轻跃起翻身,脚下在屋顶一借力,接着飞身便向房间中央掠去。
那里早就被无数来回移动的书架包围了起来,衣榴夏连忙抬步追上,一边朝对方背影喊道:“哎——你去那儿干嘛?!”
说话间眼角忽然掠过一阵烟气,紧接着他脚底一空,竟是径直被烟气包裹着飞到了半空中,衣榴夏匆忙扭头看去,就见千姒雨指尖烟杆随眼波轻转间,口中吐息如兰,呼出几缕轻烟将三人轻轻托着在空中,一边悠悠开口道:“小榴夏别急,你瞧这房中,似乎别有玄机呢。”
衣榴夏闻言又转头定睛向地面看去,这一眼便瞧出了些不寻常——这偌大书库中的书架本来排列得十分紧密,此时似乎正按照某种规律迅速移动着,俨然组成了一副正在不断变化的棋盘。
饶是衣榴夏自诩见多识广,也被这景象惊了一惊:“会、会动的棋盘?!”
就见下一刻,房间的另一边竟凭空现出了几尊和先前那老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头,各个手执兵刃跃值班空,向他们攻了过来。
衣榴夏心中一凛,连忙抱头躲过一个老者的攻击,口中呼喊道:“老爷爷您不讲武德!”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脚下纵横交错却变化无常的棋盘,联想到之前一关的遭遇,脑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该不会……这些老爷爷就是用来对弈的‘棋子’罢……”
语罢,就见不远处竹栖砚将手中拎着的老人朝棋盘中某处扔去——只听“砰”地一声,那老人重重落在了两个书架的交叉处,衣榴夏顿时话头一转,朝竹栖砚道:“喂那可是现在宝贵的线索,你怎么能随便扔——”
下一瞬,却见落在地面上的老者身边一小片区域内的书架突然同时发出了光芒,而后瞬间停止了移动。
衣榴夏张了张口,最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赞叹:“……哇哦。”
竹栖砚收回目光,转头朝三人所在之处一笑:“小榴夏果真聪颖,一语便点破了枰中规则,接下来——”
他说着回身,衣袍飞扬间躲开身后一人的偷袭,接着转手以扇柄抵住对方持着兵器的手臂使力一压,而后借力翻身抬脚踩在对方头顶,一把又将那老者狠狠踩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周围的书架瞬间静止下来,竹栖砚背手持扇翩翩立在那人头顶,这时方才回头勾起嘴角,接上了自己的话:“——便轮到诸位落子了。”
“果真是好身手,看来我等也不能落后啊。”千姒雨轻声一笑回应,说话间手中烟杆挥出一片烟气攻向敌人,千婉暮亦从旁协助。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抬眼看向面前提刀攻来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吐出了自方才起就困扰着自己的疑问:
“——我们这不是‘文斗’吗?!”
***
玉苍鸾收剑回手,抿唇仰头看向天边落下的残月,接着伸指揩去脸侧剑痕处渗出的血迹,视线移向前方现出的一条羊肠小道。
自他破开这里的月相剑阵,这条小道便显现在了面前,只是不知何时从四周涌出的雾气却越来越重,几乎遮住了道路的去向,玉苍鸾抬眼望过去,只能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之巅。
他未做过多犹豫,径直抬脚踏上了那条小道,行走间身周寒气愈发冷冽,为他驱散了道路前方的迷雾。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现出了山脚的模样,先前还觉得距离十分遥远的高山已近在眼前,玉苍鸾仰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形状正像一柄直插|入云霄的巨剑。
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心头,还不等玉苍鸾仔细分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去,正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是你。”
夜烬寒顿住脚步,先是一愣,随即向玉苍鸾道:“看来阁下方才也经历了一番鏖战。”
玉苍鸾点点头,又道:“原以为破开剑阵之后便能离开,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夜烬寒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所察觉……我等如今所处的这个空间,似乎与先前比试时所在的那些小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正是玉苍鸾感到古怪的原因之一,他刚要开口回话,却见余光中雾气再度散开,紧接着算无名与千娥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二人面上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几人简单见过礼后,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和周边的雾气一样凝滞。
半晌夜烬寒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无名兄,娥眉小姐,二位可还算顺利?”
算无名与千娥眉对视一眼,均示意对方先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错开眼去,竟是谁也没有主动发话,片刻后算无名终于出声道:“尚且无碍,只是……”
他说着有些欲言又止,玉苍鸾虽与他仅有几面之缘,但还是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免挑了挑眉,就见算无名皱眉继续道:“方才与我对阵的剑招……让人感到颇为熟悉。”
“哦?”玉苍鸾心头一动,思及自己面对的月相剑法,心中来了些兴致,问道,“阁下此话怎讲?”
算无名闻言抬眼看向他,又道:“我观那剑法,竟与算夫人所修相差无几——不,应当说与我对阵的剑法就是来自于算夫人。”
他说着语气愈发笃定:“算夫人的剑法十分特殊,乃是将剑道与画技相结合,二者相辅相成、相伴相生,剑中有画,画中有剑,纵观整个修真界也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我幼时曾有幸与其过招,绝不会认错。”
“无名先生的意思是,‘三尺水境’中出现了属于算夫人的剑阵?”夜烬寒露出沉思的表情。
“正是如此,这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算无名答道。
这一消息无疑令几人震惊——算夫人、也就是算忧生等人的母亲卜赠春,怎会突然与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试炼之境扯上关系?
而这时,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千娥眉也开了口:“诸位,其实我……也与无名先生有相似的感觉,刚才与我对剑之阵,其中藏有千家术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更是掀起波澜,玉苍鸾道:“也许是他们曾经来过这个试炼之境,所以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剑法。”
卜赠春年轻时也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人物,前往试炼之境修炼也是常理之事,若真是如此,倒是能从侧面证明,这座试炼之境一定有离开的办法,但几人一路行来,只觉此境之中愈发迷雾重重,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么?
正要再行讨论时,忽见不远处那巨剑一样的山峰脚下蓦地闪烁起了光芒,紧接着四人身上所持的令牌亦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而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四人身边飞了出去。
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声,山脚处的山壁中突然升起一个八卦圆盘,接着只见受到召唤的令牌瞬间飞到了圆盘前,围绕着对方旋转几圈之后,又同时落进了八卦盘中的凹槽里。
“嗡——”一道白光自山脚亮起,沿着山脊一路迅速滑向山顶,最终没入了穹顶,而后整座山体都泛起了灵光,仿佛沉寂许久的巨剑终被唤醒。
几行大字紧跟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山体上——
浮生只若三尺水,今日谁敢拭锋芒?
***
御庚辰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御家人的驻地,心中已是一片乱麻,既不知道如何面对七杀盟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然而还未等他踏进院门,就见门口有一道身影突然从灯光下的阴影中走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御庚辰本就心不在焉,因此着实被对方吓了一跳,待到看清对方面孔时,方才慢慢松了口气,问道:“叔父?您怎么在这里?您这几天劳烦了许久,现下该多歇歇才是。”
御延龄并未立即开口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幽深,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竟有种自己要被那里面的黑暗吞噬的错觉。
就在他想要弄清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时,御延龄却突然出声道:“公子方才可是去见七杀盟之人了?”
御庚辰心中正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听到御延龄提起,他便顺口答道:“是,只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忽然不确定是否该将实情向眼前之人托出,这时御延龄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关切道:“是不是谈判不太顺利?”
御庚辰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御延龄,口中犹豫道:“嗯……”
御延龄像是微微怔住了,随即又问道:“没有用我教给你的计谋么?”
说到计谋,御庚辰眼前顿时浮现出简持庶那张赤诚的脸,心情愈发复杂:“没……”
御延龄看了他片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御庚辰心中难受极了,忙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嘴角动了动,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御延龄幽幽盯着他,慢慢说道,“庚辰不必担心,你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还好叔父早有准备——其实,只要七杀盟的人肯赴约,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御庚辰先是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背后突然流下冷汗来:“什……什么意思?”
暗沉的夜色里,他看见御延龄黑黢黢的双眼紧紧锁着自己,嘴唇一张一合道:“庚辰不必着急……其实我早已在你身上放了‘引线蛛’,只要七杀盟的人靠近你,这东西就能转移到对方身上,跟着他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然后在他们内部繁殖、寄生……只待时机合适——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罢。”
御庚辰头脑空白了一瞬——“引线蛛”?那不是早就在御家被御钦霄禁用的灵器么?!
一时间愤怒、恐惧、惊讶的感觉在他烦乱的心头一并被点燃,他从没想到御延龄会在自己身上用阴招,等到反应过来时,御庚辰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拽住对方衣领,红着眼朝对方低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御延龄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疯狂,他微笑地望着眼前愤怒的青年,一字一顿道:“庚辰可听过……‘李代桃僵’之计?”
御庚辰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