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御庚辰按照符咒上传来的消息独自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赤县城附近的树林里一片静悄悄,御庚辰心事重重地往林深处走去,直到一支锋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了他的侧颈。
御庚辰站定脚步,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沉声开口道:“我遵守约定前来,还望阁下能给我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
对方闻言,手中长剑颤了颤,却反而向御庚辰颈项割去,御庚辰一惊,连忙偏头躲过,转身看向来人,接着语气却是一顿:“……是你。”
面前的年轻人很是眼熟,因为御庚辰经常在樗旻枢身边看到对方。此人对他和朝风颂始终抱着一股敌意,从前御庚辰自诩身份,一直和对方代表的一派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没想到如今自己落魄至此,前来见他的竟就是此人。
简持庶仍拿滴血的剑尖指着他,声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意:“你很意外?”
“……”御庚辰闭了闭眼,了然叹道,“我道为何会有人愿意给我回复讯息,原来……你是来杀我的。”
话未说完,但闻剑声呼啸,转眼凌厉杀气已逼近面前,御庚辰闭上眼,一瞬间竟感受到了无边的平静,然而预料中的终结并未到来,冰冷的剑尖停在御庚辰眼前一寸剧烈颤抖着,片刻后只听面前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接着猛地将手中剑撤了回去。
剑气削断了御庚辰额前几根碎发,他满脸诧异地睁开眼来,就见简持庶将头撇到一边,咬了咬牙,最后压着嗓音开口道:“我是想杀你!你这首鼠两端的叛徒、临阵脱逃的懦夫!头儿那么相信你,你却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不告而别!如今头儿生死不明……你又来做什么?为何不好好地回去做你的公子哥儿去?!”
御庚辰垂下头,任他大肆发泄着心中怒火,简持庶却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两人一时相对沉默,直到片刻后御庚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我不会否认自己从前的懦弱与错误,这次前来,也是希望七杀盟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只是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简持庶,无比诚恳道:“我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
简持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冷声反问道:“补偿?”
他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补偿?!你不配!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
御庚辰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他:“我已不是世家子弟了。”
简持庶蓦地住了口,只见御庚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那眼神却仿佛空洞而幽深:“御家已经灭了,我的族人……死伤惨重,如今我带着他们四处流浪、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实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前来恳求七杀盟的收留……”
“我不奢求拿从前帮助过你们的事要挟你们答应我,只想求助于你们收留我的族人,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代价。”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后,御庚辰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想就算简持庶会拒绝自己,好似也算了却了一些事,只是从此之后,自己和七杀盟之间,或许就……
“我会来见你,”然而简持庶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从前你帮过头儿。”
御庚辰一愣,就听简持庶继续道:“我简持庶平生只信奉一个‘义’字!头儿对我全家有恩,故我愿意一生追随他左右,而似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原本最为我所不齿!可是、可是……”
简持庶忽而抬头,双眼通红地瞪视着他:“头儿曾经告诉过我,若不是你当初在岐渊叛乱时愿意相信他、释放他,便没有之后的一切——就为这一点,我愿意再助你一次。”
御庚辰几乎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心中泛起酸胀的情绪:“我……”
简持庶却定定看着他,又道:“但就算如此,我也只能帮助‘你’,却无法接纳你的族人——否则我也无颜面对曾受到世家迫害的兄弟们。若你现在放下身后一切,我可以个人做担保带你回去,但你若无法放下其他人,我们便就此分别,再不相见!”
御庚辰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间,简持庶抛给他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而结果几乎显而易见——现在跟着对方走,他便能抛下一切过去,再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不安,再不必管那些荒唐的身世、父亲的罪孽、暗藏的算计……
实在是太诱人了。
可是、可是……他想起涂衡芷临死前的决绝、想起御钦霄最后的疯狂之举、想起与兵人傀一同埋葬的沽台城、想起将自己淹没的巨大阴谋旋涡……
惨白的月光在这时从林梢间洒了下来,罩在了两人身上。
御庚辰悚然一惊,像是从将要溺毙的水中猛地挣脱而出,而后鬼使神差地退后了一步,退回到了被重重枝桠包围的阴影中。
他弯下腰,张开口剧烈呼吸起来,仿佛要摆脱那双禁锢在自己喉咙间的无形的手。
“……抱歉。”御庚辰抬头看向一脸惊诧的简持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做不到。”
他说完转身,不顾身后人的呼唤,几乎是落荒而逃。
***
“朝家主说笑了,”霓临沨回以淡淡一笑,“家父叛乱后,在下一直身陷囹圄,直到他伏诛亦未能再见他一面,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在下其实也十分好奇呢——不若情朝家主趁此机会将这听来的轶事与在下讲讲?”
好个以退为进,一句话将朝别赋的质问堵了回去,他一手把玩着面前茶盏,一边眯起眼来问道:“这么说……难道这一千年来,阁主也一直没有调查过当年之事的内情?”
“唉,说来惭愧。当年的事迷雾重重,听闻朝家算家都发生了不小的乱子,听澜阁亦是如此,”霓临沨轻轻叹了口气,“更不必说家父的名字在修真界早已成了禁忌,尽管这些年在下一直在尝试调查,只是当年相关的人都……而听澜阁一向保持中立,我与阿镜也不愿因此与诸方交恶。”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笑道:“若是如今朝家主也有意调查当年之事,听澜阁自然愿意与世家合作,说不定朝家主所说之事也能借此一探究竟——不知朝家主意下如何?”
朝别赋一直支着头侧眼看着对方,这时笑了一声,开口随意回道:“好啊,本家主自然是求之不得。”
随后他放下手来,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在安静喝茶的算忧生,微笑道:“既然本家主心中疑惑已经解答——我和算公子还有私事相商,就不再叨扰阁主了。”
说话间便要起身,却见此时霓临沨放下送到唇边的茶盏,轻笑一声:“家主大人既与在下相谈甚欢,何必急着离开呢?如此倒显得在下待客不周了——”
话音稍顿的间隙,忽见竹林中惊起一排飞鸟,紧接着一声剑啸划破此地的宁静,霎那间掀起一片碧色惊涛!
朝别赋起身的动作一顿,就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面前桌案上,顿时原本木质的桌面上泛起微微波澜,而后一副质地透明的棋盘在其上显现了出来。
朝别赋与算忧生定睛看去,见那棋盘经纬之上已经摆上了不少棋子——显然这是一副残局。
见朝别赋已收了离去之意,霓临沨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久前,在下偶然在家父遗物中找出了一副珍珑棋局,棋盘上弈子纵横,正是厮杀得难解难分,在下一时兴起想要延续这一局,然而却发现举步维艰,处处皆是劫数。”
说着摆手指向枰中排布的冰玉质地的棋子:“今日既有幸逢二位共聚于此,不知在下是否能邀请二位为在下一解枰中玄机呢?”
话音落下时,四周已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剑鸣涛涌之景不过是白日惊梦。
——然而在座三人皆心知肚明,风波已起。
半晌,只听朝别赋哼笑一声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扬起头来看向其余两人,挑起嘴角道:“好啊,这棋局,本家主应了。”
算忧生见状,亦拱手朝霓临沨与朝别赋致意:“那忧生就献丑了。”
霓临沨仍旧朝两人微笑:“二位,请吧。”
就见朝别赋一挥袖,自手边杯盏中化出一颗水滴凝成透明棋子,率先向着经纬交错的某处投去。
竹林中,萧萧落叶随冷风凝成无边杀意,聚集在剑气中划开层层林涛。
莫何妨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一瞬之间闪现在竹林四处,而后只见一道冷白剑光闪过,竹林顿时“哗啦啦”倒下一大片,却见立于其中的冷画屏岿然不动,只在某一刻睁开微阖的眼来,甩开搭在腕间的拂尘朝某处一指——
三千尘丝化作绕指柔,紧紧缠缚住逼至身前的剑锋,冷画屏看向面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
“我此行无意伤害听澜阁之人,你们为何要卷进来?”莫何妨身上杀意收敛一瞬,低声道,“若你真心护主,现在就该让开来。”
冷画屏尚未答话,就见两道身影忽而从她身后跃起,一人手中执笔,一人指衔咒印,一左一右向着莫何妨攻去。
莫何妨抬眼瞬间,四周的景象已被染成水墨色,仿佛众人已置身于画中,千儒念笔尖轻动,挥毫泼墨间卷起无数竹叶将莫何妨包围在中间,莫何妨压低眉头,手腕轻动,反手转开绞紧剑身的拂尘,同时剑光如白练四射,破开周身黑墨,于黑白画面之间撕开一点碧色。
下一刻,黄色的符箓乍然在天地间铺满,硬生生将被剑光劈开的画面弥合,世界重新归于墨色,紧接着层层叠叠的符箓结成数道巨爪,向着画面中莫何妨迅疾的身影抓去!
一霎之间的动作仿佛在这水墨画面中被拉长,只见莫何妨挺拔身形驻足于竹林中,他回身持剑轻轻一挥,画面顿时划过几道撕裂天地的白色闪电,随后竹林倒伏,墨叶纷纷扬扬飘零而下,眨眼间,又见几道墨色劲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冷画屏飘逸的身影如轻云一般出现在莫何妨面前,手中拂尘搅动劲风朝莫何妨猛然攻去!
***
“唰——”
一瞬间风雪迷眼,天地皆白。
玉苍鸾转身躲过一道剑气,屈膝落在地上,抬眼看向半空中——只见数道剑光逐渐聚集成一轮圆月,紧接着由一生二,由二生三,最终幻化成数个不同的月相,裹挟着无穷无尽不断演化的剑意,渐渐笼罩住了半片天空。
玉苍鸾握紧手中“青琅问玉”,眉头轻轻蹙紧,方才他与那突如其来的剑光缠斗半晌,终于窥见一丝破绽,聚起全力点破后,才算见到了这股剑意的来源本相,现下一观,这剑意竟与月相结合在一起,剑气的变换和月相的转换紧密相连,幻化出如连绵月光般涌动不息的形意,当真玄奇非常。
在玉苍鸾的见闻中,当今修真界唯有离相月自创的“相月九剑”具有与其相似的剑理,但他究竟没有亲眼目睹过离相月的剑法,不知二者谁更胜一筹。
正在思索间,便见空中数个月相突然同时绽放出湛然光华,而后流淌的月光化成凌厉的剑雨,向地面上源源不断地攻了过来。
玉苍鸾低喝一声旋身一转,手中长剑挥出交错的两道剑气,瞬间结成铺天盖地的寒霜朝着天际落下的月形剑雨正面迎去!
但见他竖剑在前,冰蓝剑身上倒映出眼中寒芒,伸手时指尖拂去剑锋凝结的霜雪,一瞬间黑衣与长发被周身掀起的霜潮雪瀑吹得乱舞,紧接着天际骤然撕开几道紫光裂缝,蜿蜒的雷电与狂暴的冰雪聚成狰狞的巨兽,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空中轮转不休的数道月相!
“轰!”
下一刻,却见被衔住的月相突然开始剧烈变换起来,原本几乎被吞噬殆尽的朦胧月光骤然连成一线利刃,刹那间反手斩下了巨兽的头颅。
“哗哗——”
巨兽的身躯转眼消散,重新化为雷电与冰霜,而变换无常的月形剑光则瞬间杀意大涨,呼啸着穿过凌厉霜雪,倏忽之间逼近了玉苍鸾面前!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双眼中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压迫感的,还是与渡松乔一战的时候。
“总算有些样子了。”他勾起嘴角,眸中雷光一闪,被紫电包裹的麟甲瞬间覆上全身,一直延伸至两颊结成冰霜般的鳞片,玉苍鸾纵身一跃,“青琅问玉”一剑挥出,剑气弥漫四野,如寒霜过境,将靠近周身的剑光一瞬冻结!
——“玉字十六诀!”
***
从方才那间堆满书册的房间里出来后,竹栖砚四人来到了一个大殿内,殿中雄奇宏伟,四周的墙壁上皆刻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因为年岁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在描绘什么比试的场景。
衣榴夏托着下巴蹙眉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名堂,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摇扇沉思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之所以会这么问……原因无它——这座如此雄伟的宫殿竟然没有门。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里唯一的一扇门连通的正是他们方才置身的那间书库,除此之外四人再没有在大殿里看到其他的门或窗。
——换句话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嗯——这个问题该是在下问你才对罢,”竹栖砚从壁画上收回目光,指尖一动拨弄着折扇一开一合,一边向衣榴夏笑道,“小榴夏,现在不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么?”
他拿扇柄抵住自己下唇,弯起嘴角道:“毕竟上一次在防守森严的诏狱中你都有办法脱身,眼下这种情况更该不在话下才是。”
“……”衣榴夏在心中狠狠骂了声“大竹笋”,面上只得扯起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以为我不想么?其实自从进入试炼之境后,我平日用的秘法便没有效果了——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常理完全不同!”
“果真如此么,”竹栖砚轻笑一声,“难怪小友会一筹莫展呢。”
“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衣榴夏抱臂哼道。
竹栖砚闻言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衣榴夏被看得一阵发毛,忍不住又问道:“你、你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罢?”
竹栖砚这才开口道:“在下只是比较好奇——你口中的‘秘法没有效果’,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衣榴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装模作样地将右手抵在嘴上重重咳了两声,而后答道:“这其中的原理是十分复杂的,我就给你简单讲讲罢——这么说吧,就像时间有过去和未来一样,空间也有去处和来处,不管用什么术法操纵一个空间,它也总会有出口和入口,而我的秘法就是能够找到这样的出入口,进而反推出整个空间的状态和术法的原理。”
他说着十分骄傲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所以当初你便是用这方法寻到了入口,然后借在下二人之手进入了‘阆阙秘境’?”
“呃……这个,”衣榴夏猛地卡了壳,轻咳一声道,“好、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竹栖砚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衣榴夏便又道:“但在试炼之境里——我说的是整个试炼之境,而不单指这个宫殿——它就像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别看我们之前在那八卦盘上一直在‘前进’,其实无论我们怎么走,都只是在其中打转,更不必说寻找所谓的‘出口’了。”
竹栖砚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整个试炼之境给你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门窗的宫殿?”
“是啊。”衣榴夏想也不想地答道,说完之后却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惊道,“你的意思是……?”
“尚且只是一点猜测。”竹栖砚挥开折扇,将唇边笑意挡住,“毕竟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不是么?”
“二位,快来这边,”千姒雨的声音适时从书库里响起,“我和婉暮妹妹发现了这个。”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来到千家姐妹所在之处,千姒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拿着一种包含着戏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而一旁的千婉暮则小心翼翼地移开了遮挡视线的杂物,将发现的东西展现在几人面前——
就见在书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笠帽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垂着头,静静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