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辩(终)

245 / 384 章 · 5,340

竹林静谧,海涛喧嚣,翠色掩映间,一座小亭临海独立,檐角层叠,风铃轻摇,俯听世事波澜。

朝别赋率先步入亭中,抬眼看向等候在内的人,笑道:“常言道‘风波台上定风波’,今日一见,果真是好景致——敢问阁主如此盛情相邀,是有何贵干?”

此地乃是南洲西北角一处临海礁岸,名曰“风波台”,传闻这里从前不过是一片荒芜,几千年来受到灵气滋养,才逐渐生出了如今竹海听涛的秀丽景致,又因此处曾发生过许多为人称道的故事,所以在修真界诸般名胜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细数如今南洲上的绝景,赤县城东海水倒灌与沽台城上天雷封锁皆算得上是人力而为,而溟江迷雾则是自古以来便难渡的天险,唯这处风波台的盛名,既与天地灵气造化有关,又要归功于在此地留名的诸多人与事迹。

这其中最广为称道的,应当是一千五百年前在这里进行的一场论道会,参会者不过四人,却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只因后来这四人中,一人成了千家家主,一人在雪家纵横捭阖,一人嫁入算家为主母,一人因太微令进了诏狱——无一不是在修真界掀起过巨大风波之人。

霓临沨将会面之地设在这里,其中意味可谓是不言自明。

就见亭中人停下斟茶的动作,抬眸对上朝别赋审视的目光,微微笑应道:“朝家主言重了,在下闲游至此,偶然听闻二位就在不远处,可见天意缘分如此,于情于理,在下都该请二位前来一叙。”

算忧生稍稍落后朝别赋半步,此时走上前来,向霓临沨拱手行礼道:“能得听澜阁主青睐,是忧生的荣幸——忧生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颔首示意,随即展袖向面前桌案一指,向面前两人道:“请恕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入座一谈。”

朝别赋眯起眼来,他此行本是带着目的来的,霓临沨明明是强行介入他与算忧生的博弈,此时又轻轻拿起放下,却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身边人影一晃,是算忧生谢过了霓临沨,向那方桌案走去,朝别赋冷哼一声,索性拂袖跟了上去,二人颇有默契地在霓临沨两边相对而坐,探向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隐隐交锋,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错开来。

而一旁的霓临沨却仿佛对此处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只轻轻将斟好的茶水放到二人面前,伸手示意道:“二位请用。”

朝别赋抬头爽快饮下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面前,径直朝霓临沨开门见山道:“说起来,本家主今日原本是与算公子有些私事要解决,不过见到阁主后,我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与我朝家及阁主都相关的事,不妨就借这个机会问阁主一问。”

霓临沨抬头看向他:“哦?愿闻其详。”

“霓阁主不必紧张,”朝别赋挑眉一笑,“不过是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件事——本家主从一个疯老头口中听说,当年那雾赦己从我朝家盗走先家主信物后,将其交到了先阁主手上,却不知道如今为何又到了家弟手中……敢问阁主可知晓其中内情么?”

竹林中,冷画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我家阁主与二位公子有事相商,还请诸位留步,在此稍等。”

鹤少巽朝女子拱了拱手,微笑道:“前辈,非是我等有意打扰贵阁主,只是那朝家主本就是冲我家公子来的,我家公子独自一人赴会,我等如何能够安心?再者,虽然我等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赴会——”

随着他话音一转,千儒念瞬间浑身戒备起来,连忙转身看向半空中某处。

冷画屏亦有所感,淡淡抬眼——只见凛风拂面,落叶萧萧,一人独立于林端,一手持剑冷冷俯视着不远处的小亭。

——正是“浮楼八仙”之一的莫何妨。

鹤少巽的话这时才悠悠接了上来:“可有人却是带着十成的杀意而来啊。”

***

一阵尴尬的静默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片刻,才见竹栖砚“啪”地将折扇在自己面前展开,掩下唇角一抹笑意,接着开口道:“看来诸位都进展顺利呢。”

千婉暮抬起微垂的眼眸看了一眼众人,面上微红:“抱歉……是婉暮方才的做法有失偏颇,与算先生起了些冲突,耽搁了大家。”

“夫人言重了,”算无名打断她的话,沉声回道,“既是你我观念有差,我亦不该强求你的做法——方才得罪之处,我在此道歉。”

千婉暮转向他,慌忙道:“算先生这是什么话……婉暮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不起……”

算无名道:“不,是我该说对不起。”

“……”衣榴夏看向那二人,忍不住出声道,“他们俩打算互相道歉到什么时候?”

接着义正辞严道:“这个秘境果然有问题!大家都变得好奇怪!”

夜烬寒淡淡道:“不要乱找借口。”

千姒雨总算恢复了正经模样,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鬓发,朝千婉暮走去:“嗨呀,婉暮你不必如此拘谨,若是这家伙欺负了你,尽管告诉姐姐便是。”

说着抬手搭上千婉暮肩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让姐姐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谢姐姐好意……”千婉暮连忙垂眸,“我、我没事。”

千娥眉从千姒雨肩膀上冒出头来,直愣愣出声道:“小姐,我也受伤了。”

“咳咳咳……”衣榴夏捂着眼扭过头去,赞叹道,“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算无名轻叹一口气,御剑飞至几人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为今之计是先让我等恢复身形,不知几位可有思路?”

“从周围环境来看,”竹栖砚接道,“我等尚未回到一开始的八卦盘上,可见此次‘团体战’并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团体战’尚未开始。”

“什么?难道还要再来几盘博棋?”衣榴夏脸上神情立马耷拉下来,“那我宁愿去拼运气……”

“哦?看来榴夏小友对自己很有信心嘛。”竹栖砚手上动作一顿。

衣榴夏顿觉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双手抱紧自己看向竹栖砚警惕道:“你、你想干啥?!”

竹栖砚笑道:“别紧张,只是借小友的运气一用。”

说着转开身子,衣榴夏顺着他动作望向他身后,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骰子。

衣榴夏一愣:“这是……”

竹栖砚伸手朝他示意:“请吧。”

衣榴夏走上前去,见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却不是寻常的点数,而分别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他拿起那骰子打量了一番,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夜烬寒也在观察那上面的字眼,闻言回道:“或许一试便知。”

衣榴夏动作一顿,看向漂在自己身边的小人,瞪大双眼道:“阿寒!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莽撞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么?”

夜烬寒轻阖眼道:“你只管试便可。”

衣榴夏闻言,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不由得添了几分喜色:“你……阿寒,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唔。”那眼神太过炽热,夜烬寒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含糊道,“快去罢。”

衣榴夏心里炸开了烟花,忍不住要当场给大家表演一套衣家拳法,直到身后传来玉苍鸾冰冷的催促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拿起面前的骰子,向半空中一扔。

骰子在空中缓慢转动着,直到某一刻停在半空,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周围的空间开始急速扭曲,一瞬间耳边的声音、眼前的景色甚至周身的触觉被压缩至极,最后连知觉也随着猛烈的晕眩彻底消失了!

***

脚下再次传来实感时,玉苍鸾立即睁开眼来。

周围的人影皆消失不见,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恢复了身形,正在一处冰封山谷之中——不再是先前一块又一块的小岛,而是一整片连绵雪山环绕的冰雪之地,他仰头望去,只见在那雪山之后的更远之处,尚且屹立着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

玉苍鸾收回视线,确认竹栖砚并未在自己身边,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头,这时山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寒风卷地而起,裹挟着雪花割面而来。

——风雪中,隐隐似有剑气袭来!

玉苍鸾神情一凛,猛地抬步抽剑,悍然迎上了隐藏在风雪之中的凛冽剑气!

“当啷!”

霎那间,剑势掀起的罡风削断玉苍鸾额前几缕碎发,碰撞在冰蓝剑身上的剑气化作巨大弯月般的剑光,在他露出的幽深黑眸中映出两道如兽一般的竖瞳,其间跳动着兴奋的蓝光。

下一刻,四周的风雪尽数化作弯月剑光,将玉苍鸾团团包围起来,却见玉苍鸾微微抬眉,手中长剑随眼中寒光一闪劈断眼前月光,紧接着他长剑一挥,于身周凝出寒霜般的剑气,朝着远近无数剑光凌然射去——

“来!”

***

竹栖砚抬扇扶住千婉暮的手腕,止住了对方落地时脚下将要踩到机关的趋势。

千婉暮收回手转过身来,朝竹栖砚一揖:“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夫人何须言谢。”竹栖砚展扇点起一点灵光用作照明,只见二人似乎身处在一个堆满书卷的房间中,他一边转身走在前面为对方引路,一边弯起双眼继续含笑道,“说起来上次阆阙秘境一别,不久后便听闻夫人嫁入雪家的喜事,只是在下当时麻烦缠身,虽然身在济延,却未来得及向夫人表示祝贺,今日便算是补上罢。”

“先生太客气了,”千婉暮跟在他后面,闻言语气中带了些惊慌,连忙敛眸回道,“婉暮屡次得先生搭手相救,已是无以言谢,怎敢再劳烦先生费心。”

“哎呀,”竹栖砚笑笑,“夫人真是蕙心兰质,倒是让在下开始好奇起来,夫人先前怎么会和无名先生起了矛盾?”

千婉暮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声音也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婉暮……也不太清楚,许是在博棋对弈时,那些人说了几句母亲大人不好的话,婉暮气不过回绝了几句,被先生误以为婉暮要对那些人下毒手了吧……”

说着又连声道:“这不是无名先生的错,是婉暮有些心急了……”

心中却暗道:那些人敢说月娘的坏话,还是让他们死得太轻易了,若不是算无名突然从棋局中脱身撞见了她动手的现场,她定要——

“原来如此,”身前竹栖砚的声音传来,将千婉暮的思绪唤回,“在下曾听闻有流言道夫人在雪家处境艰难,被离夫人处处刁难,今日听夫人所言,却深觉夫人与离夫人关系甚笃,看来所谓市井传闻,果真不可轻信呐。”

千婉暮暗暗勾了勾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羞怯的表情,对上竹栖砚突然转回头来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视线:“多、多谢先生理解。”

“呵呵,你这狡猾狐狸满嘴没个真话,可别逗我家小兔子了。”千姒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朝两人走了过来,一步挡在千婉暮身前,看向竹栖砚似笑非笑道,“别忘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是在下唐突了。”竹栖砚从善如流,抬扇放在面前,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微微颔首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千婉暮连忙还礼,千姒雨将她拉起来挽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她耳边小声道:“与那狐狸搭话可得警惕些,仔细被他戏耍了你都不知道!”

又道:“有什么事,让姐姐替你与他交涉就是。”

千婉暮缩了缩脖子,答道:“多谢姐姐,我晓得了。”

竹栖砚停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直到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上他右肩:“嘿,你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竹栖砚向左边转过头去,勾起嘴角笑道:“自然是在等小友了。”

“还真是说谎话连眼都不眨一下!”衣榴夏叉腰瞪着他,“千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竹栖砚笑容不变:“看来小友果然早就来了。”

“我!”衣榴夏这才发现着了道,气道,“你……”

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既然人到齐了,便且去看看此处的玄机罢。”

“唉,等等!”

衣榴夏却上前拦住他脚步,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竹栖砚脚下一顿,重新看向他,就见衣榴夏抬手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纠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纠结,叹了口气道:“虽然这样有些在背后说人坏话之嫌……但是,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会来到这‘三尺水境’,与那二位其中之一有关?”

“哦?”竹栖砚挑起一边眉头,“为何不是和小友你有关?”

“我自然是被无辜波及……等下,”衣榴夏再度瞪向他,“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

竹栖砚抬扇掩唇:“我等这几人中,难道不是只有小友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么?”

“可我绝对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衣榴夏信誓旦旦道,“阿寒可以为我作证!”

“夜修罗现在不在此处,”竹栖砚无奈耸耸肩,“小友的说法可没有甚么说服力。”

“……算了,你爱信不信,”衣榴夏放弃了辩解,反倒神色严肃道,“我唯一可以对你说的是,阿寒的伤势不容耽搁——那时我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一直无法找到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必要时就算……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带他离开。”

“原来如此,”竹栖砚眯起眼来,“小友要在下帮忙,大可说得更直白些,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我直说,你就会帮么?”衣榴夏轻哼一声,“还不得被你坑得灰头土脸——我有前车之鉴!”

但他还是说了,竹栖砚扇下的唇角轻轻勾起:“放心,既然朋友一场,在下自然会助小友早日脱困。”

“……”衣榴夏等了片刻,奇道,“没了?”

“这可不像你,”他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没有什么条件?你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说得是呢,”却见竹栖砚阖上折扇抵住下颌,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在下从不做亏本买卖。”

“记得夜修罗尚且与外子有一战之约,在下自然不会让夜先生有事的。”

衣榴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外子”是何意,顿时被自己口水呛得弯下腰猛咳起来,因而没看到竹栖砚落在他身上带着深意的目光:“至于条件……在下相信小友不会让在下失望的。”

***

御庚辰在符咒上写下从前樗旻枢教给他的七杀盟之人联络的暗号,将它们从各处投入了海水中——他别无他法,只能期望能够借此与对方取得联系。

然而三日过去,那些符咒却没有丝毫动静,反倒是御延龄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中洲太微府总部已与世家联手,共同向南洲而来,欲剿灭包括御家余孽在内的残余势力。

这一路上他收留了不少流离在外的御家人,大家各怀心思,又听闻了此事,本就担惊受怕的御家人愈发胆战心惊,御庚辰每日夹在收集讯息与处理众人躁动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第四日时,手中的符咒终于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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