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县城墙上远望,南洲大陆东边早是一片汪洋,谁也不知这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多少暗潮涌动。
御庚辰从海面上收回目光,带着迟疑看向身边人:“叔父……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御延龄见他一副困扰的模样,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御庚辰心中简直顾虑重重——且不说七杀盟与世家本就对立,自己先前虽然曾帮过樗旻枢几次,可是后来却又不告而别,更不必说不久前七杀盟遭遇围攻后被迫由明转暗,整片南洲东陆消失在海面下再无踪迹,而且他从竹栖砚那里听说樗旻枢尚且还生死不明,现在他又有何理由再前去寻求七杀盟的庇护?
御庚辰心情沉重极了,只觉得自己从过往至今所走的每一步都处在两难的境地,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去阻止当初那个选择离开七杀盟回到御家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走出那一步,会不会一切都能挽回?
然而如今他已永远失去了知道答案的机会。
见他低头沉默,御延龄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御庚辰肩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我本以为,我们如今已与太微府及其他世家势不两立,和七杀盟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看你的样子,是不是从前曾和他们有什么过节?若是反教你为难,绝非我的本意——现在告诉其他人改去北洲也还来得及,叔父这就去通知他们。”
御庚辰沉沉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叔父了。”
于是御延龄便往众人休整的地方去了,御庚辰心绪烦乱,独自在城墙上呆了片刻才回返,谁知一脚还没踏进屋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不是说好事情马上就能有着落了么?怎么又突然让我们改变方向去北洲?”
“我不管!我前几日才在追兵手下逃生,如今是没有体力走那么远了!”
“那御庚辰怎能如此出尔反尔,我们是相信他有办法才任由他领我们来这里,结果你现在跟我说又没有办法了?!”
“延龄,之前你们说的不是要找那个七杀盟帮忙么?明明眼前就有法子,作甚还要大老远的跑到北洲去?你说说,御庚辰他要是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这不是折腾人么?!公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
“老子不陪那小畜生折腾了!果真和他爹一样不是东西——大不了直接去太微府自首,大家一起完蛋!”
“就是!早知道他不安好心——”
“砰!”
大门猛地被推开,众人止住争吵,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只见御庚辰逆着光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投在屋内的地面中央。
周围一时静极了,直到御庚辰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众人,黑沉的眼眸中透出一点冷光。
“我会去找七杀盟谈判,”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诸位若是心急,可以选出一二代表与我同去,也好亲眼看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向太微府自首,我不知道诸位竟还愿意对御家的灭门仇人摇尾乞怜,莫非你们以为苟活至今的自己能在他们手下讨个生路?”
“——其实不必如此费事,若真有人有此心思,我现在便可代替太微府——永绝后患。”
***
山间清风浩荡,天边星海渺阔,竹栖砚站在山顶,一边朝星海中眺望,一边开口道:“此处空间玄妙无穷,倒是让人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可惜目前并无太多线索,”玉苍鸾坐在他肩头,抱臂思索道,“说起来,方才与你一同对局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嗯,”竹栖砚摩挲着下颌,“说来确实古怪,他们在输掉游戏后便立刻消失了身影。”
“棋盘上的那些人亦是如此,”玉苍鸾想起当时看到的那两句诗,不禁轻声重复了一遍,“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竹栖砚竖起耳朵,疑惑道:“嗯?”
“我在棋盘中时看到的诗句,”玉苍鸾解释道,“其中暗示着破局的方法,现在想来,或许……它指的不只是棋盘的输赢,还有整个试炼之境比试的输赢呢?”
闻言,竹栖砚轻轻眯起眼来,勾起嘴角道:“哦?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悦,却搅起玉苍鸾眼底一丝波澜,玉苍鸾合上眼冷笑一声,道:“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从听澜阁出来之后,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诶,别着急嘛,”竹栖砚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无所谓道,“毕竟出了这样的意外,盟主大人一定能够理解的——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才是。”
“况且,”竹栖砚话头一转,纵身一跃跳下山顶,“你我一路走来在这里见到了各种身份的人,可见这个试炼之境波及范围之广,我想,现世中该有不少人要为此烦恼了,他们总归要比我等更心急——这么说来,这试炼之境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呢。”
他这番举动来的突然,玉苍鸾猛地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掀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身子,只来得及伸手扯住竹栖砚飘起的发带,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竹栖砚方落在地上,便觉头顶一沉,紧接着玉苍鸾嗔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竹栖砚!”
竹栖砚笑语盈盈应道:“玉大公子有何贵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玉苍鸾翻身落在他头顶,语气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诶,玉大公子此言差矣,”竹栖砚不以为意,笑道,“依在下看来,没有什么事比逗猫儿更有趣了。”
“你!”玉苍鸾周身气息一冷,寒意霎时外放——可惜收效甚微,只冻住竹栖砚被风吹得翘起的几根头发,他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只得闭目抬手扶额,叹道,“……罢了。”
竹栖砚微微一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他走到小岛的最外围,向着无边星海伸出手去,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说……这些小岛之外是什么呢?”
玉苍鸾不答,只是以迅雷之势顺着竹栖砚长发滑下,一把钻进了对方衣领里,就见下一刻,竹栖砚的身子已经向前栽去,轻飘飘从岛边跳了下去。
但见衣袖翻飞,竹栖砚的身子在星空下急速下坠,乌黑长发在半空中乱舞,他轻笑一声,敛眸向衣领里瞥去一眼:“诶呀,这次倒是反应挺快的嘛,真是无趣呀。”
回应他的是玉苍鸾冷漠的头顶。
***
衣榴夏将双手托举至眼前,两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开口由衷赞叹道:“啊!真是太可爱了!比我大伯的二姑的三姨的表弟养的小鸟还可爱!!!”
夜烬寒被他捧在手心,闻言无语了片刻,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冷静一点。”
“这叫人怎么冷静嘛,”衣榴夏亮晶晶的双眼凑到他面前,悄咪咪道,“阿寒,你说要不我就这样把你揣进兜里,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那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未等到夜烬寒回答,身后却已经传来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在下已经知道了呢。”
衣榴夏失望地撇撇嘴转过身去,却在看向来人时蓦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他一手挡住夜烬寒双眼,一手将对方捧起挡在自己面前,接着将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口中大喊道:“伤风败俗非礼勿视罪过罪过老祖保佑阿寒你还小不可以看……”
竹栖砚见他这副夸张异常的动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眯起眼来反问道:“敢问小友看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啊?”
说着向对方走近一步,就见衣榴夏闭着眼猛地弹起,向后退了一大步,而后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竹栖砚面色一凝,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微微鼓起,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衣领里冒了出来,仰头朝他看来,目光中透露着疑惑:“……怎么了?”
竹栖砚嘴角笑容未变,只是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再开口时语气藏了几分咬牙切齿:“玉大公子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呢。”
玉苍鸾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这时却见衣榴夏不知何时重新走上了前来,一脸震惊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而后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哈原来是、是玉阎罗啊,我还以为是……”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衣榴夏猛地一哆嗦,只得干笑道:“是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哈……”
在他手中一直默然的夜烬寒此时突然沉声开口:“榴夏。”
“我知道错了阿寒!”衣榴夏立马反弹似地将他举起来捧到竹栖砚面前,一边低头诚恳道,“对不起二位!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我给你们赔礼道歉!”
竹栖砚抬扇看着他笑道:“无妨,在下既然和榴夏是朋友,又怎么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呢?——小友知道自己理亏就好。”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呜呜呜都怪自己这张破嘴!
夜烬寒将话题一转:“二位这副模样,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博棋后来到这里的罢。”
“正是如此。”玉苍鸾点点头,绝口不提竹栖砚从那小岛上跳下去后,二人不知下降了多久,忽然被一道毫无征兆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他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是在这里了。
“呦,诸位来得好早,”还不等说更多,千姒雨带笑的声音便从旁传来,“看来是我在棋盘上耽搁得久了。”
几人循声看去,见千姒雨在不远处站定,接着千娥眉从她发髻中钻出,小声道:“小姐……还请您下次不要这样了……”
“那怎么行呢?”却见千姒雨突然伸手将千娥眉的小人抓起,放到脸侧狠狠贴了贴,笑道,“娥眉你终于不藏了么?呵呵呵,放弃反抗吧,以你如今的模样是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快让姐姐捏捏你的脸!”说着上手便是一阵动作。
一旁的四人顿时呆立当场,片刻之后衣榴夏才眨了眨眼,默默开口道:“……阿寒呐,我的眼睛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好了,要不,你替我看看,这还是不是千小姐?”
夜烬寒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转开头来偷偷瞟了一眼竹栖砚,唏嘘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觉得旁边这棵大竹笋也挺正经的——这个试炼之境果然大有问题!”
玉苍鸾觑了眼他看向夜烬寒时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声应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然而衣榴夏已经无暇顾及玉苍鸾说了什么,他将脸悄悄凑近夜烬寒,满眼期待道:“所以阿寒……我能不能……”
夜烬寒抬起一手精准地按住了他凑过来的嘴唇,无情道:“不能。”
衣榴夏讨价还价道:“就一下……一下可以嘛?”
夜烬寒:“不能就是不能。”
衣榴夏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求你了……”
玉苍鸾一阵恶寒,目光从正在纠缠的夜衣两人转到纠缠不清的千家两人,最后扬起头来对上了竹栖砚的双眼。
竹栖砚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眼中神情似笑非笑:“玉大公子好像对在下有点误解?”
玉苍鸾连忙低下头去,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千婉暮站在远处,正用一双杏眼好奇又疑惑地打量着他们,在她身旁,小只的算无名御剑浮在半空,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直到此时,趴在竹栖砚领口的玉苍鸾、抬手抵挡衣榴夏的夜烬寒、和被千姒雨强行蹂|躏的千娥眉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啊,他们只是变小了,又不是不能单独行动,为什么非得扒在另一个人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