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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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骰子落在石盘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四个点朝上的那一面。

玉苍鸾身边的一人原本还在仰头打量着半空中意义不明的字眼,突然间脚下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而后向前移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移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方形格子在他脚下显现,直到那人在第四个显现的方格上停了下来。

石桌旁,那第一个投掷骰子的人看到突然出现在第四个方格上、与棋子大小一样的同伴,忍不住惊呼出声,然而当他试图和对方交流时,却发现无论如何对方都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又试着直接拿手去触碰那棋子,指尖却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了。

显然,他们虽然能够从棋盘上看到变作棋子的同伴,但双方并非近在咫尺,反而很可能身处试炼之境中的两个不同的小世界。

而如何才能使这一切恢复原状……恐怕只有先赢下这局博棋了。

想到这一点,众人不免都认真起来,竟一时没有第二个人去拿起那骰子,警惕与打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石桌角落处悠闲挥扇的人。

感受到众人眼神中的戒备之意,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眯起一双狐眼来朝其余之人露出一个微笑:“诸位先请。”

他这么客气,倒教众人愈发心惊胆战,只是早有人按捺不住,当即上前抢过骰子来一扔,掷出了三个点。

棋盘之上,那人的同伴相应地向前移动了三个方格,正当他落地时,却见那方格上方浮现出一行字来:继续向前五步。

紧接着,就见那人再度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继续向前移动,而前方更多的方格也由此显现出来。

等到他顺利移动到第五个方格上后,又一行字再次在他面前浮现出来:获得五颗白棋。

随之,便见那行字幻化成五颗白色围棋子,自半空飘到了他的身侧。

石桌边掷骰子的人当即拍手称好,有了他起头,剩下的人自然跟了上去,自发地形成了投掷的顺序,玉苍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前进,其中有的人甚至接连着前进了数次,因此也几乎将大半个棋盘的模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有的人则通过方格上的字句得到了相应的棋子奖励。

自然也有人不幸落在写着“退后”字眼的方格上,或是被脚下的方格扣除了获得的棋子,通过这些经历,众人也大致推测出了这棋盘的规则,想必此处就是一个大型的真人模拟博棋,由他们的同伴在他处进行骰子的抛掷,而他们则扮演棋子完成博棋,决出胜负。

想通了这一点,便是身为“棋子”的众人也各自计较起来,而随着棋局的进行,起点处最终只剩下了玉苍鸾一人。

见众人将目光移向自己,玉苍鸾稍稍闭目,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见光芒一闪而过,他被那无形之力推动着……移到了前方第一个方格上。

众目睽睽之下,竹栖砚将目光从桌上大剌剌展示着“一点”的骰子上缓缓抬起,朝众人微微一笑:“……承让?”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于警惕之心,纷纷都以为他是故意藏拙,只是随着博棋的进行,眼看着属于“玉苍鸾”的棋子一步一步在棋盘上艰难挪动,他们不得不对竹栖砚“至今为止从未赢过一局”的说法信了几分。

——这运气差得好像天道和他有仇似的!

没过几轮,棋盘上已有人接近了终点,众人难免紧张起来,只因头顶上尚且悬着那句看似是规则提醒的诗句,谁也不知道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其他未能到达终点的人又会怎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少人暗自将目光投向离起点不远的地方——玉苍鸾抱胸站在方格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刚才,竹栖砚一把抛出了六个点,把棋盘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甚至有心思多的人已经开始揣测起他这一步的用意,谁知玉苍鸾方落在对应的方格上,就见面前亮起一行醒目的大字:退后五步。

众人:……

如此这二人几乎是坐稳了倒数第一的位置,既然有他二人垫底,想必结果再差也差不到哪儿罢!

想到这里,其中几人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嘲弄之意,却见玉苍鸾猛地睁开双眼冷冷扫来,顿时令众人不寒而栗,只得悻悻收起了放肆打量的目光。

“成了!”这时一人盯着落下的骰子,激动大喊道,“我赢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他棋盘上的同伴跟着骰子上对应的点数向终点走去,众人见状皆屏息以待,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落在终点的棋子瞬间消失了身影,而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起点!

“怎么会这样?!”众人顿时慌了神,“怎么……重新来过了?”

“难道不是谁先到达终点谁获胜?”

“莫非其实是两轮棋局?”

“还是说这局的规则与寻常博棋不同,根本不是以先到达终点为胜负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他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但既然棋局未能结束,自然是得继续下去。

众人又试验了几次,却发现即使有人已经两三次到达终点,这棋局仍未结束,也有人猜测是以获得棋子多少为胜负,可这棋局周而复始,如何评判多少与始终?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上的形势反而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只一点还未改变——那就是虽然勉强走到了终点,结束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轮,竹玉两人却依旧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

连其他人也忍不住为他二人捏一把汗。

玉苍鸾重新走到起点,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那两行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倘若这其中暗示着获胜的规则,是否其含义并非只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呢?

与此同时,站在石桌边的竹栖砚也垂下眼来,视线从手边刚掷出的“一点”移到作为棋子的玉苍鸾身上,明明身处两个空间,两人却仿佛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是新的一轮,第一个掷骰子的人走上前来,从竹栖砚身边拿起骰子,向半空中一扔,落了个“六点”。

他的同伴已经快要到终点,向前五步后,毫不意外地重新回到了起点,而后再继续向前一步,和玉苍鸾踩在了同一个方格里。

这种情况前几局也时有发生,故而并无人在意,那人也只是暗道一声倒霉,战战兢兢地走过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与对方离得远远的,直到身后寒气逼近,一柄长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啊啊啊——玉阎罗饶命!”此举着实出乎意料,那人来不及作更多反应,直接被冰冷剑锋震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彻骨的寒意在耳边响起:“你,来和我打。”

棋盘上一道光芒闪过,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玉苍鸾身边另一人化作的棋子突然便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抛骰子的那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趴在石桌边急急唤了几声同伴的名字,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掷骰子的人竟然也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身形!

“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难道是说他们输了?”

“输了?……怎么输的?”

激烈讨论间,众人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字眼: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从前的每一场对局中,都分为“文争”和“武斗”,既然“文争”是让他们作为执棋人投掷骰子,那么“武斗”自然指的是棋盘上的胜负。

可棋盘上的胜负……真的是指这博棋棋局本身的胜负么?

——还是说,其实“武斗”指的,就是棋子之间“武斗”?!

想到这里,众人才恍然惊觉自己被误导了思路,回顾之前的整场棋局,一方面他们被博棋游戏的表象所蒙蔽,另一方面,却是有人一开始就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道路!

当中有想通这点的人,猛地抬头朝站在一旁始终一派悠然的人看去——

就见竹栖砚放下掩唇的折扇,微微歪了歪头朝其他人轻笑道:“诸位看在下做什么呀?快快继续罢,你们的同伴要等得心焦了。”

分明是与一开始无二的语气,他们却从中觉出了几分寒意。

一旦想通了棋局的真正的用意,他们才发觉自己从前几轮是真的幸运——不是指先到达终点,不是指拿到了多少棋子,而是居然一次都没遇到玉苍鸾!

可一旦发觉这一点,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每一次投掷骰子,都伴随着尚且无知无觉的同伴会和玉苍鸾相遇的可能,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尚且沉浸在所谓游戏领先的喜悦中,这时才发现自始至终真正在进行游戏的不过竹栖砚一人,众人不过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的一颗骰子,端看谁的运气最先用完,便会被他放在棋盘上睡醒的猛虎一口吃掉。

而现在,在得知了真正的规则之后,属于骰子和棋子的大逃杀才刚刚开始。

竹栖砚充满鼓励的目光投向下一个抛掷骰子的人:“阁下,请吧。”

那人方才察觉竹栖砚的阴谋,此时将骰子拿在手中却抖个不停,只觉得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身在棋盘上的同伴离玉苍鸾仅有三步的距离!

石桌边的气氛突然变得令人窒息起来,众人盯着那人,竟是谁也不敢开口或动作,过了片刻,只见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哎呀,阁下这般犹豫,可就失了乐趣了啊。”

他朝对方笑道:“阁下之前不是一直遥遥领先么?怎么现在连骰子也不敢掷出了?”

说话间,竹栖砚迈开步子,慢慢走到那人面前,而后将手中折扇一阖一甩,扇柄抵在对方颤动不已的手腕上,勾唇笑道:“游戏总得继续的,不然大家可是会着急的啊……”

他说着用扇子将那人手腕挑起,接着抬扇在对方手背上以灵力一敲——

“既然阁下不敢直视结果,就让在下为阁下代劳罢。”

骰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接着“啪”地落在桌上,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朝上的那面……

赫然是两个点。

众人:……好烂的手气,刚才还不太急,现在是真替您老人家着急。

竹栖砚看着那骰子,不甚明显地撇了撇嘴,随即抬头看向其余人,笑道:“真是可惜呢,那么请下一位罢。”

只有他身旁那人看到结果后,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从未如此感谢老天。

接下来的博棋游戏简直步步惊心,竹栖砚不再“出手相助”,众人只能靠自己的运气拖上一拖——不然指望自己的同伴打赢“太微令”榜首么?

随着棋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人怎能没有察觉?

他们不是没有试着挣扎,可是每当想跳出这方寸之间的方格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拽回,只能等着前进或后退,或是与碰到的人决一胜负。

而玉苍鸾像个岿然不动的守擂人,虽然仍旧以一次一步的龟速前进,偶尔还倒退几步,却始终不慌不忙地抱臂闭目养神——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唯有在猎物送上门时,才会睁开双眼露出利爪,以迅雷之势将对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棋盘内外的决胜,已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狩猎游戏。

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对手,玉苍鸾终于提着剑叹出一口气来,而后只见四周白光一闪,周围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处山顶,极远处尚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还有一些极其高大的树木,而离自己近些的地方则立着一座巨大的人像。

是的,巨大的人像。

还长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玉苍鸾仰头望去,见那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开口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站在原地,不是很想答话。

那巨人见状微微俯下|身来,一张风流俊脸放大在玉苍鸾眼前,一双狐狸眼半眯起来,又唤道:“玉大公子?玉哥哥?”

玉苍鸾扭头就走,几口气飞跃到棋盘边,而后想也不想就朝外跳去——

接着落到了一处质地稍硬还带了些褶皱的平台上,玉苍鸾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脚下的东西有些眼熟——这不正是近来竹栖砚钟爱把玩的那把折扇么?

他脸色一黑,就听竹栖砚的笑声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几丝戏谑与愉悦:“哎呀,阁下这副模样在下还从未看过呢,怎么就急着走呀?”

玉苍鸾浑身一僵,只好转回身去,抬头看向对方,冷声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眨眨眼,将嘴边过于灿烂的笑容收了几分,乖乖答道:“诶,正是在下。”

玉苍鸾仰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无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起扇子,将他移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随即微笑回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简单来说呢,就是你变小了。”

玉苍鸾抱胸看着他:“我是问为什么变不回去。”

“在下如何知道啊,”竹栖砚直起身子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兴许是因为,虽然棋局结束了,但你我还在这处小岛上,所以法术效力仍未消失?”

玉苍鸾的脸色更冷了。小人儿站在扇面上抱胸沉思,只留给竹栖砚一个乌黑的头顶。

竹栖砚没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立刻换来一个饱含愤怒的瞪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对玉苍鸾道:“左右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四处找找线索,说不定有变回去的办法。”

玉苍鸾沉沉盯着对方,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竹栖砚两只含笑的眼睛犹如流光溢彩的晶石,其间不知藏了多少蔫坏的点子。

“罢了,”他终是垂眸叹了口气,从扇面上跳起,沿着竹栖砚手臂一路来到对方肩膀上,而后撩开对方垂在肩头的几缕长发,在靠近锁骨的位置坐了下来,抱臂冷声道,“就按你说的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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