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榴夏猛地跳起来,抬手在眼前打了个凉棚,左顾右盼道:“哪里?哪里有熟人?真奇怪,我怎么看不到呀?”
竹栖砚手中折扇动了动,停在他面前几步,笑道:“原来两位此行檀容不太顺利啊,莫非是那位华丹师徒有虚名,不但没有治好夜先生的眼睛,反倒害得夜小友好端端地也瞎了两只眼?”
衣榴夏气得扭回头来瞪大双眼道:“你、你休得诋毁丹师!”
接着向前迈了一大步来到竹栖砚面前,抬起头两眼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眼睛可是好得很!不仅能看清万物,还能看到你这家伙一肚子的坏水呢。”
竹栖砚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歪头眨了眨眼,无辜道:“天地良心啊,在下与阁下好歹朋友一场,没想到小友就是如此看待在下的一片诚意,真叫在下伤心。”
衣榴夏撇开视线小声蛐蛐道:“做朋友当然可以,可我怕你的一片诚意是要叫我再和你一起坐牢……”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小友还惦记着上次与在下一同进诏狱的体验?你放心,若你喜欢,在下当然愿意再送你进去住住。”
衣榴夏马上打断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是正经修士没有奇怪的嗜好!你不要信口胡言!”
竹栖砚“啧啧”两声,眯起眼来上下打量着他,直把衣榴夏憋得红了脸。
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玉苍鸾走上前来,与一旁的夜烬寒一齐看向两人所在之处,一边开口问道:“你的眼睛如何了。”
夜烬寒答道:“丹师暂时用丹药抑制住了情况的恶化、保住了修为,又以虚眼之咒暂代双目,只是这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与玉家功法以《琨瑶心经》为基础类似,夜家人因体质原因,本就世代以瞳术为修为根基,如今他双瞳被人强行挖去,就算挽救及时,也终究是伤了根基,若无法彻底根治,夜烬寒的道途便也只能止于此了。
两人沉默一瞬,玉苍鸾又问:“那你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丹师意图寻昔日旧友寻找解法,便与我二人一同离开檀容,”夜烬寒道,“谁知从檀容出来后不久,我们所乘的船遭到伏击,我与榴夏出手与其对战,哪知激烈交锋之时水面忽然卷起一道龙卷,将我二人带到了这处试炼之境。”
他说着抬手翻掌拿出一块令牌,只见其上正写着“丰城”二字,玉苍鸾眉头轻轻蹙起,这时另一边的千家二人也走了过来,千姒雨边走边悠悠道:“我们的遭遇亦与之类似,我与娥眉在返回北洲的路上卷入了他人冲突,娥眉与他们交战之时我们便突然被带到了这里。”
“我们也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对这处试炼之境了解稍微多一点,只是除了能在这里等队友到来,倒并未找到离开的方法。”
她举起手中写着“干将莫邪”的令牌,又对玉苍鸾道:“阁下初来乍到,想必还未来得及了解这试炼之境的规则罢。”
闻言,正在斗嘴的两人亦转过头来,只见竹栖砚回道:“还请千小姐为我等解惑,好教在下知道,为何我二人刚来就会平白无故被小榴夏嫌弃了。”
千姒雨看一眼他身边气鼓鼓的衣榴夏,笑了笑道:“众所周知,试炼之境的基本规则是擂台比拼,不过这三尺水境采用的是团队作战的方式,持有四种令牌文武样式的八人组成一队,共同积累擂台分数。”
她说着取下腰间别着的烟杆,向脚下八卦图中央轻轻一点,就见其上浮现出一段字迹来,众人定睛看去,见那字迹写的正是这试炼之境的详细规则。
与修者进入秘境主要是为了寻宝探秘、求得机缘提升修为不同,试炼之境虽然也会由世家大能认为设置一些关卡与宝物秘籍放入其中,但其最主要的功能还是通过对战擂台的方式让修者彼此之间进行切磋交流、从而快速增进实力,最后或以积分的方式或直接根据战绩给予获胜者奖励甚至于更加优渥的报酬,因而人们进入其中,更多是会做好与许多对手作战的准备。
这“三尺水境”也不例外,不过它与往常的试炼之境稍有不同,那就是它以团队为单位作战,一个队伍中的八个人又按照令牌种类分为四个小分队,每个小分队都是握有同种令牌的“文”“武”两人,相应的擂台赛制也据此展开。
和普通的一对一擂台、车轮战等单一方式不同,境中的比试分为个人战、分队战与团队战三种。其中个人战并不单独进行,而是融合在分队战中,也就是说,不同的二人小分队进行对战时,会按照文武进行两局个人战,若是两局皆胜或一胜一平,则直接获得胜利的积分,若是无法两局决出胜负,则会进行下一局加赛,至于加赛是文争还是武斗,就要看运气了。
而团队战则由八人共战,只是作战方式却并未在这份规则中多做阐述,也并未说如何能离开试炼之境,叫人一时也摸不清设置者的心思。
衣榴夏指着那规则戛然而止的结尾道:“这是什么意思?它连规则都不写全,故意吊人胃口是不是?”
竹栖砚在一旁晃晃扇子,随意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比试的方式千变万化,没有办法在规则中写清,于是索性不写了。”
衣榴夏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努力将之从心中挥去,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来:“这里面提到‘积分’,不知这境中积分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试炼之境中的积分都以特殊形式展现,像上次玉苍鸾所进的,便是以琉璃风灯中火势大小代表积分多少,擂台赛的胜者可获得败者风灯中的火苗,从而不断累积。
夜烬寒回他:“等到擂台赛开始,自然便会分晓。”
“阁下所言极是,”千姒雨也道,“看来一切还得等最后两位队友到齐,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衣榴夏立马“啪”地一声双掌合十,闭上眼睛虔诚祈祷道:“老天保佑!请赐给我们两个靠谱的队友罢!”
***
“这是主上的意思。”问浮元向朝别赋道。
原来当年雾赦己杀上朝家重伤朝挽铃,舒听澜趁机用“请君勿用”控制她夺去代表朝家信物的扳指,朝家自此便丢失了属于自己的钥匙。
只是此事若被他人知晓,恐怕会令当时陷入内乱的朝家遭到其他世家的趁虚而入,于是尚在闭关中的朝家老祖朝闻歌召来“浮”“楼”二主到自己座前,向二人各自下了一道命令。
“主上命我务必守好朝家,直至下一任家主登上主位,然后辅佐其左右,而对于倚西楼,他则秘密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
“主上命她秘密潜入家主同样丧命于雾赦己之手的算家,伺机窃取算家信物,从而为我朝家所用。”
“只是这其中却出了些意外。”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朝闻歌命倚西楼剥去大半修为,好在潜入算家时不会被察觉异样,倚西楼将修为封进自己的剑中,带着佩剑离开了朝家。
谁知她在前往算家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佩剑遗失,而她也因此失去了记忆,又阴差阳错被带回了算家。
倚西楼没了记忆,到了算家后一番磋磨,竟和算未予纠缠不清,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不过后来她不知如何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又与算未予彻底破裂,被对方赶出了算家,这之后算未予发觉算家信物被盗,这才惊觉自己被骗得彻底,只是任他再如何歇斯底里,却再也不见倚西楼的踪迹。
朝别赋问道:“倚西楼死了?”
问浮元答:“是。”
朝别赋又问:“那么算家的那把钥匙又在哪里?”
“无从知晓。”
“呵呵,”朝别赋冷笑两声,“好个‘浮楼八仙’!”
问浮元低头:“家主大人教训的是。”
朝别赋想了想道:“这也是你们‘浮’‘楼’两部分裂的原因?”
“不完全是,”问浮元道,“不过桐扶疏窜同楼部剩下二人扶持朝三公子上位,似乎正是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及倚西楼的下落。”
朝别赋看他:“老祖知道这件事了?”
问浮元头垂得更低:“主上还在闭关当中。”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
正在这时,却见冽九章去而复返,在他身前跪下道:“禀家主大人,雁首席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三公子以南洲再起动乱为由,要纠集太微府与朝家人马,南下剿灭南洲叛乱分子!”
朝别赋猛地眯起眼来:“还真是坐不住。”
冽九章语气焦急:“家主大人,七杀盟等叛党早隐匿踪迹,他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
朝别赋垂眸看他一眼:“九章这是担心本家主?”
冽九章忙道:“属下不敢……”
“还是……担心尚在昀时的霁怀沙?”
冽九章浑身一震。
“呵呵。”朝别赋俯视着他慌乱的模样,又道,“九章大可放心,本家主不会让怀沙有事的,他留在昀时,对本家主来说用处可大着呢。你兄弟二人齐心为本家主办事,本家主才能早日助你们团聚,不是么?”
冽九章忙伏地拜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勾起嘴角:“起来吧。”
冽九章站起身来,就见朝别赋转身道:“不过九章说的不错,三弟这般兴师动众地南下,本家主自然也得为他准备一份大礼相迎啊。”
***
算忧生抬手掀开竹帘,朝外面人道:“四弟走了么?”
“是,”鹤少巽为他端来新沏的茶,犹豫片刻又问道,“公子……真的就这么随他去了么?”
算忧生敛眸,低声道:“他既不愿让我知道他偷偷走了,我又何苦强留。”
鹤少巽在他对面坐下,看向他时深深叹了口气:“公子还是这样心软。”
“总归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血脉相连,他若有意,总会再见面的。”算忧生朝他笑笑,“少巽出身檀容,应当比我更加有所体会罢。”
“公子不要取笑我了。”鹤少巽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鹤少巽想道,不久前算忧生纵横捭阖,不仅与朝家来使周旋许久,使其改变心意,还成功说服了前来为离相月当说客的千婉暮,更与说知难制定了当下南洲局势的对策,可是到了自己家人面前,却使不出半点狠心与算计来。
倘若算家大公子能狠下一点心来……
但或许正是这样的算忧生,才值得他们这些人为其赴汤蹈火罢。
算无名离了算家,循着旧时记忆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只是没走多久,忽而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那人作侍女打扮,朝他面色焦急道:“算公子!算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夫人罢!”
算无名眉头一紧,绕开对方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算公子。”
谁知那侍女一把抓住他袍角扑倒在地,朝他哭诉道:“我随夫人在算家见过公子……夫人她在返回雪家途中遭到刺杀,如今被人劫去,生死未卜啊!”
算无名意识到她说的是千婉暮,脚步立时一顿。
算忧生才和千婉暮达成协议,将人送走,若是千婉暮在路上出了意外,还不知道离相月要如何发难。
“带我去找她。”
算无名在那侍女的指引下找到千婉暮遭人绑架的地方,他在周围略一打探,随即嘱咐侍女等人先向算忧生传信,自己则循着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去。
直到夜色渐深,算无名终于追上对方行踪,当先一剑将人逃路斩断,又两剑连出将被挟持的千婉暮救下,正要回返时却被对方一伙人团团围住,千婉暮跟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子不必管我,先对付他们要紧。”
算无名神色一凛,提剑上前便战,谁知就在剑光大涨时,半空中一道光芒闪过,竟将算无名与千婉暮的身影一同吞入其中!
***
众人在此地探寻多时,要说十分怪异之处也找不出来,可从被莫名其妙拉进试炼之境中开始,一切就处处透露着古怪,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先按照这“三尺水境”的规则比试看看。
这时半空中白光一闪,两道身影相继落在八卦盘上,正在因方才斗嘴败阵而气闷的衣榴夏立即跳起来,朝来人看去,随即大惊道:“哇!”
其余几人循声望去时,夜烬寒和玉苍鸾正好与走在前面的算无名相对,三人异口同声开口冷冷道:“是你。”
而当跟在其后的另一人走上前来,原本在一边看热闹的千姒雨也从千娥眉身上直起身子来,向来人挑眉道:“真是好久不见呐,婉暮妹妹。”
千婉暮将一瞬的惊诧掩在眼底,低头拈起衣袖朝两人乖巧作揖:“婉暮见过姒雨姐。”
“诶,妹妹快快请起,”千姒雨连忙将人扶起,拍拍对方手道,“你如今已是雪家少夫人了,上次离夫人来访微宁时更是风光无限,我怎么能受此礼。”
在众人身后,竹栖砚缓缓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道:“这倒是有趣了。”
衣榴夏将将合住张大的嘴巴,回过神来道:“人到齐了,下一步要怎么办?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人打上来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脚下巨大的八卦盘一动,紧接着忽而载着几人向前飞速移动起来。
两旁有无数星云流光掠过,衣榴夏一双明眸中倒映着流光溢彩,不由得夸赞道:“好神奇!”
这厢千姒雨刚给新来的两人介绍完规则,就见八卦盘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其前方,则出现了两道大门,上面分别写着“丰城”、“昆吾”几个大字。
衣榴夏维持着张大的口型,愣愣道:“怎、怎么回事?”
“很显然啊小榴夏,”竹栖砚从他身边走过,率先朝那道写着“昆吾”二字的大门走去,“比试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