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东洲大陆上却闪烁着不眠的灯火。
矿地里一片热闹,人们将樗旻枢托举着高高抛起,口中欢呼道:“成功了!”
“阿枢!太厉害了!”
“阿枢!阿枢!”
半日前他们还深陷在灵矿被围攻的困境中,而樗旻枢临危不乱,他先与几个机灵的一起打开大门,明面上表示要迎接那些前来夺矿的修士,暗中则让大家装作在矿中劳作的样子,把自己手中的法器收集起来,围绕着囤放灵矿的仓库排成阵法,又将平日里用来开采矿石的大型灵器悄悄开到靠近入口的地方,紧接着把原本对外界供应的线路切断,重新将线路一端接在灵矿仓库里,另一端接在灵器上。
而后众人按照樗旻枢指令,以法器控制线路,从灵矿中抽调充足灵力注入灵器中,本来只能开凿坚硬矿石的笨重大家伙瞬间便成了重型杀器,配合着阵法将那些没有防备的修士当场毙命,剩余逃窜者则由樗旻枢带领的小队携剑突击,尽数格杀。
这场不到一日的反攻战大大鼓舞了众人的士气,樗旻枢在地上站定,对众人道:“大家,我知道你们都很高兴,可是那些人有一点却没有说错——这只是开始,虽然我们的灵矿暂时安全了,可我们的家人还远离这里,还在被危机笼罩着,我们不能将他们置于不顾。”
听他这么一说,富贵顿时想到了还呆在家里的娘亲,他们的小屋离这里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娘有没有遇到这些动乱的修士……
见大家脸上现出凝重神色,樗旻枢继续道:“大家!我们现在有了武器,有了灵矿作为灵力供应,我们打败了前来围攻的敌人,可是你们觉得,我们能就此放松么?”
立时有人道:“不能!”
樗旻枢点点头:“我们要团结起来,继续保持警惕,可我们若是一直呆在这里,我们的亲友家人怎么办?我们能让他们置身危险之中么?”
众人皆道:“不能!”
“我们得去保护他们!”
“说得对!”
“没错,”樗旻枢伸出手来放在自己面前,“我们要去保护我们的亲友家人,大家——愿意和我一同么?!”
“我愿意!”
“我也愿意!”
“有阿枢在,我们一定能打败那些人!”
众人围在他周围,一同将手伸出来交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道,脸上皆是激动之色。
樗旻枢环顾众人,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按在面前交叠的手上,接着众人默契地将手往上一挥,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誓言。
樗旻枢收回手来与众人对视,一双眼中目光熠熠,忽而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众人见状,自发为他让开道路。
便见樗旻枢一路走到一处空阔之地,地面上正摆着几排尸体,正是在先前两次战斗中牺牲的矿工们,在那些尸体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哭泣。
樗旻枢上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正在哭泣之人的肩膀,垂目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沉声道:“可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如今要从从前安稳的日子里走出来,走上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道路——这条路上将会面临比现在更多、更强大的对手,也会有同伴在我们面前倒下,也许你会迷茫、痛苦、感到怀疑……也许某一刻,你会选择停留于此不再向前,即使如此,此刻的你们,也愿意和大家一起踏上这条路么?”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四周一片静默,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樗旻枢也不着急,只是转过头来静静注视着众人。
这时富贵向前一步走到人群前面,与樗旻枢对视,他摸摸自己脑袋,愣声问道:“那你呢?阿枢,你会一直走下去么?”
你会一直走下去么?在过往的经历中,也有许多人曾问过这个问题。
樗旻枢缓缓站起身来,如先前许多次一样,简短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会。”
人群中一道笑声打破沉默:“哈哈!阿枢,既然如此,我们又岂能落后呢?”
一言既出,更多的人接连开口道:“有你这句话,兄弟我便跟定你了!”
“你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了!”
“可不要小瞧了我们的决心啊!”
樗旻枢深深凝望着眼前再次围上来的众人,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樗旻枢留下一半的人驻守矿地,约定与对方以法器信号为联系,随即带着剩下的人连夜转战矿地周边的小镇小村。
果不其然,一些蠢蠢欲动的修士已经开始强占村镇灵田地界,强迫居民连夜上交所有收成,众人义愤填膺,在樗旻枢带领下发动奇袭,将那些嚣张之徒打了个措手不及,从他们手上抢回了村镇,让工人们与家人得以团聚。
樗旻枢派人驻守各个村镇来保护居民,而更多的人在加入进来,队伍不断加长,最终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龙,在大地上前行。
行至二人所住的小屋附近时,樗旻枢听到了从小院里传来的谩骂与哭求声,他与富贵同时一凛,几乎是立刻便向小院冲去。
富贵娘今日听孩子们的话没有再下地劳作,在屋子里焦急地等了一整天,谁知阿枢和富贵两个人直到晚上都没回家。
她心中担忧,只好出门沿着二人上工的路去寻,谁知半路上遇到修士在附近村庄里大肆屠杀,她吓得跌了一跤,连忙拖着崴了的右脚往家中赶去。
不料刚走进自家小院就迎面碰上两个凶神恶煞的贼人,将明晃晃的剑往地上一插,富贵娘软了腿,只听那两人要她将家中所收的灵植都上交给他们,还说以后这处灵田就归他们管了,富贵娘这下可慌了,家里的灵植早交上去了,她哪有什么留存?
哪知那两人听了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放过她家,反而破口大骂,一边将富贵娘踹开,一边开始在这破烂小屋里打砸起来,可怜家中本就没几件东西,却被这些人顺手砸烂,富贵娘只好抱着那两人大腿乞求手下留情,却被二人不由分说地打开。
那人见她仍不肯放开双手,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将佩剑往手中一提就要朝这老妇人劈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亮光闪过,他的动作骤然停在原地,紧接着长剑脱手,两人相继倒在了地上。
富贵娘愣在原地,呆呆地松开手来,就见一道身影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手,焦急喊道:“娘!你怎么样?”
老妇人眨了眨眼,见院子里不知何时被一群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富贵蹲在她面前,正一脸担忧地看向她身上的伤势,这时又见阿枢拿着路上借来的伤药走了过来,默默单膝跪地给她上起药来。
她将手从富贵手中挣脱出来,颤巍巍地把两个人搂在自己怀里,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富贵将娘扶到重新收拾好的床上躺下,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响,樗旻枢推门走了进来。
“娘,您的伤好些了么?”
“诶,”富贵娘朝他招招手,“阿枢,到娘这里来。”
樗旻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富贵娘抬手抚摸着他还带着晨间凉意的侧脸,眼神中含着无限慈祥:“阿枢,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樗旻枢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她答道:“是……婶婶,我……”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阿枢,有人来找你,对方说是你的岳大哥。”
樗旻枢一愣,站起身来,转身看去,就见岳鸣渊站在门口,两眼中隐隐含着激动:“旻枢,我刚赶回来便听说了昨夜的事——你……想好答案了么?”
“岳大哥,”樗旻枢看着他,心中充满歉意,“对不起,让你为我费心了,只是……能否再给我一刻钟时间,让我和娘,和婶婶一家道个别?”
岳鸣渊连忙称是,就见樗旻枢重新转回身来,接着未完的话继续道:“婶婶,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樗旻枢在此……”
却见富贵娘抬起手来打断他,将头扭到一边生气道:“怎么了?恢复了记忆,就不愿认我这个娘了?!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多说了,你直接走吧!”
樗旻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显出一点惊喜:“我不是这个意思……娘!”
他说着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对着老妇人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对方:“娘!阿枢永远是您的阿枢!”
富贵站在一边哼了一声,悄声道:“算你小子识趣……”
富贵娘转回头来,伸手抚过樗旻枢头顶卷发,柔声道:“好阿枢……娘知道,你一定是个不普通的人……”
她说着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解开,从里面掏出一顶刚做好的崭新斗笠来,轻轻戴在樗旻枢头上,又拉起他来为他整了整衣角,最后看着他轻笑道:“去吧,阿枢!”
樗旻枢拉住她布满厚茧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双眼湿润:“嗯。”
岳鸣渊站在院中,看到樗旻枢头戴斗笠,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几步迎上去,开口问道:“旻枢!你已经决定好了么?”
樗旻枢扶了扶帽檐,露出一双星眸,向他颔首:“走吧,岳大哥!”
在他身后,阳光刺破黑暗,新的太阳冉冉升起了。
***
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走进了大门。
只见一片白光淹没二人身影,再睁眼时,两人已站在一个小岛上,一柄巨大的长剑倒插在岛中央,剑身两面一黑一白,似乎无形中分隔开了对战的两方。
玉竹两人来到剑下,玉苍鸾伸手探去,见长剑剑身冰冷无比,其上似乎蕴藏着一股和四周星云相似的气息。
正待细细探寻之间,只听剑的另一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诶呦”“诶呦”两声,似乎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
竹栖砚顿时生起兴趣来,他慢慢踱步转到剑身对面,只见剑下一左一右相对坐着两个正抬手捂着额头的人,那两人皆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紧接着却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同时动作一顿,而后利落站起身来冲上去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风颂!”“悯心!”
“竟然是你!”“好久不见!”
竹栖砚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二位在此叙旧,介意带在下一个么?”
玉苍鸾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手指上的寒意冰得竹栖砚颈上皮肤微微一颤,竹栖砚不禁瞥他一眼,却见玉苍鸾一手按着他,径自朝看过来的两人冷声开口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朝风颂与算悯心被他身上冷意所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彼此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面前两人,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见竹栖砚又是轻笑一声,接着挥扇凑到玉苍鸾耳边道:“玉大公子拈醋便罢了,怎么吓唬小孩子?”
玉苍鸾一顿,竹栖砚已挣脱了他的钳制,重新看向对面两人,笑道:“二位小朋友别害怕呀,既然来到这里,在下二人便是要与你们公平对战的,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吓唬你们了。”
想起上次在阆阙秘境地宫中被这两人绑架的经历,算悯心顿时一凛,伸臂一挥挡在朝风颂身前,仰头看向竹栖砚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朝风颂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还没有自己高的人,心底一热,却是抬手放在算悯心肩膀上道:“悯心,你不必如此,我现在能够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你。”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静,而后就见算悯心猛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抓着朝风颂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郑重道:“风颂,你……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着又想到什么,也不管身后玉竹两人了,径直问道:“说起来,我是和三姐到处跑所以无意中被拉到了这里——你呢,你怎么会来到试炼之境?”
***
御庚辰走进屋内,立时有人冲上前来提起他衣领,双眼通红地朝他大声吼道:“你还敢来找我们?!”
周围原本在休整的人们顿时看了过来,将厌恶、憎恨、埋怨的眼神投向御庚辰,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药瓶朝他掷去:“你父亲毁了御家!你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都怪你们!我们勤勤恳恳为他做事,到头来他为了一己之私毁了沽台,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御钦霄心肠歹毒,我看你也包藏祸心!”
“还不快滚?”
“我看你该和你父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御庚辰任他们将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这时抬起头来,伸手接住砸向自己额头的瓷杯,开口时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御钦霄的阴谋算计我皆不知情,你们也不必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与他归为一类人。”
“但他之所为确实对御家、对诸位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身为他的儿子,会对诸位负起责任来。”
这时有人冷笑道:“负责?你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负责?”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众星拱月的御家公子么?”
“御钦霄的罪名传遍了五洲,你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
御庚辰对他们的恶言恶语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诚如诸位所言,如今太微府已对御家及附属世家之人下达了太微令,所以诸位才只得暂时栖身于此,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故我愿带领诸位寻找一个能够收容大家的地方。”
“此话当真?”一人怀疑道,“莫不是和你那虚伪的父亲一样,要算计我们好保全你自己罢!”
御庚辰看他一眼,淡声答道:“我姑且算是御家继承人,太微府和朝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我有什么好算计你们保全自己的?”
众人这才想起,虽然大家都上了“太微令”,却只有御庚辰被安上了“天”字级别,若只是为了保命,他大可一人逃之夭夭,何苦来这里找他们,白白暴露自己行踪?
想到这里,另一人便问道:“那你说要带领我们寻找新的容身之所,你的办法呢?”
御庚辰道:“我母亲涂家有一支在北洲……”
却在这时,忽听门外守卫的人急急冲进来,对众人道:“不好了!有太微府之人找来这里了?”
御庚辰神色一变,向众人招手:“时间紧迫,诸位若是愿意信我,便随我来!”
说着只见他走到屋中角落,手中拿出一个圆形器物,在墙上一按,灵光一闪而过,原本光滑的墙面上顿时现出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通道来,御庚辰率先走了进去,剩余屋中人对视一眼,不多时便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跟了进去。
从密道的另一头出来后,眼前所见乃是一处狭窄山道,御庚辰回头一看,见屋中大多数人都跟了上来,他松了口气,领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多时,却见面前路口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个人,看着似乎是已经是等了多时。
众人见状,顿时一阵骚动,御庚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独自一人上前,待到走进之时方才看清那人背影,竟是有些熟悉。
这时那人听到动静转回身来看向他,御庚辰见状,不免惊讶了一瞬:“御、御延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