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与竹栖砚落在梣陵外的一座山头上。
竹栖砚侧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走得好好的要来这里,就见玉苍鸾向前走了几步,忽而从胸前召出“青琅问玉”,冰蓝色长剑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而后逐渐放大,玉苍鸾飞身跃起踩在剑身上,驱使剑尖向前在空中来回飞过几段,复又回到竹栖砚身旁。
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便见玉苍鸾命令剑身下降,而后半蹲下|身来,掌心向上朝竹栖砚伸出手去。
竹栖砚见状,抬起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从露出的上挑眼角里朝他投去几分笑意,作疑惑状:“玉大公子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轻轻勾起嘴角道:“不知我可有幸邀请阁下御剑同游五洲?”
在他脚下,长剑“青琅问玉”发出微微颤鸣,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的心意,流云逐风拂过二人衣袖,带来山间回响的心跳声。
蓦然间万籁俱寂,竹栖砚缓缓放下折扇,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搭上玉苍鸾露出的掌心,唇边笑意愈盛。
他朗声答道:“奉陪。”
话音方落,只见玉苍鸾收紧手指握住竹栖砚,接着手上使力将人一把拉在身前,而后口中默念口诀,驱使剑身缓缓升至空中,倏而化作一道流星破开浮云向远方而去!
长剑在云海间穿行,朔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翻飞的袍带纠缠在一起,抬眼远眺,只见两旁的白云化作野马在身侧奔腾不休,初时还能追上二人衣角,但很快便被飞剑抛于身后,淹没在万千尘埃之间。
剑身微微下降穿过云层,视线中出现了浩荡连绵的群山,随两人前行在脚下排开重叠起伏的波涛,御剑过处,千山拜服,留下的飘渺云气为苍山披上一层淡色轻纱。
再往前行,山峦向两边延展,视野愈发开阔,便听得猎猎风声中传来江水奔流的滔滔之声,垂目望去,却见激荡的剑气从中间劈开江面,掀起冲天白浪,仿佛九天悬练,长剑穿梭其间,犹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不多时耳边涛声渐远,剑身重新扶摇而上,但看两人一身清爽,竟只有发尾被水汽打湿而已。
忽然间山止江静,眼前已是一片无垠沧海,放眼望去,只见日光倒映在海面上,将整片海水映得波光粼粼,恍若有谁人在海上洒下了无数金色的蝴蝶。
遥看海的另一边,中洲大陆仿佛只是海面上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天边大片云霞烧得正烈,一轮胭红圆日落在太微府耸立的高楼之上,仿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阵阵海风拂面而来,此处天高海阔,剑在天下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仰观寰宇之浩渺,俯瞰岁月之潮涌,日夜交替之时天际万般色彩变幻,在海天交汇之处凝成一条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白线,最终收归于剑锋处分割光影与晦明。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将鬓发染成深绛色,两人一剑一路逐浪前行,剑光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仿佛要截断即将到来的长夜,拦住沉没的落日,要令晨昏反转、江水倒流、天地翻覆。
风声呼号,剑声鸣啸,竹栖砚自袖中抽出银扇,迎风缓缓展开来,一边开口道:“浩浩乎,飘飘乎!仗剑行千里,挥剑决浮云,当真是绝世之景!”
说着眼神一转向身后看去:“可惜……却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搅这般雅兴呢。”
玉苍鸾闻言,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嗤道:“无妨,你不必动手。”
语罢伸手揽住竹栖砚腰身,贴近对方耳边道:“站稳了。”
话音方落,只见二人脚下长剑一震,紧接着剑尖朝下,向着波涛翻滚的海面俯冲而去!
“嗖!”“嗖!”几道剑光从暗地里现出,而后分成两股,呈两面包夹之势迅速朝两人围攻而去。
玉苍鸾御剑向下,又在剑尖即将没入海面之时调转方向,令剑身紧贴着海上的波浪向前疾行,眨眼间剑气纵横四周,在海面上以二人为中心荡开数道巨大波纹,紧接着白浪结成数道水龙咆哮着自海中腾跃而出,硕大遒劲的身躯在半空中盘旋舞动,搅起无数惊涛骇浪,一同扑向包围之人。
来人攻势为之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与水龙搏斗,待到脱身欲继续追赶之时,又见落下的浊浪背后藏着无数道冰凌凝成的长剑,在水龙身躯消散的瞬间裹挟着寒霜般的剑气以闪电之势袭来。
包围圈顿时被凌厉剑势撕破一个口子,玉苍鸾抱紧竹栖砚,压低眉头驱使剑身一把闯出包围,纵剑飞向天际。
狂风吹起两人长发,竹栖砚挥扇在两人身周撑起一层结界,这时就见前方隐隐又现出几道黑影,还未至眼前,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便携着浓重杀意压向二人。
玉苍鸾眉头一动,脚下“青琅问玉”顿时光华大绽,紧接着化出数道剑影围在四周,同时剑风催到极致,几乎以风驰电掣之势向着对方攻去!
剑势引得半空中风云巨变,隐隐有雷声自高处传来,来人见状自然不敢轻敌,纷纷调动各自功力,御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玉竹两人一头撞上来。
就在两方即将相接之时——
忽然间,半空中现出一道气旋聚成的阵法来,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一剑连同已经聚集起的浩然剑气直直撞上了那半路杀出的气旋。紧接着,二人的身影便与那道气旋一同凭空消失了。
追击来此的人影们紧跟着会聚在两人消失之处,却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
青山脉脉,绿树依依,芳草萋萋。
姜时维领着御庚辰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坟墓前。
二人沉默片刻,姜时维开口道:“这……是姜沉芜的坟墓。”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御钦霄并未将姜沉芜葬在御家祖坟,而是另辟了一处安静的山林作为亡妻的沉眠之处。御庚辰走上前去,见墓地周围并无杂草,显然多年来一直被人细心打理着,墓碑前面则放着一捧他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御庚辰跪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低低叫了一声“母亲”。
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还能与这位素昧平生之人说些什么。
姜时维盯着那坟头发了会儿呆,就见御庚辰又站了起来,转身便朝来路走去,他愣了一瞬,接着追了上去唤道:“庚辰!”
御庚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不过短短几日,青年人面上原本鲜活生动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令姜时维熟悉又陌生的木然。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御庚辰撇了撇嘴角,朝他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容:“父亲虽然……但一些御家人还逗留在附近,等着一个交代,我既然身为他的独子,自然要负起责任来。”
姜时维目光深切地望着对方,道:“如今御家已是名存实亡,但御钦霄接连犯下数桩灭门惨案,又私藏灵矿意图借傀儡登仙,罪状已被太微府向天下广而告之,从此以后太微府和朝家定会对你不利,你……”
“小舅舅,”御庚辰打断他,抬起黑沉双眼,“这个结局,你早就算到了,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顿时踯躅起来,就见御庚辰突然自嘲一笑,向他道:“说到底,这是我父亲咎由自取,与小舅舅无关。我知道,小舅舅也曾千方百计想要阻止这个结局。”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时维身上:“小舅舅的伤可好些了?”
姜时维先是意图用禁咒作用在自己身上封印定魂盘,后来又调动全身修为用定魂盘挡下兵人傀,全身经脉与神识早是混乱一片,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调理,此时经御庚辰提醒,方才迟迟感觉到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钝痛。
御庚辰看着他轻轻笑了声,又道:“小舅舅好久没来看过母亲,一定有许多话要说罢,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先前多谢小舅舅照拂,御家欠姜家的,御庚辰来日必会偿还,告辞。”
语罢御庚辰退后一步,向姜时维长揖一拜,紧接着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时维停在原地,看着御庚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尽头,终是没有再追上去。
他走回姜沉芜墓前,慢慢跪坐下来,接着哑声开口道:“阿姐,我来看你了……”
说来惭愧,他在姜家灭门后与姜沉芜姐弟离心,独自意志消沉了许久,竟不知道姜沉芜在御家过得这么痛苦,而姜沉芜死后不久,他又因为师门的事心灰意冷,从此自我放逐于山海间,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对方。
姜时维对着姜沉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这些年游历过的山川城镇,说他遇到的人间悲欢,说御家的剧变,说沽台城的浩劫,说自己上一次来时乍闻姜沉芜的死讯,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而这次,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
最后,姜时维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道:“阿姐,你见到庚辰了吧?我竟没想到……哈,说到底,卜算之术只能预言未来之事,前尘如何,又怎样看得清呢?可一个人毕竟由过去、现在和将来共同组成,这么看来,我修学此道,到底是在窥视天机,还是只是一叶障目,被天道愚弄呢?”
然而草木无言,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姜时维又静坐了片刻,突然间只觉耳畔风起,他抬起头来,盯着墓前那捧花高声喝道:“看了这么久,也该露面了吧?!”
说话间周围风声一静,姜时维猛地起身转回头去,就见雪亮刀锋已经逼至自己眼前,虞绛宫嘴角挂着邪肆的笑容:“既然知道了,那就将命留下来罢!”
下一刻,却听“当啷”一声,刀刃被一柄熟悉的招魂幡挡开,祭眠终的身影出现在姜时维身旁。
虞绛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愈发愉悦,口中道:“好!好!好!两次都没能决出胜负,今日就在此继续一战!”
语罢,一紫一黑两道身影再度缠斗在一处,此情此景仿佛是旧日重演,令姜时维着实恍惚了片刻,紧接着他就见正在和虞绛宫战得难舍难分的祭眠终忽然转身,伸手朝自己抓来。
虞绛宫提刀追赶而来,却见那两人一同化作一团黑气消失在了原地,他狠狠一咬牙,当即怒道:“故技重施!还真是没有一点趣味!”
说着忍不住要挥刀发泄心中怒气,临了却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手,将长刀重新收回腰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安静的坟墓,静默片刻,突然转身跳上树梢,从林间离开了。
***
祭眠终把姜时维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这时姜时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缠满绷带的手臂。
祭眠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对方,就见姜时维一脸关切地开口道:“阿未,你……你伤势如何?你还好么?”
祭眠终垂下双眼,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令姜时维不由得一怔。
他方才,是想起了从前之事。
还记得当年他听闻姜沉芜死讯后心中剧恸,一连多日都神魂未属,等到将阿姐下葬、宾客散去后,他留下来迟迟不肯离开,却在墓前遭到了虞绛宫的袭击。
那时“紫魍魉”的名声早在修真界传开,姜时维如何是对方的对手,就在逼命之刻,却见一个青年从天而降,与虞绛宫交手数十回合不见高下,然后趁虞绛宫专注于对战时,将姜时维从对方手下救走了。
祭眠终拉着姜时维飞出几十里地,直到确认虞绛宫没有追上来才停了下来。
姜时维刚被他放在地上,便扶着树干缓了许久。
祭眠终上前伸手,想要为姜时维输送灵力,却被姜时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没事,”姜时维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面色憔悴、眼下积着浓浓的黑眼圈,简直形销骨立,只撑起一个笑容,反问道,“阿未,你怎么来了?”
闻言,祭眠终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他取下自己身后背着的背篓,又从背篓里抱出一个正在吃手指的小娃娃来,然后冷声开口道:“师妹一直哭着要见你,连饭都不吃了,我只能带着她来找你。”
“阿申?!”见到这娃娃,姜时维脸上的愁容顿时被惊喜冲散,他从祭眠终怀里接过小师妹抱了起来,就见小娃放下手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脆生生地喊道:“想……想师兄!”
祭眠终见状,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师妹果真聪明伶俐,临时教她的话一学就会。
姜时维被小师妹一句话哄得晕头转向,抱着小师妹乐颠颠地哄了半天,方才想起什么来,道:“听说师妹想师兄想得不行,见不到师兄就哭,饭也不好好吃,让师兄看看,是不是真的呀?”
说着伸手捧起小娃肉嘟嘟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我瞧着你怎么是胖了点……”
“咳!”祭眠终重重咳嗽一声,连忙在姜时维背后朝小师妹拼命使眼色,让她赶紧给师兄哭一个——平常这小鬼不是最会变脸了么?
阿申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片刻,接着只听“咕噜噜”——她的肚子里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姜时维看着小师妹无辜的眼神,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后来回想起此事,姜时维哪还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留在檀容的最后一段日子给他带去了难得属于家人的温暖,只是……
只是这一切还是被他、被他们亲手毁掉了。
姜时维打了个寒颤,猛地松开了抓着祭眠终的手,剩下的话语没能说出口来。
祭眠终看他一眼,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转眼间化作一道黑气消失了。
姜时维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山间吹起冷风,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来,望着天边隐约的星子喃喃自语道:“不知道阿申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