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帘被挑开,屋内响起轮椅轧过地板的咯吱声,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竹栖砚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便见霓临沨由却吟啸推着来到了桌案前。
另一边的梦红拂走上前来,抬手将茶盏摆好,接着便与却吟啸一同退到了一旁。
这时霓临沨方才抬眼:“先生今日倒是闲趣,有空来我听澜阁赏景。”
竹栖砚走到桌前坐下,向对面的青年笑道:“阁主说的正是——是在下从前不识趣了,今日在此临窗远望,才发现身处阁中竟可饱览天下之景,想来阁主日日眼观五洲,天下事尽收眼底,却能安坐梣陵不动如山,当真是胸怀广阔心沉如水,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呐。”
霓临沨与竹栖砚交锋数次,早领教过他这张嘴的厉害,今日只将他话中试探与挖苦之意当作耳旁风,当下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我不过偏安一隅,哪里比得上先生在南洲搅弄风雨来的快活。”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笑意更深:“诶,人生在世,自然得想法子给自己找些乐趣,说不定就在这其间,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呢。”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枚木匣放在桌上,伸手缓缓推到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抬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收回按在木匣上的手,接着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匣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灵光的晶莹花朵。
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见状,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嘴唇,小声惊呼道:“竟然真的是‘七生玄冰莲’!”
却吟啸暗暗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阁主还没回应呢。”
梦红拂马上收起手来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暗地里抬脚狠狠踩上却吟啸靴尖,咬牙低语道:“不用你提醒我……”
却吟啸面色扭曲了一瞬,却不敢将自己的脚收回,只要低声下气讨饶道:“好红拂,是我错了,快快饶了我罢……”
二人身前,霓临沨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株玄冰莲还是到了这里……当真是因缘际会,天机难测。”
“阁主所言极是呐,”竹栖砚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折扇,回道,“天道向来以玩弄世人为乐,若有一日祂知道自己也被人戏耍,不知该作何反应呢——在下实在是好奇得很。”
霓临沨垂眸看向匣中莲,闻言笑道:“哦?看来先生是想要一试?”
“阁主会错意了,那等逆天之举,在下怎敢任意而为呢?”竹栖砚蓦地阖起折扇来坐直身子,一双狐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勾唇道,“在下真正好奇的是——算计天道的后果。”
霓临沨搭在空荡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抬起头与竹栖砚对视,微微一挑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竹栖砚打量着对方面上表情,缓缓道:“当初在赤县城,记得阁主与在下说过,那枚属于朝家主的扳指并不在你手上……”
霓临沨面色如常,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现在倒有些好奇了,这把曾属于朝家的钥匙,最后去了哪里?”
霓临沨轻笑道:“扳指不是在现在坐镇昀时的那位‘朝家主’手上么?”
竹栖砚也呵呵一笑:“说的不错,可朝令辞拿着的是代表朝家主身份的扳指,却不是那逆转天机、封印天门、玩弄天道的六把钥匙之一啊。”
霓临沨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吟啸,红拂。”他道。
却吟啸与梦红拂应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霓临沨看着竹栖砚站起身来,慢慢走向自己,于是沉静开口道:“你知道了。”
竹栖砚指间转动着扇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下不是说了么?给自己找些乐子,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霓临沨听到这里,心中反而稍稍定了下来——他本来便不觉得这两人亲自前来听澜阁,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替阳如镜找到七生玄冰莲的约定,来之前他还在猜测,竹栖砚此番不知又要如何搬弄是非狮子大开口,现下倒是明了了对方的来意。
说话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霓临沨微微抬头,见竹栖砚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当初天门封印,天下七大世家并立,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由御弃凡炼制的、真正开启天门的钥匙,其实只有六把。”
“如今阳家信物已经被丢进天门,御家的钥匙‘弃仙剑’已毁,朝家信物与算家信物皆下落不明,剩余的信物情况未明,阁主你说,他们谁还能高枕无眠呢?”
“若是让朝别赋知道了,真正的朝家钥匙在阁主手中,他会怎么做呢?”
说到这里,他重新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双眼从扇沿处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故而在下今日有此一问,实是为听澜阁之前途而忧心呐。”
霓临沨反问道:“先生何时这么好心了?”
竹栖砚笑道:“在下只是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听澜阁还会维持一向在天下之争中立的角色么?”
霓临沨沉默一瞬,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虽不知先生是如何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秘辛,但正如先生所说,欺骗天道的代价非是常人所能承担,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竹栖砚收起了笑容,看向他膝盖处的凹陷,问道:“既不能回头,那么这条路的终点又是什么?”
霓临沨抬眼越过他,望向窗外西沉的红日:“……或许是粉身碎骨罢。”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竹栖砚放下折扇,露出上翘的唇角:“呵呵,真是有趣——多少人说在下疯狂至极,在下今日却发现,阁主才是真正深藏不露呐。”
他说着合上折扇,以扇柄抵着桌上木匣的匣盖将之重新阖了起来,接着在那木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不过还请阁主放心,既然有人要将在下拉入这副棋局,在下必不会让阁主这条路走得太过顺畅的。”
说话间潇洒衣角掠过霓临沨肩头,竹栖砚推门而去,唯留霓临沨静静看着桌上木匣,听到对方佻达的笑语回荡在屋中:
“那在下……便提前祝镜主修为再进一步了。”
廊下,却吟啸正与梦红拂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玉苍鸾与伏平潮对招。
“四十一。”梦红拂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平潮第四十一次被打倒在地了,他怎么还不肯认输?”
却吟啸正在分辨着玉苍鸾手中招式,闻言回道:“你忘了么?伏平潮与竹栖砚有杀父之仇,于是他便向玉阎罗发起挑战,誓要打败对方为父报仇。”
“原来是这样,”梦红拂顿时收起了懒散的神态,仔细分辩起来,“可是真要说起来,他父亲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将阁主害成那样,若是我当时在场,必也会杀之而后快!但阁主却未计前嫌,甚至将平潮留在身边,俨然是像对待义子一般培养他……唉,这些恩恩怨怨的,当真最是难解!”
“梦姑娘所言极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但若无这些恩怨纠缠,世间岂不失了许多趣味?在下正乐在其中,姑娘暂且不必替在下担忧。”
梦红拂一惊,两人连忙转过身来,却吟啸伸手一把挡在梦红拂面前,看向来人:“竹……竹先生。”
竹栖砚细细打量着二人动作,唇边慢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直把却吟啸看得心中发凉,再开口时也不由得一哆嗦:“先、先生和阁主聊完了?”
“嗯,”竹栖砚摇摇折扇,缓缓走到两人身边,倚阑望向玉苍鸾所在之处,一侧头朝两人笑道,“近日正逢镜主闭关渡劫,你们可定要照看好你们阁主,别像上次一样被人劫去了才是。”
你也好意思说,却梦两人一同在心中道,上次劫走阁主的不就是你么?!
说话间,玉苍鸾一手拎着气鼓鼓的伏平潮走了过来,看向竹栖砚道:“走罢。”
“这就走了?”竹栖砚手肘撑在阑干上,一手支着脸一手拿扇子敲了敲正在玉苍鸾手下挣扎不停的伏平潮的脑袋,笑吟吟道:“我看这位伏公子好像还未尽兴呢。”
伏平潮一手提着自己佩剑,一手捂住脑袋,倔强道:“放我下来,我还能再战!放我下来!竹栖砚!你这卑鄙小……”
玉苍鸾冷漠地打断他道:“再说一句,肋骨打断。”
竹栖砚“扑哧”笑出声来,抬起一双弯眼看向对方:“这么凶啊。”
伏平潮还待再说什么,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向他道:“果真是初生牛犊、勇气可嘉。不过不好意思了伏公子,今日我二人在此叨扰已久,就算你还想再战,怕是你家阁主也不欢迎我等久留——依在下看,不如将这份仇怨先在你这儿欠着,等下回在下来拜访时,你再接着报仇,如何?”
说着竹栖砚直起身子来,转身向却梦二人拱手行礼道:“我二人这便离开了,还望二位向阁主传达一声——告辞,请。”
语罢,但见玉苍鸾一把松开了拎着伏平潮的手,转身牵起竹栖砚飘然向外而去。
伏平潮上一刻还在对方掌中张牙舞爪拼命挣扎,下一刻便险些脸着地摔个狗啃泥,好在他及时翻身稳住了身形,随即便怒气冲冲地转向始作俑者,喊道:“慢着——”
然而那两人早已化作天际两道流光,转眼便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
灵契骤然消失,众人皆是惊了一惊,很快人群中激动起来:
“灵契没了?那……我们何苦还要在这里给人做牛做马!”
“就是!这些人凭什么任意驱使我们!”
“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却还高高在上!才是可恶至极!”
“我们要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
“报仇!”
一众矿工手执各自法器,各个怒目而视向包围圈中的修士们逼近。
那先前拿出灵契的修士没了手中威胁,顿时慌了神,眼看众人武器就要砍上自己,忽见身旁的同伴反应过来,一把挥剑凝起灵力向周围扫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功力,威力巨大,人们有反应及时的,连忙用手中武器挡住他的攻击,剩下大部分人都被剑势击得退了开来,狼狈摔倒在地,紧紧包围的阵型立马便空出个缺口来。
那人握紧手中剑,看着被自己一剑扫得东倒西歪的一众人,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中抽身而出,他瞪着双眼看向剑身倒影中面目狰狞的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好听,就算有了法器,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如此脆弱不堪!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说着招呼身边几人:“既然没了灵契,你们又不肯屈服,便给这灵矿陪葬罢!”
语罢几人抽出各自武器,就要挥刃攻向周围的矿工,这时只见阿枢一把擦去唇边血丝,上前再度挡在了众人身前,目光熠熠地瞪视着几个修士。
之前用剑那人见他如此,噗嗤笑出声来:“就你是个送死的!那我们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只见几人挥刀提剑将阿枢围住,一同恶狠狠向他攻去。
阿枢眼神一凛,面对刀光剑影仍无一丝惧意,他握紧手中铁锤,步伐轻纵,当下与几个修士缠斗起来。
几人见他竟然也是个有修为的,不敢再轻敌,一刀一剑皆带上了狠意,阿枢虽然勇决,又心思灵活,给几人使了不少绊子,然终究寡不敌众,百招之后被几人联合掀翻在地。
那富贵娘做的斗笠上添了许多刀痕,被甩了出去丢在地上,一支长靴狠狠碾过破了洞的斗笠,迈步走到倒在地上的阿枢身边,抬脚踩在他侧脸上,奚落道:“刚刚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不起来和我们继续打了?嗯?”
阿枢一边侧脸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磨出一道道血痕来,他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眼前一片血红看向那只斗笠,放在一边的手指慢慢抽动几下,试探着想要将那斗笠够回来。
却听“咔嚓”一声,是另一人猛地抬脚踩住了他的手掌,重重碾了几下,口中骂道:“竟敢将你仙爷爷摔在地上,今日我非要你看清,你我之间的鸿沟!”
阿枢浓密的卷发全都浸在血污中,闻言从面前的乱发间抬起一双明眸,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先是一愣,随即愈发气急败坏:“好啊,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敢这么看我,我、我……”
他说着提起自己佩剑,一把刺向阿枢双眼:“我就先弄瞎你的眼!”
“住手!”这时一道怒吼突兀响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狠狠撞了开来,剑尖一歪,反在来人身上划下了一道伤口。
他定睛一看,只见富贵硕大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一双浓眉倒竖,满脸怒容:“不许你再伤他了!”
那修士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阻拦我?”
谁知四下里纷纷响起了应和之声:
“你错了,还有我!”
“还有我!”
“不许你再伤害大家!”
“……”
忽然之间,众人互相搀扶着重新涌上前来,如同汇聚的潮水一般冲向面前冷凝的刀光,只听激昂愤慨的呐喊声震天而起,矿工们拿起手中武器,和修士们混战在了一处!
汗水混着血水跌进泥土里,火星混着灵光没入白日中,金铁声与喊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阿枢自地上艰难翻过身来,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中晃过一双双破烂的布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一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脑海中浮现,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在许久之前也经历过许多次,阿枢咬紧牙关,努力将这晕眩之感从脑中驱逐,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顶已经几乎被踩烂的斗笠上。
一滴浑浊的血滴自额头跌落尘埃,少顷,阿枢慢慢挪动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一点向那斗笠靠近。
也许是因为受了重伤的缘故,这段距离走得格外漫长,渐渐的耳边的嘈杂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是来自许多人的声音:
“爹!娘!……我爹娘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们一眼?!”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看的!晦气的东西,这下约定的灵石数量又交不上了——小子,你明日便代替你那短命的爹娘来上工,这是你们家欠我的,总得有人把这亏空补上罢!”
“爷爷……您不要再去矿上了,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好阿枢,爷爷不去,让你个小娃娃被工头刁难么?我这把老骨头,受他些打骂怕啥?来——这是爷爷新编的草帽,阿枢戴上给爷爷看看——诶呦!真乖!”
“阿枢,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坐着了,到婶婶家里来吧!”
“婶婶,我……我爷爷他……”
“唉……可怜的娃娃,以后饿了,就来阿生哥家里吃点东西,知道不?”
“阿枢,今天也跟枣叔下地里去!叔教你使这亮闪闪的法器!”
“阿枢……你阿生哥他……他被那今日来矿上的修士一剑刺死了……”
“阿枢……婶婶病了,怕是好不起来喽,你呀……诶,别哭,傻孩子。”
“阿枢……别去为了枣叔跟那些人拼命,我一条贱命,没了双腿,不过是今后再不能下地了——你要走的路,可还长着呢!”
“阿枢……”“阿枢!”“好阿枢。”
“旻枢!”
“阿枢,你要往前走、往前走啊。”
“樗旻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么?”
“头儿……你要带着大家走下去!”
“旻枢,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么?”
“樗旻枢,你真的决定忘记一切么?”
是啊……怎么能忘记呢?
樗旻枢伸手抓住那顶染血的破斗笠。
——踏过由无数次重演的悲剧与无数人流血牺牲铺就的来路,不正是为了阻止眼前即将重蹈覆辙的痛苦么?
一瞬间,明亮的光芒自他胸口绽开,眨眼间充斥了整座灵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