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
烈日当空,阿枢和富贵告别母亲,照例准备去灵矿上工。
富贵娘将两个新织好的斗笠亲手戴在两人头上,忧心道:“这两日天边火烧似的,太阳毒得很!你们两个可一定要仔细些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娘,您在家里歇着就好,千万别再去地里了。”阿枢对富贵娘道,“等过几日情况好些再说。”
三天前,天边忽现火烧云的异象,赤火焚天不分昼夜,然后便是附近的灵矿接连发生坍塌或地震,东洲大地的灵气剧烈波动,修士们皆受其波及,甚至连灵植灵草的生长也受到了影响。
富贵家的灵田里幼苗枯了大半,将富贵娘急得焦头烂额,昨日忍不住去地里看了看,却被烈日晒得昏倒,幸好阿枢和富贵回来的时候及时发现了她。
“诶,诶,我省得。”虽然这样说,富贵娘仍是一脸担忧——她家的灵田也属于矿上所有,若是今年少了收成,还不知那新矿主要如何刁难呢!
走在去灵矿的路上,富贵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阿枢感受到他的不安,不免在心中思虑起来,便在这时,路边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旻枢!”
阿枢连忙挡在富贵面前,定睛一看来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岳大哥……我已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不必辛苦天天来找我的。”
岳鸣渊一看樗旻枢的模样,便知道对方还没有想起旧事,方才喜悦的面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轻叹一声道:“……旻枢,我知道,虽然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但选择的权力一直在你的手中。”
“今日来,我也不和你絮絮叨叨那些咱们过去的事了……这两日的异象你也看到了,寄先生他受到了影响,只能暂时闭关,而我……我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我要回去了。”
阿枢闻言一怔。
就见岳鸣渊一双明眸望着他,言辞恳切道:
“旻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忘记那些痛苦的事,可我却不希望你忘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因为我曾见证过你为之付出了多少……我、是我多言……旻枢,我只想问问你,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么?”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期盼与不舍,竟让阿枢一时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半晌,他开口道:“岳大哥,请你给我一日的时间,明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岳鸣渊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勾起嘴角道:“哈,还真像是你的风格——好,我答应你。”
“嗯,我们一言为定。”阿枢道。
因着这一点小插曲,后面的路上阿枢一直心事重重,富贵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阿枢肩膀,拉回了正在发呆的人的思绪,试探着问道:“阿枢,你……还在想那个人的话么?”
自从那一日那两个人闯进他家,抓着阿枢唤对方另一个拗口的名字后,这些天来他们总会坚持不懈地守在他和阿枢上工或回家的路上,倒豆子似的给他们讲述关于阿枢从前的事,看样子阿枢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嗯……”阿枢抬起头来,看向富贵问道,“富贵哥,你呢?你希望我留下来么?”
富贵一愣,抬起手指指着自己:“……我?”
阿枢笑着点点头。
富贵却答不出来了——若是放在一开始,他肯定恨不得这个抢去娘和大家目光的人赶紧离开再好,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地涨红了脸,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方才吐出一句自认为是平生说过的最深沉的话:“我、我希望阿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下轮到阿枢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对视着,直到远处的喧闹打破了此处的尴尬。
“怎、怎么回事?”富贵轻咳一声转向声音来处,随即瞪大了双眼,“不好了阿枢,灵矿上好像出了乱子!”
说话间,只听激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
“……这么短的时间谁能凑得齐?你这分明就是想要大伙的命啊……”
“……”
人群逐渐聚集在一起,富贵和阿枢跟着走过去望向人群中心,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众面带气愤的工友们正和几个陌生的修士对峙着。
周围有人见阿枢来了,纷纷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枢,你终于来了!”
阿枢点点头,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那几个修士自称是隔壁灵矿的监工,今日突然闯进他们这里杀害了原来的工头,声称要接管他们灵矿,并要求大家在今日之内将现有的灵矿全部开采完毕,同时要驻地的所有人家提前上交今年份的灵植收成。
“他们说这是新任矿主的命令,还说若是完不成,便要大家伙偿命!”
“阿寿哥他娘被这几日的异象影响而病倒了,今日他便晚来了些,谁知那些人竟要他交出双倍的份,阿寿哥说一时间凑不出,能否宽限几日,那些人竟然就动手杀人!几个兄弟看不下去要阻止他们,也被取了性命——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阿枢将目光投向那边,果然尸体中皆是熟悉的面孔,更不必说昨日他们才去看望过阿寿哥和他娘,今日竟然就此生死相隔。
眼前被血色占满,一股熟悉的愤懑之情瞬间充斥在他胸膛间,阿枢站在那里,全身先是冷极,随即又自脚底升起一股沸腾的热血,烧得他心脏生疼起来。
耳畔回响着众人愤愤不平的唾骂声,这时又听得对面一个修士傲慢的声音道:“我看你们是活得太舒服了,忘记作为蝼蚁该如何在我们手下匍匐求饶了——没关系,我会重新让你们想起来的!”
说话间,只见对方提起手中长剑上前几步,接着挥手就要向人群劈下!
可是下一刻,他持剑的手臂便被人抬手握住了。
修士还想使力,谁知手臂却纹丝不动,他定睛一看,只见阿枢挡在众人面前,一手死死攥着他,一双眼明亮锐利,其中仿佛正跳动着炽盛的火焰。
被那双眼直视着,他心中一顿,到了口的话莫名一秃噜:“你……你做什么?”
阿枢定定看着他,沉声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杀人?”
那修士被他一身气势所慑,却又不愿灭了自己威风,于是扬起头来俯视着他嗤笑道:“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个矿工,杀就杀了,要什么理由?”
说着又气急败坏道:“你竟敢阻拦我,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剑!”
语罢手腕一动,劈手朝阿枢面门攻来,却见阿枢转身一避,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他,接着向后一拽,顿时将那修士拽得踉跄几步,阿枢双手交叉将他猛地提起,转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掼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众人都静了一瞬,紧接着富贵收起张大的嘴巴,忍不住喊了句:“……好厉害!”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厉害!”“叫他再嚣张!”
那修士躺在地上,着实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想到有人敢对自己动手,故而方才连灵力都没来得及使出,谁知竟然真的被对方打倒在地。
就见阿枢垂下头来,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静地开口道:“阁下与我等同样是父母所生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抛却一身修为,你我并无不同,如何能随意残害他人性命?”
众人闻言愈发激动,纷纷应道:“就是就是!”“他们与你我本无不同!”“凭什么任他们残害我们亲朋手足?”
站在一边的另外几个修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本是趁着灵矿易主、灵气动荡的变更之时,打算趁机将周围几座灵矿收入囊中大捞一笔,其余灵矿的人哪个不是被他们威势所镇压,谁知会在这里碰到个难缠的!
当即他们便各自举起手中武器要对着人群下手,口中恐吓道:
“再喊下去,你就是下一具地上的尸体!”
“说到底,你们也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俗之体,难道生如蜉蝣的东西也配与我等争个高下?”
“你们只配一辈子受吾等驱使!”
说话间手起剑落,剑光逼人,众人见状眼中不由得生出怯意,就要向后退去,却见阿枢自一旁拿起挖矿用的法器,飞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当啷”一声,那铁锤状的法器挡住了锋利的剑刃,飒然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只听阿枢高声道:“你错了!我们并非手无寸铁!也无人生来就要受人驱使、任你们欺辱残害!”
他站在人前,手中法器微微发出一点灵力光芒,却仿佛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光。
只过了一瞬,身后便有人上前来,是富贵拿着法器站在他身边,喊道:“阿枢说得对!我、我也有我的武器!这灵铲挖矿可厉害了!”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就地拿起自己的法器,一股脑儿地拥上前来,点点星光汇聚在一起,将那几个修士团团包围在中间。
几人背靠着背举着武器,一时竟有些怯然,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张张平凡黝黑的、沾满汗水的、历经风吹雨打的、愤怒的脸,可那怒火好像连成了一片,快要将他们烧成灰烬了!
两方对峙,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终于修士中的一人想起了什么似的,自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朝周围的矿工们威胁道:“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手里可还有你们和灵矿签订的灵契,你们是灵矿的附属物,要是敢动手,就会遭到灵契的反噬——你们敢么?!”
愤怒的人群静了一瞬,那人举着灵契,缓缓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下一刻,却见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那一沓纸张上忽然凭空燃起了一团火焰,转眼间便将所有灵契烧了个干净。
——灵契消失了!
***
“你说什么?”朝别赋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腰来盯着堂下跪着的人,声音里压着怒气,“再说一遍。”
冽九章将头埋得更低,回道:“……先前被竹栖砚夺得的灵矿灵契已经在先前那一战中全部被天雷销毁,如今南洲与东洲的灵矿失去灵契束缚,已经群龙无主,彻底乱成一团了。”
朝别赋深吸几口气,复又缓缓坐回座位上,放在桌上的手暗暗攥紧,口中咬牙切齿道:“这才是他的目的么?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摆了一道……”
当初离开司家后,他便猜到竹栖砚会对那些人身上的灵契动手,他原本以为依对方心计,必定要拿这些到手的灵矿作为筹码,从各方手中榨取利益,而他则将计就计,先与对方联手,等到灭掉御家之后再从对方手里讨回这些灵矿。
谁知……各大世家费尽心思收购灵矿以谋取主动权、御家几个附属世家皆亡于此,竹栖砚却反其道而行之——说到底,那个人根本无意从灵矿上获得的利益,只是想要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正在思索间,就听面前冽九章又道:“禀家主大人,还有一事……”
朝别赋抬手撑着额头:“说。”
于是冽九章道:“雪家与千家的人已经开始在昀时外聚集,想来很快就要动手了。”
朝别赋闻言勾起一点嘴角:“继续盯着他们,我那亲爱的三弟既然想要坐稳家主之位,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给他一点考验——那竹栖砚虽然可恶,却不得不说他的手段确实足够高明。”
“那么这次,就让我也借一借他的东风——把这天下彻底搅乱罢!”
他说着却又立即将话头一转,眸色之中暗潮翻滚:“只不过,这么聪明的对手,还是死了最让人放心,我必杀之而后快——”
“务必给我盯紧竹栖砚的行踪。”
***
同一时间,西洲梣陵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伏平潮收到消息赶来,向着面前两道熟悉身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问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竹栖砚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沉稳的青年,少顷用手中折扇挑起对方垂下的头,饶有趣味道:“许久不见,伏公子倒是好似脱胎换骨一般,看来听澜阁主亲自教导果真非同一般,若你爹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欣慰罢。”
一句话阴阳怪气了三个人,该说不愧是他么?
玉苍鸾抬手拉开竹栖砚抵在伏平潮下巴上的折扇,又在竹栖砚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时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来,放在唇边屈指成拳,作势轻咳了一声。
竹栖砚看着他挑了挑眉。
伏平潮的面色早就涨得通红,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说服自己不把拳头招呼到面前人的脸上。
他盯着眼前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咬牙问道:“还请先生禀明来意,小生才好向阁主传达。”
“唉,看来在这听澜阁中待久了,人也不经逗了,”竹栖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而后将折扇在面前轻轻展开,挡住唇边的微笑,朝对方道,“那便烦请伏公子向镜主与霓阁主通报一声——”
“在下二人特携‘七生玄冰莲’前来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