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中熟悉的身影消失无踪,聆抒怀静立片刻,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默默收回了已经空荡的手掌。
他垂下眼眸,与仍坐在地上愣愣仰着头的御庚辰对视。
一阵冷风翻过废墟,吹乱漂浮的尘埃,来到两人身旁,轻轻拂起了二人的发丝与衣袍。
良久的静默之后,聆抒怀终于自嘲一般地发出了一声轻笑:“哈。”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御庚辰走开了。
万钧雷霆压下,乌沉的劫云将半空中的苇杭之层层叠叠地包围起来,高天之上异象频生。
沽台城外、更远的地方,刚刚逃离杀戮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而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南洲之外的各方势力,都在屏息注视着这里——修真界已有千年未能有人成功渡劫成仙了,难道他们今日便要见证这平生都恐怕难得一见的奇景?
却见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层云中突然绽开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竟然将包裹在身周的劫云一把挥散了!
众人纷纷惊讶不已,就连天雷似乎也停滞了一瞬,随即天上极高之处积聚的五彩重云忽然散了开来,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伫立云端,高大的影子投射在下方的乌云上,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诘问:
“天劫在前,尔为何拒之不渡?”
霎时间劫雷裹挟着沉沉威压自高空慢慢降下,一瞬间犹如穹天崩裂、万劫灭顶,五洲众人、万千生灵无不在威压之下卑微匍匐于地。
仙人一怒,万物臣服。
然而被劫雷所指的老者却不闪不避,苇杭之一头银发飞扬,抬手收回拐杖立在身侧,仰头看向天际压下的幢幢黑影,开口沉静回道:“我不成仙。”
此话一出,四海八方皆为之一震,就连藏身在暗处的聆抒怀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半空中那道身影。
渡劫飞升成仙,这是多少修真者汲汲一生所求的目标,万千年来修真界多少腥风血雨皆因此而起,如今这个千年难遇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还有人会拒绝?
“轰隆隆——”天际传来又一阵震耳的雷声,仿佛夹杂着自高天降下的怒意。
半晌,那云端的黑影轻轻一动,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为何?”
苇杭之仿佛没有感受到话语中隐藏的愤怒,她转过身去,沧桑的目光扫过沽台城里的遍地狼藉,越过远方的金礁城里那座小屋,然后看向远方,仿佛是穿过时空,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苍茫的岁月中,许许多多的人,从自己眼前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散去,唯有她独自一人伫立原地,直到青丝换了白发,风霜染上眼眸,直到曲终人散,人去楼空。
她轻叹一声,淡声回道:“尘缘已尽,仙缘已空……”
那声音带着看破一切的释然:“……不如归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之上才传来一声无悲无喜的叹息:“既如此,尔等决意违背天意,便做好承受天道的愤怒罢。”
话音落下,只见天际云海翻滚,仿佛云上有万马奔腾,紧接着无数道玄雷冲破云端,自九天磅然落下,向着苇杭之与另外一个方向同时攻去!
眼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天雷,聆抒怀轻啧一声,抬起已经损毁的右手就要上前迎敌,就在这时,一旁散落的兵人傀碎片间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
只听一声嗡鸣在空中响起,随即方圆百里的所有兵器都开始颤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慌忙按着自己佩剑,不解问道。
“不……不知道啊!”四下里一阵兵荒马乱。
“我的刀在颤抖……就好像……就好像在畏惧甚么似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股震慑之意的来源之处——就见沽台城中寒光大盛,一道身影自兵人傀体内飞出,动作间胸口泛起的蓝光汇聚成一柄冰蓝色长剑,随即那人来到半空翻身一转,紧握住剑柄朝天雷来处扬手一挥——
一剑惊天!
只见剑气一把将逼近聆抒怀的天雷劈成两半,而剑势犹未消减,剑光一路穿破层层乌云,在空中留下一道锋利无匹的轨迹,直直撞上了云端伫立的黑影。
“轰——”许久之后,剑气在天际扫荡的巨大震响才传到地面上众人的耳中,地面上兵器这才犹如收到指令一般纷纷停止了振动,而在半空中,那道持剑的身影被雷光一瞬照亮——寒眸凛凛、黑衣飒飒,正是许久未见的玉苍鸾。
聆抒怀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长剑剑尖,不由得眼中一亮,然而还未等他说些什么,高天玄雷再度聚集起来,向着他们劈来!
聆抒怀立即凝神戒备,这时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吟柯君,苇婆婆,可愿助我二人一臂之力?”
说话间,一道青色的阵法在玉苍鸾脚下展开,眨眼间向外扩至方圆数十里,光芒自阵法中一寸寸亮起,逐渐与逼近的雷光呈现对峙之势。
劫雷即将灭顶之时,竹栖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前,他指间夹着一沓纸张向空中猛地一抛,只见白纸纷纷扬扬散在云间向劫雷迎去,下一刻便在雷霆的闪劈下蓦地绽放出刺眼的光芒来!
“轰!轰!轰!”天边炸响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被雷劈中的白纸登时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灵光,那光亮自两人身周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整个五洲四海,直至将整片天空照得明亮无比。
灵力光芒很快连成一片,竹栖砚见状抬手并指掐诀,令灼眼灵光落在阵法之中,这时一旁的聆抒怀与苇杭之同时出手,各自将毕生修为催到极致,然后一同注入到半空中的阵法之内。
一瞬间阵法光芒大绽,而后汇聚起磅礴的灵力,悍然挡住了自天而降的煌煌玄雷。
“砰——”
两方强力的轰击之下,半空中纷飞的白纸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火星子,好似一群翩飞的蝴蝶,转眼间点燃了空中的层层乌云,在天际聚成一朵绽开的红莲。
而地面上三人还在继续向阵法中注入灵力,就见玉苍鸾立在阵眼,反手将“青琅问玉”倒提在手中,澎湃灵力瞬间汇聚于剑尖,而后他握紧剑柄一转,剑尖直指九天之上,旋身再挥出一剑!
半空中顿时化出一支巨大的剑影,裹挟着翻腾的火龙,自凡世的地面一路烧灼而上,以无可阻挡之势向那触不可及的天道撞去!
“轰——”白光自高空炸开,刺得众人纷纷闭上了双眼。
烈焰焚天,长剑破空,怒莲坠日。
修真界上空大火三日。
三日之后,连番天劫与诸般异象皆消失不见。
***
“我要回去了。”
阆阙秘境中,聆抒怀站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冰棺前,开口道,“趁着现在天门还未彻底关闭。”
在他身后,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问道:“那么,吟柯君对我二人这次的行动可还满意?”
聆抒怀背对着他们,半晌没有出声——他已经从两人处得知了弃仙剑灵的事情。
“啪”地一声,竹栖砚打开手中折扇半挡在面前,继续道:“难道吟柯君还有什么要求么?可怜我二人为了达成前辈的目的,被御钦霄那厮坑进兵人傀神识里,险些就要出不来了——哦对了,那‘甲’字傀因为承受不住前辈的修为彻底崩毁,碎片还落在沽台城里无人收拾呢,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我将阆阙秘境留给你二人。”聆抒怀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从此我与你们便算两清了。”
他说着抬步往外走去,再不留恋这地宫中曾由他亲自一一收集于此的满地珍宝。
玉苍鸾这时在他身后出声问道:“吟柯君可是要前往他界,寻找御前辈的下落?”
聆抒怀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这与你何干?”
“只是想提醒吟柯君一件事,”玉苍鸾沉声道,“纵使‘一梦南柯’,也是属于那个世界的真实,不是么?”
聆抒怀猛地愣住了。
“你说的没错。”
他最后道。
***
沽台城后山深处。
这里曾是御家安葬族人之处,此番也未能幸免于灾劫。
今日这里却添了两座潦草新坟。
姜时维来时,看到御庚辰正跪在写着“涂衡芷”的牌位前低垂着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对方身边,抬手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开口道:“庚辰,婆婆要走了,我们去送送她罢。”
身旁人半晌没有回应,正当姜时维想要蹲下|身看个究竟时,只见青年忽然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了他。
姜时维蓦地一怔。
御庚辰却并未回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姜时维的目光扫过面前属于涂衡芷和御钦霄的坟墓,片刻后终是轻叹一声,转身追上了御庚辰的脚步。
溟江边,仍是一片烟水茫茫。
御庚辰与姜时维陪着苇杭之一路走到了这里,一路上,三人皆是无言。
苇杭之的脚步在江边停了下来,举目从江上的浓雾上掠过,复又转回到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她温声开口道:“好了,就送婆婆到这里吧。”
闻言,姜时维与御庚辰一同湿了眼角。
姜时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对方还和他印象中一样,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慈祥地望着自己、望着每一个人。
姜沉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此时浮现在脑海里:“婆婆什么都知道,婆婆只是不说。”
姜时维张了张口,最后只能道:“婆婆……保重。”
苇婆婆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姜时维突然明白过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老人。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苇婆婆与往常每一次见面时相同,向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许多事。
苇婆婆拍拍他脑袋,如叹息一般温声道:“时维啊,你不要责怪自己。”
姜时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点点头,哽咽道:“……嗯。”
苇婆婆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塞进他手中,又抬手朝一旁的御庚辰招了招:“庚辰,到婆婆这里来。”
御庚辰低下头,让额前碎发挡住自己红肿双眼,慢慢挪到了苇婆婆面前,随即便被苇婆婆一把揽进了怀里。
苇婆婆一手一个,轻柔地抚摸着两人头顶,叹声道:“婆婆的好孩子们,你们都长大啦。”
“往后没有婆婆的照顾,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着也将一个锦囊放进了御庚辰手中。
御庚辰垂头抵在苇婆婆肩膀上,狠狠吸了几口气。
苇婆婆拍拍两人后背,又问道:“阿丹那孩子呢?”
姜时维艰难回道:“婆婆,他……”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御丹墀的身影,是漫天大火之下,对方抱着苇南淮损毁严重的躯体向城外走去。
“我是御家最好的炼器师,定能将阿淮修好。”那时对方这样对自己说道,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此再无人看到过他的踪迹。
“那孩子和阿淮……都受了很多苦。”苇婆婆叹道。
姜时维点点头,轻声回道:“我知道。”
苇婆婆将两人从自己肩膀上拉起,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指擦去两人眼角的泪滴,她看着面前两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随即轻轻笑起来,不知是说给谁听:“没想到……最后还是我们三个人呢。”
那时她年纪轻轻、踌躇满志、习得一身好剑法,背着一把剑乘船从江对面意气风发地来,遇到了御厌波和姜濯缨,三人约定要一起振兴御家。
她松开双手,向面前两人笑道:“我也要走啦。”
说着转身向江岸慢慢走去,姜时维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婆婆!”
却见苇杭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接着抬手自江边摘下一支芦苇,向江面上一抛,她双脚轻踩在芦苇上,缓缓渡江而去。
姜时维愣愣地停下脚步,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渔歌回荡在江岸边: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江面上,老者的身影随歌声隐入缥缈尘烟中,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