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之作(十)

231 / 384 章 · 10,790

御丹墀幼时性格孤僻。

他出身低贱,虽然极具炼器天赋,却有着一身怪癖,因而更是受到御家子弟许多排挤与苛待。

如此,他在御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平日里的生活修行用度都要捡别人剩下的,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奚落他的机会,常常聚在一起冲进他的住处,将他的桌椅床铺与炼器工具一顿打砸,最后再顺便捎上几件他费心炼好的东西潇洒离去。

御丹墀活得日夜胆战心惊,属于他的东西本就没有多少,还要时常担心不知何时会被别人抢去,因此他愈发沉迷于炼器,沉迷于那个过程中手中之物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故事的开始也十分俗套,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个人路过他的小屋,无意间撞见了他的窘迫,于是出手帮他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又惊叹于他的炼器才能,所以在先生面前作保推荐了他。

从此御丹墀得以与御家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子弟们一起修习课业,又因得到了名师指点,炼器一道上更是突飞猛进,很快便一跃而成为御家新秀炼器师,一时门庭若市,慕名而来者众多,他在御家的地位今非昔比,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他。

只是除却这些光鲜与荣誉,他似乎依旧一无所有。

也许是天性使然,自从两人相识,苇南淮一直对他照拂有加。

对于对方的好意,御丹墀起初十分别扭排斥,甚至放任自己的臭脾气对苇南淮冷眼相待,过分之处让旁人都看不下去,纷纷劝苇南淮放弃。

可苇南淮那双通透的眼眸却仿佛看到了他眼底掩饰的孤单与怯懦,对方始终没有放弃,还常常邀请他一起游学玩乐,久而久之,御丹墀竟然慢慢习惯了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

不知从何时起,他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完全渗透。

但尽管御丹墀贪恋那人对他的温柔,却又清楚地明白,那样的目光不止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苇南淮不只是将他从潦倒中解救出来的苇南淮,还是苇家未来的家主,是御钦霄信任的辅佐之人,是姜家姐弟、景家兄弟、涂家姐妹……所有人敬佩的兄长。

而他不过是被一滴甘霖浇灌而重获新生的枯苗,如何能祈求独享整片雨季?苇南淮不因他而生,也不会……为他而死。

因此他一度恨极了姜时维,那样的天之骄子,即使落魄,身边也有许多人会在乎,可是他呢?

他只有苇南淮,可姜时维就这样夺去了他唯一的寄托!

他也恨苇南淮,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随意地为别人而死?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弃他而去?

在得知苇南淮回天乏术、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躯体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时候,御丹墀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从前没有遇到苇南淮时,他也自己捱过了那些孤独困苦的岁月,可一想到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看到对方、触摸到对方,他只觉得自己连一时片刻都无法忍受。

树苗离开了水或许还能挣扎,人若离开了空气,又该如何存活?

所以当御钦霄找到他,说有办法救回苇南淮时,御丹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那段时间御丹墀推掉了手上的一切事务,闭关不见任何人,全心全意扑在对兵人傀的研究中。

他本就是极有天赋的人,御钦霄的提议虽然大胆,对他来说却是挑战也是机遇。

随着时间推移,他《御器九术》的修行愈发精炼,在经过千百次失败后,他终于成功复刻出了兵人傀的构造,并得到了改造兵人傀的方法。

御钦霄得知后自然十分欢喜,将最珍稀的材料与大量的灵矿资源交给他,他便在闭关之处秘密进行兵人傀的改造。

在最后即将完工时,御丹墀亦想到了将来某一日,御钦霄或许会过河拆桥,置他与苇南淮于不利,也出于某种私心,他没有将掌握兵人傀命脉的“心脏”装到兵人傀体内。

那一天,御丹墀捧着那颗银色的心脏,来到自己千百次试验后终于成功的试验品面前——这已经完全是一具傀儡的身体,因为苇南淮的躯体早就毁坏,就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可如今御丹墀却不会在意那些,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与对方重新相见了。

他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将那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试验体空荡的胸腔内,在那一刻,他望向傀儡缓缓睁开的双眼中露出的银色光芒,朝对方许下了一道贪婪而卑劣的指令:

“你由我所造,因我而生——这一次,请这颗心脏只为我一人跳动吧。”

兵人傀的改造十分完美,苇南淮也成功复活,御钦霄很是满意,令御丹墀总领一切御家炼器事务。

一切似乎都如愿以偿,可随着时间流逝,御丹墀却开始焦躁了起来。

为了让苇南淮与常人无二,御丹墀用了从虞家那里得来的禁术,将属于苇南淮的记忆与修为移植到了傀儡的身躯上,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方法——就连当年的御弃凡都不曾试过,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这个“苇南淮”也确实继承了从前苇南淮的一切——领导苇家、辅佐御家、处事温和、待人赤诚……

除此之外,仿佛应验了御丹墀的祈求,苇南淮对他愈发依恋,不仅是与从前一般的贴心照顾,还像只忠犬一样更加黏着护着御丹墀。

本该是让人欣慰的事,可御丹墀却感到不安。

这样的苇南淮,当真还是以前的苇南淮么?明明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与从前无二,为何当自己与那双无害的银眸对视的时候,心中是这样的痛苦忧虑?

起初他以为自己这是担心苇南淮是傀儡的事被别人识破——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品,就算是御钦霄这般知道内情的人,也一度以为是当初的苇南淮并未死去,遑论其他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一切缘由,所以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当苇南淮每次温柔地看向他时,到底是出于苇南淮的本意,还是因为他那出于私心的指令?

慢慢地、慢慢地,他再也分不清,他开始怀疑,开始抗拒,开始逃避,一次又一次躲开苇南淮的怀抱。

他何曾不想知道答案,在被内心折磨得痛苦不堪时,他也曾在暗处发疯——并非是大喊大叫,仅是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工作间内一切不顺眼的东西一一复原,神经质般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用力擦去上面的每一处细小污渍,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他都会立即重来一遍。

每当这时,苇南淮就会乖乖地待在不远处,一双银眸充满担忧地望着他,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有一次,御丹墀在复原那些东西时,不慎被锉刀割伤了手指,鲜血顿时滴在桌案上,沾污了许多纸张。

他皱紧眉头,刚要将那些纸张丢掉重新来过,忽觉手上一湿,低头看去时,却见苇南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正捧起他的手低头轻轻舔舐着那根受伤的手指。

御丹墀不由得颤抖起来,苇南淮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他。

御丹墀盯着那双银眸,轻声问道:“阿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一如既往地温柔注视着他,答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阿丹,我不愿看你受伤。”

御丹墀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一把将手从苇南淮掌中抽出,连着倒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置物架上。

“咚隆隆——”架上的东西掉落下来,碎了一地。

苇南淮一惊,立时就要上前查看,御丹墀却忽然冲他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苇南淮眨眨眼,停在了原地。

御丹墀缓缓沿着架子滑落跌坐在地,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自己双膝之间,一如二人初见时,他缩在角落默默忍受着那些人的辱骂殴打一般。

“不要过来……”他捂着自己的脑袋,颤声重复道,“不要过来……你不是、你不是……”

不要过来,你不是他。

……你是么?

若是他……若是他,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么?

原来自己也从来不知道答案。

自那以后,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御丹墀不愿让苇南淮像从前那般亲近地唤自己,也不愿再与对方如先前一样形影不离。

尽管苇南淮每次来沽台时还是会来找他,尽管两人血引相连,苇南淮会在每一次他置身险境时立马赶来,尽管苇南淮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在恐惧,却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他在犹豫,却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那拥抱温暖如旧,他却不敢再贪求。

御钦霄说御家被预言困住了,可他却觉得大家都被诅咒了——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宫、涂衡芷、苇南淮……还有他自己。

他被诅咒终生无法得到那个答案。

***

雷声阵阵,乱石震飞。

一片混乱之中,御丹墀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手轻轻捧起,他定睛望去,只见苇南淮逐渐暗淡的双瞳依旧温柔地看着自己。

“阿淮……”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颤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看着他,艰难地勾起嘴角,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如从前无数次那般答道:“我会……保护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失了真,变成了老旧机关转动时的杂音,紧接着,就见那双大睁的眼中,灵力的光芒彻底消失,傀儡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轻轻一栽,倒进了御丹墀的怀中。

一滴眼泪从御丹墀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苇南淮沾满血污的侧脸上。

“阿淮……阿淮?”他紧紧抱住苇南淮残破的身躯,双手无措地掩住对方洞开的胸口,像是想要弥补挽救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答案了……”悔恨的泪水在脸上纵横,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傻瓜、笨蛋,御丹墀将头埋在对方肩膀,终于痛哭出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可是这一次,又该如何补救呢?

“唰”地一声,是兵人傀再次伸手,向御丹墀的方向抓来。

却在这时,只见那颗银色的心脏从苇南淮胸腔中缓缓升至半空,紧接着无声炸开,幻化成刺眼的银光,而后结成一道银色的结界,将御丹墀等人护在了里面。

兵人傀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它一拳狠狠砸在结界边上,谁知结界却纹丝不动,它抬起拳头,将灵力汇聚于手中,正要挥手再攻,突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自远处隔空袭来,携着无可匹敌之势一把斩下了它的整条手臂!

兵人傀一惊,转动庞大的身躯看向攻击来处,灵力重新聚集在它身侧“嗡嗡”作响,仿佛也随着他的怒意剧烈震颤着。

然而没过了多久,它忽然整个身体一震,紧接着不可思议地低头向缺失手臂之处看去——那里居然没能重新长出新的肢体!

这时又一道剑气自天际攻来,它怒吼一声,顿时整片大地都颤抖起来,而后磅礴的灵力聚于身前,与那道剑气正面相接——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兵人傀居然被剑气余波推得被迫向后倒退了一段距离。

硕大的身形撞倒了最后尚且留在地面上的几座高塔,兵人傀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随即猛地抬头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在沽台城断裂的城门上方,一道身影迎风而立,周身气势凛冽,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只是顺着一身白袍向上看去,却见此人面上挂着一张白纸,白纸上赫然写着一个“甲”字!

竟是消失许久的阳家十傀之一!那么在这具傀儡里面的是……

便听那傀儡发出一道冷笑,看向兵人傀的方向沉声道:“御厌波,你可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就见兵人傀浑身一震,紧接着,它忽然仰天怒吼一声,身周爆发出巨大的威压,而后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来,向着自己胸口点去。

姜时维身旁,一直呆愣的御丹墀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兵人傀的动作喃喃道:“弃仙剑……它想召唤出弃仙剑——它要用弃仙剑劈开天门!”

远处身在“甲”字傀体内的聆抒怀一惊——他费尽心思借十傀的身体在现世中使出自己的修为,可不是为了看这个的,只见他抬手并指在眉心一点,顿时将一道剑气聚在指尖,随即他利落跃下城门,飞身朝着兵人傀近前攻去。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无边的海水忽然沸腾起来。热潮很快在水中形成一个漩涡,将竹栖砚掉进海里的长刀包裹起来,四周隐隐传来水流冲击利器的尖啸声。

漩涡愈来愈大,水流愈来愈急,搅动整片海域翻腾不休,直到某一刻,在水中沉浮的人忽然睁开双眼,抬手一招——

涌动的水流轰然炸开,青碧色的浮光霎时间缀满了整片海面,紧接着光芒汇聚于海水深处,幻化成了一把形制奇特的银色折扇。每一片扇面皆泛着似金又似玉般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杂的青色纹路,随主人的召唤亮起灵力的光芒,接着整个折扇展开,飞速旋转起来。

顿时海水中被搅起了数道龙卷,盘旋交缠着将竹玉两人的身体包裹着托举出了海面。

“砰!”“砰!”“砰!”随着二人升至半空,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升起无数道水柱冲向高空,一时间,雷电、风雪、烈焰与巨浪碰撞交融,将此方天地渲染成了绚丽而危险的末日之景。

而身处其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极具默契地分了开来,但见竹栖砚翻袖伸手,折扇便乖乖回到他手中,他握住扇柄向身侧一甩,折扇立即化成了一柄银色的长刀。

巨大的青色八卦阵图在天地间铺展,而后竹栖砚扬刀一挥,刹那间天地倒转,一切景象化作乌云罩顶大雨倾盆,向着藏身在角落的某个身影压去!

“看来这次,又是我赌赢了,”他在半空中俯视着那道被衬托得有些渺小的身影,轻轻勾起嘴角笑道,“前辈。”

玉奉圭仰头看着他,眼中神色莫明。片刻后只见对方扬手抬掌,朝头顶上方拍去,顿时万千奇景烟消云散,二人周围归为无边的空洞白茫。

“胜负还未可知呢。” 玉奉圭也笑道。

然而下一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玉苍鸾手提长剑,自上而下向他劈去!

“轰——”玉奉圭闪身躲过,原地则留下了一连串向前延伸的冰凌,玉苍鸾动作不停,转剑继续向玉奉圭躲避的方向攻去,与此同时,竹栖砚亦提刀上前,三人立即激烈交手起来!

“唰——”聆抒怀剑气如游龙,身形如迅雷,挥手间无匹灵力又在兵人傀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纵深伤口。

兵人傀痛苦地嚎叫一声,随即胸口绽开灵光,似是急不可耐地要召唤出弃仙剑,聆抒怀停在他不远处,深深皱起眉头,却一时没有动作。

周围的气氛无形中绷紧,就连天地间风云雷电也暂停,屏息等待着神兵出世。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兵人傀胸口的灵光反而慢慢暗了下去,兵人傀的动作明显一滞,像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紧接着,就见它突然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抱住头颅,而后重重蹲下|身子,从口中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来。

聆抒怀眉头一挑,闪身就要上前再攻,正在这时,只见兵人傀全身上下突然漫出无数黑气包裹住它的身体,随即那巨大的傀儡抬起头来,睁开一双猩红双眼看向来人,而后举起手臂,聚集起骇人的威势裹挟着黑气向四周扫射而去。

“啊啊啊啊——”被黑气围住的傀儡痛苦地嚎叫着挣扎着,刺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而后像是得到了无数声回应,整座沽台城上方回响起此起彼伏的痛苦呼喊声!

聆抒怀停住脚步,在他周围,浓重的黑气阻拦住了他的步伐,而那些藏在黑气中的痛呼声则愈发清晰了起来:

“好痛啊啊啊啊——”

“为何……为何要杀我……”

“还我命来!!!”

“……”

埋藏在御厌波心底的愧疚与悔恨,终究是在千百年间御钦霄的执念与贪心的滋长下,唤醒了数千年前御家人的怨念与不甘,从如今失控的兵人傀体内冲破而出,来向债主讨命了!

聆抒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面对着逐渐逼近自己的黑气,冷声笑了起来:“呵呵呵……就算过了几千年,御家人还是如此贪心不足、愚蠢不堪!”

他这样说着,双手聚集起沛然灵力,化作无数道罡劲的剑气,悍然向周围的黑气刺去,口中斥道:“但就算再来一次,吾也会将尔等亲手诛杀,如此方能消解我心头之恨!”

然而兵人傀犹不肯罢休,经年的执念近在眼前却无望实现,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此刻的怨愤与沉积于心底的愧恨纠缠在一起,终于彻底爆发,体内积聚了上千年的灵力一股脑释放出来,无差别地攻向四周!

聆抒怀突破黑气的包围,只见沽台城已经在兵人傀的攻击下彻底沦为一片疮痍,他冷笑一声,抬手纵步攻上前去。

正在这时,一道青绿色的光芒自高空划下落在了他面前——是苇杭之终于逼退了问浮元等人。

相隔千年,两人再次相对,一瞬无言,一者两鬓斑白,一者只是身在傀儡中的一缕元神,而其余当年故人……

不远处被黑气笼罩的兵人傀还在疯狂释放灵力,聆抒怀冷哼道:“苇杭之,这一次,你还要挡在我面前么?你可看清了,你身后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苇杭之一直沉静的眼神微动,她垂眼扫过地面,目光在御丹墀怀中的傀儡身上一顿,随即又移开眼去看向他处,最后从满地残骸中收回了视线。

“……我明白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去。

聆抒怀却是一愣,他已经做好了与对方再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苇杭之竟然选择背弃自己的誓言。

当下也不容两人再感慨太多,聆抒怀聚起剑气上前,苇杭之紧随其后,竟也准备一同战斗,两人皆凝神戒备,拿出毕生修为,一左一右向兵人傀夹击而去!

“轰”地一声,竹玉两人同时朝两边退去,刀锋剑尖对准站在中间的玉奉圭。

三人已缠斗多时,却仍旧难分胜负。

“不错,”只见玉奉圭双手背在身后,仰首微微勾起嘴角,满意道,“不愧是……”

就在此时,竹栖砚与玉苍鸾再度同时跃起,全力攻向玉奉圭,玉奉圭见状,嘴角笑容未变,只抬起双手架住两人攻击——

忽然间,一簇赤焰悄无声息地围住玉奉圭双脚,接着瞬间自脚底卷上了玉奉圭全身!

炽亮的火光映在两人的眼瞳中,眨眼间,玉奉圭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火焰中,原地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转眼消散在空中。

两人收起攻势,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御弃凡。

“前辈,”看见对方眼中的清明,玉苍鸾心中了然,他开口朝对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一切的原委了么?”

“嗯,”御弃凡望着两人,轻声道,“其实……我并非御弃凡本人,只不过是他遗落在‘弃仙剑’中的剑灵罢了。”

竹栖砚将长刀一转,重新化为折扇拿在手中,闻言挑眉道:“哦?这倒确实是让人意外。”

沽台城中传来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天雷不知何时越来越密,像是步步紧逼的宿命,要让纠缠千年的爱恨执妄在此了结。

杀,杀,杀,为了未曾兑现的诺言,为了心中难平的恨意,即使毁天灭地也在所不惜。

战,战,战,为了故人临终的嘱托,为了阻止最坏的结局,哪怕孤身一人也继续前行。

疯,疯,疯,为了打破既定的预言,为了筹谋千年的执念,就算众叛亲离也永不回头。

聆抒怀将所有剑气聚集在头顶,凝结成一柄巨剑抓在手中,狠狠向兵人傀胸前劈去,兵人傀躲闪不及,顿时胸口被洞穿一道极深的伤口。

它身形一滞,正待转身改变攻势,这时苇杭之挥动手中拐杖,带起凌厉的剑风堵住他的退路,兵人傀见势不妙,忽而大吼一声,缠绕在周身的黑气带着灵力再度剧烈爆发开来。

“砰!”聆苇二人被震得动作一停,随即又听“咔嚓嚓”一声,不远处的银色结界终于在连番强力的震慑下碎裂了开来。

就在这片刻之间,兵人傀忽然身形一闪,向着结界中的御丹墀攻去。

危急关头,一旁的姜时维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即从苇南淮身上取下定魂盘,运起全身灵力催动起来!

就见定魂盘缓缓升至半空,发出淡淡的灵力光芒,只是在兵人傀巨大的身躯面前,它渺小得仿佛不堪一击。

兵人傀挥掌便拍向那定魂盘,眼看就要将其碾得粉碎,忽然间定魂盘仿佛收到了某种感召,顿时光芒大涨,接着一颗又一颗星子般的光点自盘身上接连亮起,连成一道阵法在空中扩展开来,转眼间笼罩住了兵人傀整个身躯!

澎湃的灵力从阵法中倾泻而出,包裹住兵人傀的身体,驱散了纠缠在对方身周的沉黑怨气,温柔得好似爱人的抚摸。

兵人傀停下动作呆立原地,竟然再也不能动弹一分。

就在这时,聆抒怀提剑赶来,用尽修为全力一斩——兵人傀硕大的头颅被一把斩下,重重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废墟中。

定魂盘的阵法随之缓缓消散,化作一点点萤火般的光芒,天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随后赶来的苇杭之看到这一幕,沧桑的双目中忽而盈满泪光,她久久凝视着那片光芒,恍惚间,似乎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朝自己轻轻挥手。

她唇齿轻启,任由泪水划过自己苍老的面庞,微笑着哽咽道:“……再见。”

那两人转过身去,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再也看不见。

聆抒怀回身,手中剑气尽出,砍向兵人傀摇摇欲坠的身体,下一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积累其中的灵力一时间喷薄而出!

“当年御弃凡以心血神魂铸剑,‘弃仙剑’因而作为他的遗世之作保留下来,直到为聆抒怀挡下天谴,剑身碎裂,剑魂也消散,唯余一丝剑灵附着在残片之上。”

剑灵说着看向玉苍鸾:“就与你的情况类似。”

“后来御厌波一直在试图重铸‘弃仙剑’,却始终不得其法,直到玉奉圭前来找他,告诉了他一个方法。”

“那就是——将那份属于御家的天门钥匙融于剑中,因为它们都出自御弃凡之手,如此才终于稳定了剑身,让‘弃仙剑’得以重现于世,只是‘弃仙剑’从此便成了‘钥匙’,不能轻易示于外人,在‘兵人傀’铸成后,便一直跟在‘兵人傀’身边。”

“可后来,御丹墀奉命改造兵人傀,为了使其获得更多的灵力,更早达到渡劫期的修为,御丹墀便将‘弃仙剑’融进了兵人傀体内,受损的剑灵从此留存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它忘却了一切记忆,忘却了自己的来由,终日在此徘徊,直到你们的到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竹栖砚率先开口问道:“剑灵当真不是御弃凡的一部分?”

剑灵望向他,片刻开口叹道:“我也……不知道。”

竹栖砚却道:“那前辈可记得,我们一开始见到您时,您跟我们说过,好像在等一个人带自己离开这里。”

“……”剑灵怔怔看着他,属于御弃凡的双眼中漫上了沉沉的哀伤。

竹栖砚问他:“前辈,我们要如何离开这里?”

说话间,一阵震颤自遥远之处传来,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开始崩塌了,”玉苍鸾仰头探了探,看向竹栖砚道,“恐怕兵人傀已经被从外攻破。”

竹栖砚仍旧紧盯着剑灵,重复道:“前辈,您要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剑灵的眼中泛起了水光,见状,竹栖砚便笃定道:“‘弃仙剑’已经不在了,对么?”

玉苍鸾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剑灵。

就见剑灵轻轻开口道:“对,因为世上无人能复原‘弃仙剑’。”

“‘钥匙’只能勉强维持剑身,随着时间推移,剑身仍旧会慢慢崩毁,御丹墀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才索性将剑身残余与钥匙一同封进了兵人傀体内。”

“从此残剑剑灵便与兵人傀同生共死。”

玉苍鸾瞳孔微微放大。

剑灵继续道:“不过你们别担心,我将如今还剩下的弃仙剑残片、连同属于御家的钥匙一起融进了你二人的兵器中,就算我再也无法离开,也请你们代替我——替我斩断这千年的宿命!”

玉苍鸾却沉默了,他不知是否该告诉眼前之人,就算不能离开,他本可能再见聆抒怀一面的。

只是在两人前往沽台前,知晓了两人计划的聆抒怀执意要留在现世中。

“我定要亲眼看着御家灭亡!”

那时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真是天意弄人。

“轰——”

兵人傀碎裂的身躯终于倒地。

聆抒怀被磅礴的灵力震飞,正要再次起身,傀儡的身体却在这时开始反应不良——方才他为了击杀兵人傀,使出的修为早已超出了傀儡的承受范围。

聆抒怀趴在地上暗骂一声,这时忽听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万千天雷忽然调转了势头,齐齐朝着另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高天之上,沉积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开,炫丽的五彩光芒自天上落下,直直罩在了苇杭之的身上。

这是——飞升渡劫之象!

聆抒怀暗道不好——若是天门洞开,他这缕元神便会被仙界发现!

绝不能……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他还……他还没有……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只能先躲开苇杭之的渡劫之地!

却在这时,谁都没注意到,兵人傀的残片中晃晃悠悠地站起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随后那人趁着众人被天劫吸去注意力,飞速掠向了废墟之中。

走遍了各处,姜时维终于找到了御庚辰的下落,连忙伸手将对方从一片断垣碎石中拉了出来,他看向对方红肿的双眼,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道巨力击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将他狠狠打飞了出去。

御庚辰呆滞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御钦霄疯狂而扭曲的面孔,他微微瞪大双眼,看着对方用激动的神情看向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却理解不了对方在说什么:

“庚辰、吾儿!‘千里咫尺’在哪儿?快将那仙器给为父!快啊!”

他一动也不动,任由御钦霄劈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掏出了“千里咫尺”。

御钦霄眼中立即绽放出异样的光芒,他一手拿着“千里咫尺”,另一手掐着御庚辰的右手按上了仙器,顿时长尺上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御庚辰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紧接着眼前忽然闪现出了自己在“阆阙秘境”的中所见的景象,与此同时,御钦霄带着疯狂的声音像是金钟一样敲击在他脑海中:

“在哪儿……在哪儿呢?”

“啊——找到了!就是这里!”

眼前定格的,正是地宫中的那具冰棺。

只听御钦霄在他脑中兴奋道:“有了、有了!对……对!就算没了御厌波,还有御弃凡的躯体!”

“就像这样……御弃凡的修为、《御器九重》的造诣、再加上御丹墀的炼器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再次渡劫飞升!”

御钦霄握着御庚辰的双手激动颤抖着:

“吾儿……你会帮为父的,对吧?”

说话间,“千里咫尺”已经发动,御庚辰突然意识到了御钦霄想要做什么——

他想召唤御弃凡的躯体为己所用!

“住手——你们这些畜生!”不远处,聆抒怀暴怒的声音响彻九天,他双手扣进地面,强行令自己站起身来,再不顾甚么天门、甚么天谴,一身修为被催到极致,“吾今日定要诛灭御家人!!!”

正在这时,在御庚辰的眼前,御钦霄的头颅突然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

空中划过一道红线,鲜血遮蔽了视线,似乎将时间也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眼前再度清晰,越过无头的身体仰头看去,虞绛宫染血的笑容出现在了他面前:“沉芜……我为你报仇了。”

周围一切都在崩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离,这时竹栖砚却突然又开口道:“其实,前辈大可不必太过悲观。”

剑灵疑惑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抬扇指了指自己,接着道:“听闻成仙之后能够破碎虚空,前往他处时空——既然在下能从别处来到这里,说不定前辈的真身早就去到另一个时空逍遥快活了。”

闻言,玉苍鸾忍不住抬手掩唇,在他身边轻声咳了咳——虽然竹栖砚真心开口安慰他人很是少见,但是这方法……实在不敢恭维、不敢恭维。

竹栖砚于是不再说话。

然而,面前的剑灵却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多谢你们。”

说话间,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带着几分经常能在御弃凡脸上见到的歉意朝二人道:“抱歉……我只能到这里了。”

玉竹两人与他对视,却也只能无言以对。

于是御弃凡笑了笑,晶莹的双眸越过他们看向远方,轻声道:“等你们出去见到抒怀后,还请你们帮我带一句话吧……”

当年分别之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如今竟也只能请别人代为转达。

“啊啊啊啊啊——”愤怒裹挟了聆抒怀,他见御钦霄已死,眼中恨意不减反增,手中攻势丝毫未变,直直向着御庚辰刺来,“吾定要杀了你们!!!”

御庚辰转过染满鲜血的脸孔,一双空洞的眼中映出对方逐渐逼近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千里咫尺”绽放出一股温柔的光芒,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御庚辰的面前。

御弃凡双眼紧闭,头颅低垂,挡在了聆抒怀逼人的锋芒前。

——仙器将他从沉睡的冰棺中召唤来到了这里。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终结。

霎那间,聆抒怀身上的怒气与剑气一同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他顶着傀儡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御弃凡面前,语气颤抖着唤道:“……弃凡?”

只见面前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中盛满无匹的温柔,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张脸与神识之境的剑灵重叠在了一起:

“请你们告诉他……”

聆抒怀的左手颤抖,几度在身侧抬起又放下,终是踌躇着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御弃凡的侧脸。

“若真的如你所说……存在着另外的时空……”

“若我们真的能够到达那里……”

御弃凡的身影开始自下而上迅速消散,他嘴角轻轻翘起,像是阳光驱散阴霾,终年笼罩于身的忧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目光温润,微微侧头抵上聆抒怀的手掌,笑道:

“请你们告诉他……”

“我们……下个时空……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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