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庚辰从地上爬起身来,仰头看向半空中发生异变的兵人傀,仍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倘若这几日以来他所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那就让他赶紧醒过来吧。
然而那兵人傀痛苦的呻吟很快便转为刺耳的尖啸,只见它展开蜷缩的身体,先是向上空飞了一段距离,随即忽而一顿,像是失控般从高空坠下,而后再度挥舞起四肢朝四面八方猛烈攻去!
御庚辰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磅礴的灵力掀起废墟里的断墙碎石朝自己砸来,他呆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迎面而来的石块,一瞬间竟然失去了躲避的念头。
就在那石块离他只有几寸距离时,一道人影突然扑过来将他带离了原地,两人一同摔在不远处,就听“轰”的一声,石块在他们身后猛然炸开。
姜时维将御庚辰扶起来,看到对方的侧脸被溅起的石砾划伤,两道血痕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与御庚辰无神的双眼对视:“庚辰,你先振作起来!”
御庚辰空洞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小舅舅……”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兵人傀的攻击已经再度袭来,姜时维连忙护着御庚辰跳下废墟,“当啷”一声巨响,是祭眠终举起魂幡挡开了一波灵力。
涂衡芷扶着新添了伤口的手臂落在一旁,抬头看向在沽台城大开杀戒的兵人傀,口中嘲道:“呵呵,看来他不仅没能让兵人傀重新渡劫,就连现在的兵人傀也无法控制了,还把自己搭进去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仰头冷笑几声,接着面上却掠过一丝悲凉,重新收起了笑容。
照钧铭提剑站在一处断楼上,挥剑斩开兵人傀伸向自己的巨手,就见下一刻那手腕上便重新长出了新的手掌,他轻皱眉头,闻言回道:“夫人倒是遂了意了,却是白白连累在下,原本是来好心帮忙,现在连还有没有小命离开都是个问题了。”
涂衡芷哼笑一声:“怎么,你太微府难道不是为了铲除御家祸患而来?如今祸患就在眼前,难道左垣大人要知难而退?”
照钧铭跃至半空,躲开兵人傀的偷袭,复又翻身落在涂衡芷身旁,笑呵呵道:“这么说,夫人有办法对付这已经发疯的兵人傀?”
涂衡芷缓缓道:“左垣大人可知兵人傀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么?”
照钧铭抬剑挥开远处扫来的灵力,问道:“愿闻其详。”
“御钦霄从虞家的试验中得到灵感,将御家的机关术与千家的灵蛊相结合,方才将镇守御家沉寂多年的兵人傀重新唤醒,这么多年一直以大量的灵力供养着这位‘老祖’,直等到有一日兵人傀重见天日、渡劫成仙,一了他千年夙愿。”
涂衡芷说着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当年帮他改造兵人傀的,正是御家如今最具天赋的炼器师;至于灵蛊的部分……”
照钧铭抬眼,随她的话语看向半空中提刀迎上兵人傀的身影:“那就问问这位从诏狱中出逃的虞家人罢。”
虞绛宫并不知两人暗中筹谋,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悍然举刀接住兵人傀挥来的拳头,顿时灵力扫荡开来,吹起一阵飞沙走石,虞绛宫望向兵人傀那两只充满混乱的眼瞳,口中哑声笑道:“呵呵呵……御钦霄,当初你对我说的话,最终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应验了!”
他说着旋刀卷起灵力聚在周身,绕着兵人傀飞在半空,转眼间与对方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兵人傀体型硕大,又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即使强如虞绛宫能抵挡其威压,给它造成的伤害却不痛不痒。反观虞绛宫自己,对战间新添了不少伤口,然而他仿佛无知无觉,纵使已经浑身浴血,也发狠一般不断攻向与御钦霄融合的兵人傀。
终于在百招后,虞绛宫被一掌拍落空中,狠狠砸进了地面,顿时周围塌陷出一个大坑来,一直延伸到姜时维脚边,祭眠终卷起魂幡将灵力余波扫开,姜时维趴在坑边朝下探出头去,试探着问道:“虞……绛宫,你还好么?”
照钧铭站在坑的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坑底散开的尘土,朝姜时维笑道:“姜公子放心,这厮命大得很,轻易死不了,否则在下怎会让他活到现在?”涂衡芷站在他旁边,闻言轻轻蹙了蹙眉。
御庚辰在这边愣愣望着她,嘴唇轻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涂衡芷似有所觉,索性背过身去了。
这时灰尘散去,一阵刀光猛地亮起,直直朝着照钧铭站立之处劈去,照钧铭轻巧闪开,看向从坑底飞出的身影道:“紫魍魉,不如你我现下先将从前恩怨放到一边,一同对付御钦霄——不然只怕在下没命和你再一决高下了。”
虞绛宫显然对他所说置若罔闻,眼看对方的刀尖就要逼至近前,照钧铭于是迅速道:“好罢,那在下现在就跟你认输。”
“……”虞绛宫收刀落在地面,转身看向半空中的巨大傀儡,沉吟一瞬开口道:“要破坏它真正的‘心脏’。”
高空中的天雷依旧轰轰作响,暗沉的天色下,兵人傀硕大的身形笼罩在在众人头顶,聚起一片浓厚阴影。
“真正的‘心脏’?”涂衡芷皱眉沉思,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御丹墀和苇南淮呢?”
说话间,就听城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苇南淮收回手来,吩咐苇家人带领城中御家人向城外逃去:“拿着这个锦囊,里面的符咒中包含婆婆凝结的灵力,你等各执三张结成防护结界,护送众人离开!”
苇家人纷纷领命而去,苇南淮转过身来,朝等候在一旁的御丹墀笑道:“多亏了你用机关解开了城门禁制,丹墀,你真是帮了大家大忙!”
御丹墀的脸一直紧绷着,此时上前一步抓住苇南淮,开口道:“我们也走罢。”
说着就要拉着对方朝城外走去,苇南淮却顿住步伐,转头朝身后看去道:“可是时维他们还在城中,我们得回去帮他们对付御家主……”
御丹墀打断他:“你不是说要救御家么?现在御家人已经被你成功救出沽台城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苇南淮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他们不管,我们……”
“够了!”御丹墀大喝一声,冷下眼神瞪着他,拉着对方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他怒道,“谁准你多管闲事了?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苇南淮么?你不过是我造的一个傀儡,难道还想违抗我的命令不成?!”
苇南淮睁大双眼愣愣看着他,清澈的银眸里充斥着委屈和不解,刺得御丹墀心中一痛。
过了半晌,只见苇南淮垂下头颅,闷声答道:“我知道了。”
御丹墀松了口气,抬手将他衣领扶正,紧接着拉住对方一同朝城外跑去。
在他们身后,只见天光大白,紧接着兵人傀横冲直撞地迎上了降下的劫雷。
***
“咔咔咔——”雷光劈开冷焰与热浪,没入激烈交锋的刀光剑影中。
玉苍鸾抬剑接下竹栖砚的攻击,将对方面无表情的神色收入眼底,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见过竹栖砚许多神态——大多时候是笑着的,漫不经心的、冷淡的、嘲弄的笑,让人无从知晓这笑容下面隐藏了多少算计、掩盖了多少血腥、又搅起了多少风云,偶尔会有冷面之时,却也将那些怒气嘲讽藏在眼底深处,谁也不知下一刻是否会随着笑意浮出水面,转瞬间取人性命,兴许正是因为如此,前世那喜怒无常的昏君名号才深入人心。
至于其他更为热烈的、隐秘的神情,则只被玉苍鸾一人细细采撷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眼前这张真真正正没有表情的脸,仿佛被剥去了所有华丽的粉饰,露出了内里孤高冷漠的空心。
就这样两眼空空地对着自己,好似连玉苍鸾曾经在对方最深处刻下的痕迹也被随意抹去了,真是……令人不爽。
玉苍鸾手上使力,挥剑将竹栖砚逼退,随即剑气横扫,隔开两人周围燃烧的炉火,将奔涌的潮水压在脚下,紧接着寒霜从他身上漫开,瞬间将水面冻结成冰。
竹栖砚在半空中翻身避开剑气,而后脚尖轻点落在冰面上,一双碧瞳从刀锋后缓缓露出,只见他扬手一甩,刀尖向下点在如镜面般的寒冰上,反射的雪亮光芒在刀锋上形成两道游走的弧线,最终交汇于冰面。
散开的乌发拂过侧脸,愈发衬得他气势凛然。
玉苍鸾站在对面,目光紧锁着竹栖砚周身,但见他并指从染血的剑锋上慢慢划过,立时便有炽亮的白焰从四周汇聚而来卷上剑身,玉苍鸾低喝一声,一瞬间白光刺眼,紧接着冰面上倒映出了剑尖在半空中划过的寒芒!
“轰轰轰!”“铛铛铛铛!”火光大盛,炽烈的火海冲上高空,吞噬从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四周渲染成一片瑰丽奇景,而后火焰聚成一条条长龙,在冰面上蜿蜒疾行,向着中央交手的两人包围而去。
火舌顺着剑身卷上刀芒,冰剑挑亮炽焰,映得玉苍鸾面庞愈冷愈艳,随着火光烧进竹栖砚碧色的眼瞳,冰面下,两条倒影暧昧交缠,难舍难分,渐渐的刀剑交击声中掺进了模糊的喘|息,冷锐锋利的寒芒中融进了刺眼的鲜红。
冷兵相接,衣与发缠缚,呼吸交融,冰与火共舞,不知何时在两人脚下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黑白两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起来,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天崩地裂,一切湮灭。
“轰隆隆——”又一阵雷光大绽,冰剑与青刃交击,刹那间冰面碎裂,自下涌出的碧浪迎上扑面而来的火海,又被激荡的剑气刀风卷起,嘶吼着盘旋着一同升向了高空!
竹栖砚翻身倒飞出去,又在半空中重新稳住身形,但见他并起两指竖在面前,顿时眼中碧色光芒流转,紧接着身后展开一道巨大的八卦阵法,随他召唤化出无数风刃,“唰唰唰”向下方射|去。
玉苍鸾站在碧海中漂浮的一块冰面上,见状挥剑挽诀,玉字十六诀变化无穷,抵挡住密密麻麻的攻击。而他提剑上前,身如流星一般划过空中雷光火焰风网,一剑飒沓直取隐在其中的青色身影。
两人皆是势不可挡,交手间又是百余回合,直到一道劫雷如剑般落下插|进两人之间,竹栖砚作势要避开,这时玉苍鸾却直直上前,借雷光与剑风锁住对方退路,紧接着带着人一同落进了身下的冰海之中!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竹栖砚的刀一瞬脱手,他挣扎着要去取,迎面却先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玉苍鸾将他强硬地揽进自己怀中,不待对方反应,径直伸手按住对方后颈,随即微微低头,将自己与对方额头相抵。
“嗡——”地一声在脑中炸开,竹栖砚的眼中碧色立即被迷茫取代。
而等玉苍鸾再睁开双眼,面前已是一片白茫茫的空荡之境,他转头望去,身后一片黑沉如深渊也如夜空,随他的动作忽然亮起了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子,他又向前望去,只见遥远之处似乎高悬着一片青色的云雾。
——他显然已经进入了两人相连的识海之中。
不再犹豫,玉苍鸾抬步向前走去,四周景象随他动作飞速变换起来,深渊化作闪烁着银芒的瀑布自九天坠落而下,漆黑夜色化作盛着星辰的银河,从他脚边漫过,静静淌进眼前的纯白之中,冲刷起遮蔽视线的迷茫雾气,露出了掩埋其中的景象。
玉苍鸾顺着银河走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如翡翠宝石一般的碧湖,而湖水中央,则静静躺着一个沉睡的人影。
他抬步走进湖中,却见脚下并未浸入水中,而是如同踩在光滑镜面上一般,他走在湖面上,身形便清晰地倒映在湖中,而银河仍追随着他的步伐融进湖水,虽未引起湖面一丝波澜,却能从湖水中的倒影里看到逐渐增加的星光。
玉苍鸾来到湖水中央站定脚步,他低头看去,只见竹栖砚阖眼躺在湖上,衣袍散开在湖面上,仿佛与湖水融为一体。
一颗星子刚好漂到他鬓边,竟衬得他眉眼几分沉静,让人不由得想将他像珍宝一样永远珍藏于此。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面上,就在这时,那颗星子随着银河漂流,缓缓移到了湖中人的唇边。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银色的河水汩汩漫过心间。
玉苍鸾垂下眼睫,屈膝俯下|身去,吻上了那颗水色的星辰。
霎那间,湖中碧波荡漾。
***
“轰隆——”半空中的兵人傀被天雷劈落,重重摔向了地面。
万物似乎因此寂静了一瞬,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破碎消失,紧接着兵人傀仰天长啸,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不甘的悲鸣。
而后他从地上爬起身,愈发疯狂地发出灵力攻击,像是泄愤一般要摧毁眼前所见的一切。
沽台城瞬间被浓重的烟尘笼罩,所有事物都在褪色,在消颓,在崩塌。
涂衡芷躲在废墟下,向身旁姜时维道:“不行,必须马上追上他们两人!且不说定魂盘还在苇南淮身上,兵人傀疯狂至此,只有御丹墀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方才众人商议过,由照钧铭、虞绛宫与祭眠终三人带着其他人掠阵,勉强牵制住兵人傀的视线,而由于苇南淮带着定魂盘,所以便由涂衡芷领着姜时维舅甥前去寻找御丹墀二人。
“我明白。”姜时维点点头,带着涂衡芷母子避开兵人傀的攻击,往城门的方向飞去,三人此时各自负伤、衣衫凌乱,混在向外逃跑的人群中,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他们。
兵人傀的怒吼声犹在身后响个不停,姜时维一心向前,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他怕闭上双眼就会看到不久前在预言中看到的那个景象——虽然现在睁开眼来,所见之景也与预言相差无几。
但他心中也在飞速思考:虽然无法通过预言看到御丹墀将兵人傀的“心脏”放在了哪里,但却能站在对方的角度稍加推测。御丹墀当时是受御钦霄所托改造兵人傀,两人算是合作关系,兵人傀本就是御钦霄计划中的关键,那么作为其命脉的“心脏”,御丹墀会放在什么样的地方?
眼前飞过一排断石,姜时维低头躲过,继续思索道:虞绛宫已经试过,“心脏”并不在兵人傀自己的身上,这说明御丹墀也防着御钦霄,或者说他为了不完全受制于对方,而将这个最关键的东西放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并且他要保证这个地方足够安全,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找到,就连心思诡谲如御钦霄都从没意识到,究竟是哪里……
哪里才是御丹墀认为的最安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安放之处?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就响在身后,姜时维不免继续加快了速度,心思似乎也灵光起来:兵人傀是御厌波炼化自己得到,原本是为了镇守御家,可是自从虞绛宫捅出虞家的龃龉后,御钦霄从虞家的灵蛊中得到启发,要将千家的灵蛊用在御家的炼器术上,所以他让御丹墀改造兵人傀。
但兵人傀毕竟是御家法宝,轻易难以改造,所以御丹墀先进行过一些试验……而他试验的对象则是……
“爹——不要!!!”
这时身后一道绝望的喊声打断了姜时维的思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先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重重摔进一片断垣残壁中。
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姜时维将自己艰难翻了个身,从地上撑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他努力眨了眨眼,血色模糊的视线里终于映出了不远处的情景。
血,到处都是血,尘土里、墙壁上、空气中……御庚辰跪在地上,怔愣地看向不知何时掠至身前的巨大傀儡——在那傀儡被鲜血染红的手中,握着一个脆弱的身影。
“啪嗒”一声轻响,那个人被兵人傀软趴趴地扔在了地上,血污弄脏了她满头珠钗,她大睁着双眼,眼中光芒已经慢慢黯淡了下来。
御庚辰如遭雷击,他跪着慢慢挪到涂衡芷身边,张开颤抖的嘴唇,无比痛苦地唤道:“……娘!”
“不要喊我娘,我不是你娘。”涂衡芷看着他,脸上一片冷淡,往日的温情早已不再,“你娘早就死了。”
既然如此,刚才为何帮他挡住兵人傀的攻击?
御庚辰瞪大双眼望着她,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他应该质问对方,可再出口的只有泣不成声:“不、不……娘……娘……”
脸侧突然抚上一只熟悉的手掌,涂衡芷宛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不起,庚辰。”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御庚辰抬手按住那只手,拼命眨了眨眼,不甘心地情绪在他心底迅速膨胀,他还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抚养自己长大,为什么要复活自己……
然而重新清晰的的视线中,却只剩下涂衡芷空洞的双眼。
她死了。
“轰隆——”天边骤然降下一道惊雷,御庚辰仰头痛哭:“啊啊啊啊啊——”
他怒吼着拔|起身边不知是谁遗落的长剑,向面前的兵人傀冲去,却又被对方轻易拍飞,撞进了远处倒塌的房屋里。
姜时维怔怔看了片刻,而后有如惊醒般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虞绛宫几人皆狼狈倒在废墟中,生死未明,他慌张起身,见黑色魂幡歪倒在不远处,却不见祭眠终的身影。
“师弟!师弟!……阿未!你在哪儿?!”
姜时维愣在原地,垂头看向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决定要改变这结局……为什么老天又作弄于他?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谁来……谁来告诉他,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还是说……这荒唐的命运早在降下预言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扭转?
然而兵人傀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奄奄一息的几人,向城外走去,抬手便朝着那些逃离的人群攻去!
姜时维死死盯着他,方才打断的思路又在此时该死地运转起来: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去城外?御钦霄改造兵人傀的执念是为了让御厌波渡劫成仙,原本为其供应灵力的通天塔却被劈坏了,所以他现在还能想什么办法?
眼前突然灵光一闪:……心脏!是兵人傀的“心脏”!
他要拿回自己的“心脏”,增强自己的修为!
姜时维拔腿就要跟上对方,谁知一个趔趄又跌坐在地,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中划过一道银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兵人傀面前。
——是苇南淮。
姜时维呆住了,不知何时他的头顶再度罩上了阴影,就像那从未逃离过的命运一般,再次追上了他。
不要……不要再让他看到了,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来这里,不该去找君在水,他就该躲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孤独终老……这样就不会害了任何人!
可是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姜时维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向来人,只见御丹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对方浑身狼狈地跪在地上,伸手拉住他衣角,朝他乞求道:“时维……你救救阿淮好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罪……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不是……你不是能卜算么?求你算一算……有没有方法能救救他!”
姜时维眼神悲悯地望着他,颤抖地张了张口:“……啊。”
下一刻,却见毫无预兆地,那攻击人群的兵人傀突然转过身来,劈手打开一旁的苇南淮,聚起一道灵力朝两人的方向强力攻来。
刺眼的光芒淹没了两人渺小的身形,姜时维不由得闭起眼来。
可是他们竟毫发无伤。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也为此停滞了,姜时维屏住呼吸,多么希望自己就此死去,也不愿面对那个已经预见到的结局。
然而崩溃的哭喊声将他拉回了人间,他睁开眼来,看见苇南淮飞身挡在了两人面前,属于傀儡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毁,裂开的胸口处,一颗银色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着。
“啪”地一声,青年摔倒在地,又勉力撑着单膝跪起,朝两人挪去一小步,他向来温润的银眸中,光芒如风中残烛般闪烁不止,却仍旧微笑着,抬起手来擦去御丹墀眼下滑落的泪水,轻声道:
“别哭,阿丹,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