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大门重重关闭,出现在几人眼前的居然是一条密道,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沿着密道向前跑去。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几个人这才稍稍放缓脚步,姜时维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忙向前面的人开口问道:“南淮,方才是御丹墀帮了我们罢?我们就这样走了,御钦霄不会放过他的!”
苇南淮回头朝他笑笑:“时维放心,阿丹他会沿着另一条密道离开密室,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和他汇合。”
说着他熟练地带着两人在复杂交错的通道中左拐右拐,不时用蛮力轰开路上布置的机关。姜时维再三确认他似乎并未受到先前涂衡芷那一刀的影响,这才试探问道:“南淮,你的伤没事了?”
“嗯,”苇南淮温声答道,“阿丹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其实当初他制作我的时候,除却基础的机关与灵力流转,还加入了他自己的血,因此严格来说我算是机关傀、灵傀与血傀的结合体,阿丹的血自然可以帮助我解除那把匕首上的术法。”
“所以……那时你能在司家找到我们,也是因为你能通过御丹墀的血感应到他的位置?”
苇南淮银色的双眸看向他,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姜时维看到对方与往日无二的沉静目光,心中忽然难受起来,他不由得开口道:“南淮,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苇南淮却摇摇头打断他:“时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痛苦的那个……可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更不用以性命来偿还什么。”
姜时维眼圈顿时红了。而御庚辰站在另一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时几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苇南淮眼中一亮,忙令两人后退,紧接着通道上方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而苇南淮飞身上前,一把将从上方落下来的御丹墀稳稳接在了怀中。
“阿丹!”他面上升起欢喜之色,又很快在看到御丹墀肩头的血色后转为担忧,“你怎么受伤了!让我看看……”
御丹墀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推开他伸向自己肩膀的手,冷冷道:“我说过不要叫我阿丹。”
“丹墀,”苇南淮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仍旧固执地跟在他身后,一脸关切道,“你的伤势严不严重?”
御丹墀不理他,只管走到姜时维面前,瞪着对方不情不愿道:“我放了你,便算你我两清了,你走吧。”
姜时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御丹墀却抢先打断他继续道:“还是说,你想跟我回去,继续为御钦霄做事?”
说着就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姜时维急忙朝他背影道:“你不能回去!”
御丹墀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与你何干?”可下一刻,一阵刺痛从他脚踝处传来,令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往地上倒去。
只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摔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抬头便对上了苇南淮担忧的眼神。
御丹墀脸色一黑:“放开我!”
然而苇南淮却摇摇头:“我不放开……御家主将你伤成这样,我不能放你回去再为他做事。”
御丹墀闻言猛地瞪大眼睛,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片刻后他将头扭到一边,低声道:“……若不如此,我还能怎么做呢?”
“你不帮他就好了,”苇南淮却道,“现在沽台城里的大家都很危险,御家主却将之前供应城中防守机关及傀儡的灵力都通过那些灵力塔抽调给了兵人傀——丹墀,你重新调整城中机关傀儡,保护大家对抗入侵者吧!”
御丹墀在他怀中剧烈挣动着,矢口反驳道:“抽调灵力的塔阵由我一手设计组建,这本就是不可逆的过程,你说的我做不到。”
然而苇南淮箍着他腰间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一边用一双亮晶晶的银眸追着他侧过的脸,坚持道:“只要是丹墀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就当是帮我,好不好?”
御丹墀的挣扎渐渐减弱,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按住苇南淮在自己左右来回耸动的脑袋,又伸指扶正了对方松散的发髻,恶狠狠道:“那就别让我看到你这副糟糕的模样!”
苇南淮笑了起来,却是一把将他从自己怀中托起,朝他眨眨眼:“那我先给你治伤。”
***
半空中狂风大作,雪亮的闪电自四面八方而来,在天际密密麻麻地交织蜿蜒,把暗沉的天色映得亮如白昼。
天雷轰轰作响,雷光张牙舞爪地撕裂空中乌云,结成一张巨大的球状织网将兵人傀笼罩在其中,暴风嘶吼着吹卷起残云,盘旋聚集在兵人傀脚下,渐渐形成一个八卦太极图。但见图上绽开刺眼光芒,一瞬间汇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高天风雷不绝,地面兵燹不止——此乃大劫之象也。
倏尔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滚滚劫雷自九天之上径直劈下,似审判的利剑坠落,一把刺穿半空中兵人傀的躯体。
——天劫开始了!
而在另一边的空中,两相对峙的局面并未因为狂暴的天象而打破。
问浮元抬头看了眼远处被劫雷包裹的兵人傀,朝面前人笑道:“一个早就失去魂魄的傀儡,也想学着人渡劫飞升——不知该说御钦霄异想天开还是痴人说梦,难道你要放任不管么?”
苇杭之拄着拐杖摇摇头:“勿要转移视线,我此番前来,是为了阻止你等继续进攻御家。”
“你还真是忠心耿耿,”问浮元嘲道,“可惜御家没人领你的情。”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大能之间对战足以排山倒海,然而苇杭之拆招之余尚且一力维持着结界,不让此处的争斗波及到外界分毫。
见状问浮元眼中嘲意更甚:“苇杭之,还记得七大世家初立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取代御家成为老祖之一。我曾私心以为,就连阳澄麟尚且不及你,凭你的资质,飞升只是早晚的事,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你只是偏安一隅蹉跎岁月,竟真的甘愿替御厌波守着这个烂摊子。”
“我为故人之约驻守此间,”苇杭之手中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淡声回道,“看着小辈们一代又一代长大,如此并不觉得蹉跎。”
问浮元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可你却由着他们胡闹——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你口中的小辈们一手造成的?”
苇杭之一双阅尽沧桑的双眼望向他,弯起眼角笑道:“浮主,你我都老啦。若你也看到孩子们哭笑打闹、从一个个环绕你膝间的小童,长到能独挡一方的能人,看他们欢喜、悲伤、愤怒,吵架、和好、分别,固执地奔向各自所选的道路,找到自己的结局……若你一直看着这些,你便明白,即使是你我,也只能做他们命运的旁观者。”
“可你还是来了,”问浮元却道,“你本可以一直坐视不理,这样即使是吾主也并未想过要直接与你为敌——苇杭之,有时我真不懂你的矛盾。”
“若你一定要一个能过说服你的理由,”苇杭之回道,“那么,正如你选择为了朝闻歌来到这里一样,我也是抱着相同的决心挡在你的面前。”
问浮元抬掌与她相击,巨大的灵流吹起二人鬓间的白发,他与苇杭之对视片刻,无奈笑道:“呵,我明白了。”
***
神识之境中,“玉字十六诀”已被推演至化境,寒冰为骨,玄雷为锤,识海为炉,烈火为熔,千淬百炼之间,剑与元神逐渐融为一体,一招复一式,元神愈发锋利,一重又一重,宝剑愈发精纯。
剑随心动,神随意转——物我两幻身,如电亦如尘,但取道中真,玉成冰中魂。
最后一剑刺出,只见烈火燎上剑身,将其托举至半空,紧接着雷电化作刀斧劈下,凿开包裹在外的寒冰,一瞬间光华大湛,寒霜熄灭炉火,将整片天地冻成一片苍白!
而后湛蓝的光芒散去,一柄崭新的长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但见剑身剔透,寒光逼目,瑰华流转,剑势慑人。
御弃凡抬手收势,自半空中俯视玉苍鸾,冷淡的声音回响在周围,仿佛叩问心神:“此剑何名?”
玉苍鸾身形浮在空中,经过炉火淬炼后的元神宛如一块被精心琢磨过的润玉,在他胸前锁骨正下方,一块似冰晶又似闪电的剑纹微微亮着蓝紫色的光芒。
闻言他睁开双眼,眼中流过琼玉光彩,玉苍鸾勾起嘴角,抬手轻轻一招,那冰蓝长剑便回到他手中,犀利的目光划过佩剑,便见剑身隐隐颤动,好似在与自己元神的一部分共鸣。
玉苍鸾眼中笑意更深,但见他转身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而后向上方挥出一剑——
一剑斩开此间幻境,一剑堪破心中迷雾,刹那间烈火与冰雷一同消失,一片碎裂的景象中,玉苍鸾持剑在手,回眸一笑:
“此剑名为——青琅问玉。”
宝剑铸成,《御器》九重得以重现于世,御弃凡眼中疯魔之状渐渐消失不见,面上表情重新变得懵懂,似乎还未完全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玉苍鸾提剑来到他身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时一股滔天的碧浪突然冲开幻境碎片向二人涌来,一瞬间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其中。
一个浪头打来,将玉苍鸾拍进无边汪洋之中,他呼吸受制,连忙聚力在翻滚的巨浪间努力稳住自己,却仍是被巨大浪涛裹挟着渐渐沉没。
正当他仰起头挣扎着向水面游去时,忽然间一只手从上方朝他伸来,而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玉苍鸾!”
玉苍鸾心中一震,本能地抬手握住对方,随即对方一使力,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
窒息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玉苍鸾眨眨眼,刚想唤出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却猛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玉苍鸾想环顾四周打探个究竟,然而动作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只能看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处山崖上,崖边迎风立着一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而自己正在疾步朝对方走去。
不知为何,当他渐渐向对方靠近时,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那道背影看到了山崖下的景象——尸山血海、断垣残壁,在那其中,有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失魂落魄地朝废墟外而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背后,玉苍鸾听到“自己”冷声开口质问对方道:“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转过身来,青袍莲冠、言笑晏晏——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御弃凡记忆中的玉奉圭。
玉苍鸾心中猛地一惊,就见对方朝“他一笑,语气轻飘飘道:“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肯来见我啊……轻尘。”
轻尘?!
修真界数万年来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然而若提起这个名字,却只会想到那一个人。
江山轻舟过,白衣不染尘——衣轻尘。
玉苍鸾来不及推测更多,只能从玉奉圭淡色眼瞳中瞥见一抹雪色倒影,接着便听衣轻尘又沉声道:“所以,此事确实是你的手笔。”
却见玉奉圭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抵着衣轻尘胸口贴近对方面孔,接着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若我说是……你就要杀了我么?”
衣轻尘抬手捉住对方手腕朝外一撇,一只已出鞘的短匕便从玉奉圭袖中脱出,还未落在地上便被灵力打得粉碎。
玉奉圭轻啧一声,扫兴般地收回动作退后一步,重新看向衣轻尘笑道:“真不愧是……”
衣轻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重复自己一开始的问题:“回答我,为何要这么做?”
玉奉圭收起笑容,眼中笑意瞬间转凉,他反问一句:“为什么?”
“你总是如此无趣,凡事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活着不无聊么?”玉奉圭冷笑道,“那我也依然是那一句回答——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他说着轻轻勾起一点嘴角,转头向山下望去,叹道:“你瞧,人心就是这般脆弱、贪婪、无知又不堪,我不过是抽走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根,这累累广厦顷刻间便坍塌了——人心如此、御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玉奉圭转回头来,眼含深情地望向对面之人:“轻尘……你说,你会是例外么?我很好奇……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
话未说完,玉苍鸾只觉怒从心头起,冷声打断了对方:“住口!你这无心无情的妖孽!吾今日定要将你诛灭于此!”
玉奉圭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愈发开怀,他仰起头来,朝对方展开双臂:“哈哈哈哈哈……轻尘,你要为了御家杀我?你……”
却听一声刺耳剑鸣,玉苍鸾不受控制地提剑上前,一剑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玉奉圭的话断在口中,只见他瞪大双眼,眼中笑意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玉苍鸾看在眼中,忽而心里升起一股荒谬却真实的刺痛,紧接着却见四周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一般层层破裂开来。
迸溅的碎片划过脸颊,带起几滴血珠,玉苍鸾试图转开视线去看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旧没能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顺着衣轻尘的动作低下头,随即便定在了原地——只见原本衣轻尘手中握着的剑,不知何时变成了玉苍鸾自己的佩剑。
一瞬间,玉苍鸾如坠冰窟,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能够重新活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沿着剑锋与胸口交接处不断流出的鲜血一路向上看去,便见自己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一脸诧异的竹栖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