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之作(五):剑中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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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道路曲折无定,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只是两旁并不是寻常风景,而是路上旅人的记忆。

玉苍鸾从来时路上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边看去,只见御弃凡怔怔站在原地,对面是一片白雾,而他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是一片清明。

玉苍鸾便知道对方已经想起了一切——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功法触动了碎剑上映照出的记忆,但这却无法解释为何御弃凡的记忆也被唤醒,回想自己这一路上看到的不寻常,显然这里还有别人留下的术法,至于这术法的目的为何……

他收拾心神,上前一步朝御弃凡开口道:“前辈……”

却见御弃凡蓦地仰起头来看向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似珍珠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他瞪大双眼,眼中神色悲伤彷徨仿佛找不到焦点,他张口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抒怀、兄长……我……”

玉苍鸾见状心中一惊,他站定脚步,试探着唤回对方的神志:“前辈还请清醒一些——这里尚存在别的术法,想来前辈便是为其所困。然而这术法故意在此时唤起你的记忆,目的恐怕并不单纯。还请前辈稳住心神,勿让对方钻了空子……”

“不……不是的……”御弃凡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像是在遭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却又无法说出口来,玉苍鸾蹙眉抿起嘴唇,下一刻只见御弃凡突然靠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眼中先是一冷,随即却觉得周围景象一变,再眨眼时竟然来到了一开始的那座山洞中。

——不,不对,这山洞与他们进入神识之境时看到的那一个虽然相似,里面的布置却不尽相同,他这应当是进入了御弃凡的记忆里。

刚想到这里,玉苍鸾打量此间的目光落在了一处角落,就见御弃凡正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正伏在案上摆弄着写写画画。

玉苍鸾正欲上前,这时只闻一道笑语从洞口处响起:“别来无恙啊御二公子,这些天过得可好?”

这声音清越明朗,玉苍鸾心中却不由得一震,他转身去看,却只见一个头戴莲冠、身着碧袍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而后缓缓走到了御弃凡面前。

御弃凡手中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身子不自主地瑟缩起来:“你……你三番五次来找我,究竟想要作甚么?”

那人在他面前吊儿郎当地坐下,闻言将一只手支在桌案上,撑着下巴看着御弃凡,笑道:“在下不是说过了么?在下是受了吟柯君的托付,前来照顾二公子的。”

御弃凡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相信对方的这番说辞——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又在他被御家人咒骂侮辱时一直冷眼旁观,几次来找他都只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可能是受了聆抒怀的托付。

御弃凡放下手中的毛笔,低声对他道:“你走罢,不用管我了……我本是个灾星,被囚禁在此,又身无长物,没什么好值得你图谋的。”

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边笑意不变:“哦,是么?在下却听吟柯君说,御家二公子是个不世出的炼器天才。能够让向来孤芳自赏的聆抒怀如此赞赏,怎会是寻常之辈?”

“况且——”那人话头一转,“二公子也不甘一辈子幽居在此,背负着所谓的预言一直遭受万人唾骂罢。”

说着将目光落在御弃凡手下按着的纸张上:“《御器九术》?若你功法大成,它横空出世那日,必会改变修真界现有的炼器体系——可惜,看二公子近来困扰的样子,似乎是停在了瓶颈处不得突破了呢。”

御弃凡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他确实是打算写成《御器九术》,这样就能向兄长、向御家、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想一直呆在这里,他不愿一直被那预言所困。

若说从前这个念想只是他心头里一点只敢小心翼翼触碰的萌芽,那么在遇到聆抒怀以后,这一点念头便日夜滋长。

聆抒怀是第一个愿意让自己炼器的人,也是第一个肯定自己功法的人。

他羡慕对方的强大肆意,天地间可以自由来去,他留恋对方抚过自己头顶时掌心的温暖,他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天、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每一件东西。

聆抒怀像他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偷来的一点火苗,照亮了他黯淡而乏味的人生。

而他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对方站在一起,同游天地——这是他与聆抒怀约定好的。

眼前的人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对方见他面色惨白,忽而缓下语气道:“在下其实无意窥探二公子的私事,其实呢,在下确实是从吟柯君那里听说了阁下的事迹,慕名前来,是想让二公子为在下炼器。”

御弃凡一惊:“炼器?”

“对,”那人说着环顾四周,“以在下所见,二公子如今的炼器之术早就凌驾于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几位炼器师之上,却因困顿于此,竟然无人问津。在下希望二公子能为在下炼制几件法宝——作为交换,在下能帮助二公子脱离现在的困境。”

御弃凡终于忍不住气道:“我虽然遭人厌弃,可我也不是傻瓜!”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来,抬高了声音:“请你赶紧离开,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哦?”对方却不紧不慢,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二公子不愿意相信在下的话?”

御弃凡握紧双手,闭了闭眼小声道:“……我不信有人能救我。”

兄长尝试过,可却只能将他困在这里,聆抒怀说要帮他,可是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渺茫的希望中挣扎罢了。

“可你却不肯轻易放弃,不是么?”那人施施然站起来,绕着御弃凡踱步,“不肯放弃自己的功法,不肯认定虚无缥缈的预言……兴许你内心深处,还在渴望着谁能帮你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二公子应该从那些人口中了解过外面的情况罢,现下修真界正值纷争之际,御家在其中处境艰难,我请公子为我炼制法宝,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平息纷争终结乱世。”

“而我相信以公子的能为,炼成的法宝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惊动天下。到时你不再是修真界岌岌无名之辈,再加上《御器九术》,马上便能坐上大师之位,那时形势倒转,连御家也要沾几分你的光彩,所谓你令御家灭门的预言自然不攻而破,你便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说着停在御弃凡身后,转过头来笑道:“二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御弃凡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说不动心是假的,他坚持修炼完善《御器九术》,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可是悲观的情绪又立马席卷了他——也许真有那一日,大家也还是会认为他修炼的是不入流的邪术;也许他根本无法突破这次的瓶颈,所有一切不过空谈;也许……

这时对方却又缓声道:“在下知道二公子一时也无法下定决心,没关系,在下还会常来的,相信二公子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着他悠悠向御弃凡行礼告辞,转身向洞外走去了。

玉苍鸾想要追上去,却在碰到洞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脚步,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在御弃凡的记忆中,无法看到洞外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位青衣人依旧不时前来探望御弃凡,但玉苍鸾却摸不清他究竟是否想要让御弃凡帮他炼器,因为他一边百般游说御弃凡,一边却又放任御弃凡陷入矛盾纠结之中,似乎只是以此为乐。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在修真界的纷争中遭受打击,族人们频繁来到这里,加诸于御弃凡身上的咒骂与忿恨愈来愈多。情绪与言语虽然无形,却化作刀剑刺在御弃凡身上,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怀疑自己,《御器九术》的修炼亦因此停滞不前。

这一次,那些人带来了御厌波重伤未愈的消息,御弃凡缩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那些不断重复的唾骂,眼中光芒渐渐暗淡。

直到他听到有人盛怒之下直接开口道:“你为何还能在这里好好活着,修炼这邪门的功法?我若是你,就趁早自我了结了!”

御弃凡塌下的背脊狠狠一颤。

剩下的人还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到了,他将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中时才能获得片刻温暖和喘息。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因为那青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御弃凡伸出双手,颤抖着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道:

“我答应你。”

于是御弃凡开始为那青衣人炼器,玉苍鸾初时还对这些冷眼旁观,直到他看到御弃凡将炼好的第一件法宝交给对方过目。

他不会看错,那正是曾出现在曲清和记忆中的、属于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家主的扳指!

原来此人要御弃凡打造的,竟然是天门的钥匙。

……原来七大世家所持的钥匙,竟然就出自御弃凡之手!

玉苍鸾重新仔细打量这位青衣人,若他没猜错,此人应当就是当初封印天门的主使者之一。

他开始凝神贯注御弃凡和那人的交谈,试图从中获得更多有关钥匙的信息。

渐渐地法宝一件件炼成,有一日那青衣人带着另外一人一同前来,说是要协助御弃凡向这些法宝中加入阵法。

来人身上道袍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显然来自算家。

就见他先是看了眼御弃凡摆出的法宝,紧接着转向青衣人,淡声开口道:“你当真要这么做?玉奉圭,你可真的想好了?”

玉苍鸾一惊,这个人……这个人竟是……

“当然了,”玉奉圭却无所谓地笑笑,反问对方,“还是说,算衍天,你害怕了?”

算衍天——当今算家老祖,他居然也参与谋划了当年天门的封印……玉苍鸾深深皱起眉头,又觉得此事既出乎预料又合情合理,倒是玉奉圭的存在当真令他感到震惊。

算衍天摇摇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既答应你,断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恨你。”

提起那个人,玉奉圭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苦笑,他敛眸自嘲道:“他恨我还不够多么?……也不差这一回了。”

算衍天便没再说什么,只掀袍往地上盘腿一坐,抬手开始掐诀布阵。

过了一会儿,眼看阵法初步成型,玉奉圭便示意御弃凡将各个钥匙按照顺序摆放上去。

玉苍鸾看向摆在地上的法宝,再次皱起眉头——这里只有六把钥匙。

是因为这时候最后一件还没炼成?

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玉苍鸾只看到玉奉圭与御弃凡对那六件法宝反复修改,以及不时出现在此进行阵法加固的算衍天。

不知何时起那两人的身影不再出现,而御弃凡则开始炼一把剑。

说来可笑,他在接受玉奉圭的要求后,反而从静心炼制那些法宝的过程中获得了领悟,这让他能够暂时从沉重的现实中抽离出来,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突破《御器九术》中。

他好像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煎熬,在痛苦,在绝望,一半却在兴奋,在执迷,在着魔。

痛苦的一半将他蚕食,他溺在水中,清楚地明白无人能来救他——兄长、聆抒怀、甚至是玉奉圭……他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候痛苦嘶吼又哀声祈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渐渐地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已不再幻想自己能够离开这里。

而着魔的一半令他愈发开悟,仿佛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炼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领自发出现在他的脑海、他的眼前——淬炼、打磨、削锋、去杂……这里火候要提三分,那里灵力要收一成,金石、灵丹、草木、甚血肉心魂……只要心随意动,身边的一切都能成为铸剑的材料。

他已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他要炼剑,他要将这把剑铸成——为玉奉圭炼制的法宝,从现在的他看去已经不算最好,这样的器物怎么能算惊世之作?

他要炼剑,他要凭自己的功法、自己的体悟、自己的心血,去铸成属于他的结局。

终于血泪被火焰吞噬,瘦骨被利剑取代,痛苦的一半与着魔的一半重新融合,他在现实中坠入黑暗,他在大道上拨云见月。

他举起铸成的剑,用他找到的答案赐予了自己解脱。

苍天不开眼,命运不由人,脱身泥淖中,了弃凡尘去。

***

玉苍鸾退后一步,从御弃凡的回忆中离开,仿佛是从令人窒息的洪水中脱出。

他眨眨眼,只见面前的人抬头定定看向自己,一双幽深的眼瞳深处映出炽烈的火光——不知何时起,两人四周的景象已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炽热的火海。

然而玉苍鸾感觉到这并不是寻常火焰,这片火他不久前刚刚见过,就在御弃凡记忆中的山洞里,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后一段挣扎绝望的岁月。

这是炼器炉的炉火。

原来御家人千百年来遍寻不得的《御器九术》最高重的突破之法,早在最开始就被它的创造者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盯着御弃凡双瞳,只见其中的忧郁悲伤仿佛淹没在火中,惟剩一片执迷痴狂。

——这是那个在最后的生命中,摒弃一切呕心沥血投入炼剑,亦仙亦魔的御家先祖。

只见炉火仿佛受到御弃凡的召唤,猛地聚集在他身边升腾而起,裹挟着对方飞至半空。

御弃凡衣袍猎猎,在半空中淡漠垂眸,用那双眼睛向玉苍鸾投去审视的目光,接着轻轻开口,声音在四周回响不绝:“《御器》九重已归于我心,而你……准备好了么?”

玉苍鸾扬起头来,与对方坦然对视,御弃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问:“那么,你已经知道用什么材料修复这把剑了?”

玉苍鸾颔首——他从溯寻的记忆中慢慢拾取了佩剑的碎片,又在御弃凡关于《御器》九重的回忆中得到了启发。

他抬起手来抚上自己心口,迎着御弃凡打量的眼神沉声回道:“就用我的心魂、我的元神。”

“孺子可教也,”御弃凡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我将开始淬炼你的元神,然后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剑胚。”

玉苍鸾凛神点头,下一刻灼烈的炉火从四面八方扑来,迅速席卷了他周身。

玉苍鸾阖眼敛息,心中默念起《琨瑶心经》来对抗这些直接炙烤元神的火焰,随他口诀唤起的冰凌受本能的驱使在他体表化作一层保护麟甲,却又在接触到火焚后立刻化作了水汽,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影都朦胧起来。

玉苍鸾的意识被灼烤地半昏半醒,一片迷离间,他感觉到御弃凡伸手隔空在他胸前画了个阵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处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出去!

玉苍鸾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仍是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吟,就见御弃凡在他胸口前虚虚一抓,而后被剥离的元神缓缓聚集成一把初具雏形的长剑,从他胸口缓缓显现出来。

玉苍鸾低吼一声,身周的聚集的水汽愈来愈密集,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焚身锥心般的痛苦。

忽然间他感觉到元神的剥离停滞了下来,而后御弃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他脑中炸响:“你的剑魂尚有缺失,如此便无法铸成剑胚。”

玉苍鸾一愣,他沿着回忆的起点走了那么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何缺失?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确信……不曾缺少……”

“不,”御弃凡却看着从他胸口抽出的那缕闪着微弱光芒的冰蓝色元神,沉声道,“一定有。”

玉苍鸾怔愣一瞬,刚要绞尽脑汁回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听到了御弃凡诧异的声音:“这是……七生玄冰莲?!”

只见在那缕被剥离的元神尽头,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赫然绽开在玉苍鸾的心口。

刹那间,玉苍鸾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瞳之中现出同样的莲花纹路,下一刻,寒霜般的灵力从他身上炸开,失控般地冲向四周,瞬间结起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冰原雪景。

***

“呼……呼……”竹栖砚挥刀斩开四周一拥而上的白骨骷髅,那些散架的骨头却很快重新拼凑成一具具完整的骨架,坚持不懈地朝他扑来。

神秘人垂眸看向被他一手紧紧揽在怀中紧闭双眼的玉苍鸾,作势夸张地叹了口气道:“那些白骨受兵人傀与定魂盘驱使前来剥离他的元神,你却强行从他们手中将人抢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过程——这不,遭到两大法宝的疯狂反噬了罢?”

竹栖砚默不作声,转身抬刀迎上了妄图从头顶偷袭自己的骷髅群。

“当啷!”

一缕鲜血从竹栖砚指缝间流下,轻轻滴在了怀中人紧蹙的眉心——

“啪嗒。”

一丝冰凉的雨滴落在眉间,玉苍鸾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细雨丝丝缕缕,仿佛操控万物的线,他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缕接在掌中,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已是一片茫茫火光,火焰被雨幕模糊了轮廓,依稀能看到它慢慢卷上了两旁的房屋,不断向自己所在之处追赶而来。

朦胧的火光中,玉苍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凤霏台、玉念斫、花胄幸、和弈征,亲人、仇人……他们或笑或哭、或喜或怒,却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来路上,汇聚的血泊一路从过去延伸至他脚下,仿佛无穷无尽。

玉苍鸾猛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渐渐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然而那些火焰与人影却一直紧紧纠缠着他,火光包围过他点燃了前路,不知何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变成了血色。

不知何时起,这刺眼的红已经取代了曾经那些鲜活的时光,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玉苍鸾却一心向前,哪怕走过这程,前方无非是血与火的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再回头。

不知火烧了多久,不知血铺展了多远,茫茫的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放缓脚步,怔怔看着前方,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色青青,雨也清清,来人一身青袍玉带,一手持剑,一手撑伞,就这样如一片青云一般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

绘着竹叶的纸伞往上一抬,露出了伞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浑身浴血形容狼狈,一人身形飘逸片雨不沾,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玉苍鸾放在身侧的手边仍在滴血,他轻轻动了动指节,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就见眼前人朝他勾起嘴角,随即忽然一扬手扔开了纸伞。

对方上前一步,踏入他的血雨火海之中,接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递到了他面前。

一瞬间,玉苍鸾仿佛回到了那个诛杀蔺炽添的雨天。

细细回想,那时离他身陷囹圄、佩剑被蔺炽添所夺已经过去了许久,期间有多少风雨波澜爱恨纠葛都因眼前人而起,而那留在花家的佩剑却被束之高阁,封存在记忆深处。

曾几何时,玉苍鸾也想过,或许那把剑早已不存,或者被仇人粉身碎骨,或者成为那些纨绔酒桌上炫耀的谈资。

却不知有人精心布置、步步算计,让他大仇得报,亲自从花家为他找回了丢失的佩剑。

玉苍鸾想起那晚云销雨霁时,自己仍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并非没有猜测,而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却见竹栖砚从自己怀中探出头来,一双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含着无限深情。

对方抬手擦去他额前沁出的汗珠,笑容带着几分惯常的狡黠:

“玉大公子不是说过要带在下一同御剑逍遥么,莫非是想食言了不成?”

那时的话语与此时此地眼前人口中所出重叠在一起,一样令玉苍鸾心神巨震。

一瞬间,周围景象急速崩塌,尸山血海与滔天烈火一同在雨中湮灭,幻境与阵法层层碎裂。

一切都在剧烈动荡,唯有相对的两人伫立原地。

血雨火灰早将衣袍沾污打湿,但他们大可一起狼狈、一同沉沦。

玉苍鸾轻笑一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剑来,他定定看向眼前人,沉声应道:“我不会食言。”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幻境砰然破碎,紧接着幻化成一片片冰莹的莲瓣飘散在空中,又在下一刻聚集成一朵完整的莲花归于玉苍鸾心口。

他眼中的莲纹一瞬亮起光芒,紧接着迅速消失不见,随即玉苍鸾凝眉抬手,一把将作为剑胚的元神从自己体内抽出。

但见那一缕冰蓝元神隐隐被紫色雷光环绕,又在玉苍鸾手中缓缓化为一柄长剑,半空中,御弃凡抓住时机,将原先的碎剑残片一一打入剑胚之中,炉火卷上剑身,重新将之凝聚成形。

而玉苍鸾持剑在手,于熊熊炉火中抬眼起招,挥手间又是——玉字十六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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