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几方还在对峙之中。
御庚辰见到涂衡芷,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抬步向对方走去,口中焦急道:“娘!爹他可有对您怎么样?孩儿好担心您……”
涂衡芷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却收回目光,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向对面面色苍白的御丹墀冷声道:“御丹墀,这匕首原本只是暂时断绝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若你再不动作,便别想再见到苇南淮!”
御庚辰脚步一顿,心情因母亲冰冷的语气与话中之意沉了下去,他瞪大双眼,目光在几人之间转过,怔怔问道:“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几道黑影自门口掠入,迅速向着定魂盘所在之处围去——竟是循着照钧铭留下的记号而来的太微府与朝家修士。
这变故令几人都猝不及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几道机关,涂衡芷身边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几个高大傀儡破土而出,一边缚住她的双脚,一边向她天灵攻去!
“娘!小心!”御庚辰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御丹墀的傀儡却比他更快,在涂衡芷不得不分神对付机关时,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苇南淮抢了过来。
“娘!”御庚辰赶过去替涂衡芷解困,而御丹墀已从傀儡手中接过苇南淮,动手试图为其解开匕首上的术法。
当年对苇南淮的改造是由他一人进行,御丹墀自然对这具傀儡身体十分熟悉,然而在他尝试了数个咒术却仍旧无法唤醒苇南淮时,御丹墀向来平稳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发起抖来,他盯着苇南淮苍白的面孔,口中喃喃道:“阿淮你醒醒,你看看我……阿淮?……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动作:“这匕首上的咒术乃是我亲手封下,岂是轻易能解开的?”
御丹墀后背一震,感受到一片衣角拂过自己身侧,他垂着头轻声道:“家主大人。”
御钦霄一手背后,冷眼环视了一圈密室中混乱的局面,复又垂下眼眸看向紧攥着苇南淮衣领的御丹墀,嗤道:“这还得多亏涂家主拿走了匕首用在苇南淮身上,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呵呵,愚蠢的妇人,自以为能联合外人算计我,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是在协助我的计划罢了。”
御庚辰与涂衡芷站在一处,奋力抵抗着包围他们的傀儡,闻言他动作一顿,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就见涂衡芷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与御钦霄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凉凉回道:“若说到心狠手辣,我自然是比不上御家主,不论是真心待你的亲友,还是阻挡你利益的敌人,都能狠心算计毫不留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已丝毫不见往日的夫妻情分,御庚辰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彷徨与恐慌,仿佛构筑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崩塌,他不由地伸手拉住涂衡芷的袍袖,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焦急道:“爹!娘!难道……我们一家人就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他说着看向涂衡芷冷厉的侧脸,眼神中带了些祈求:“娘,我知道爹他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可是……”
涂衡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朝他沉声道:“若是你知道了他做的事,还在这里为他求情,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御庚辰顿时愣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方才那一瞬间,他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恨意——对他父亲的恨意。
“为什么……”御庚辰嘴唇发抖,他忽然间感到心灰意冷,他颤声质问,“为什么……既然你恨他,那……那我算什么?”
涂衡芷张了张口,没有回答他,这时对面的御钦霄却发话了:“吾儿,你是我御家未来的家主,早晚会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为父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御家啊。”
“一派胡言!”涂衡芷骂道,“真是恬不知耻!”
她抬起手来直指御钦霄面门,怒道:“看看如今几个世家的惨状,看看现下沽台城中的景象,你也配说一句为了御家——你不过是为了你造神的执念罢了!”
闻言,御钦霄眼角猛地抽动了几下,额头上冒出青筋,然而不过片刻他面色便恢复平淡,甚至从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来,他盯着涂衡芷回道:“说我不配为了御家……那么如今沽台城中的景象,多半也与涂家主脱不了干系呢。”
御庚辰垂下头,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忽然间一道涂衡芷高声的呵斥惊醒了他一片混沌的思绪:“无论如何,我定要阻止你的计划!”
语罢,只见涂衡芷转身抬掌,亦朝定魂盘的方向攻去!
御钦霄轻轻皱了皱眉头,冷下声音对一旁的御丹墀道:“总师找到让苇家主醒过来的办法了么?”
御丹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就见御钦霄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继续道:“阻止她。”
只迟疑了半刻,御丹墀便抬手掐诀,顿时四周又是一阵震动,紧接着密室的墙壁中便涌出众多傀儡来,向着涂衡芷包围而去。
定魂盘下,祭眠终已与先前潜入密室的朝家及太微府修士对峙多时,碍于其身份,众人并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照钧铭在对战间隙瞥来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无常大人还是如此顾念旧情之人。”
祭眠终黑白分明的眼瞳转向他,却是未发一言,这时虞绛宫劈刀朝他照钧铭面门斩下,嗤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魔头也开始说人话了。”
照钧铭躲过对方的攻击,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回道:“你我相识那两年,我记得你常说要杀了这姜家小子——怎么?如今又不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猛烈的攻势。
趁着几人纠缠,涂衡芷飞身上前,落在仍留在阵中的姜时维面前,两人对视片刻,最后涂衡芷率先开口:“时维,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回到这里,现在我必须要阻止御钦霄。”
说着抬掌就要朝定魂盘攻去,姜时维却突然叫住了她:“夫人请稍等!”
涂衡芷横眉瞪他一眼:“你也要阻止我?”
姜时维轻轻叹了口气:“定魂盘是我姜家之物,我尚且被困顿于此,夫人知晓该如何阻止它的运转?”
涂衡芷敢做出决定,也是事先曾与涂家等人研究过破解之法,原本打算逼迫御丹墀与她联手,此时也等待不得。
然而她听了姜时维此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对方。
下一刻,她蓦地转身,抬掌拍向围攻而来的傀儡。
便在这时,忽见定魂盘上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似利剑一般穿透密室屋顶,自地底直直射|向半空中奋战的兵人傀,接着一股脑注入了对方胸口处,仿佛一条纽带连接起了天上地下两大法宝。
御钦霄抬头见状,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呵呵,看来他们已经中计了——如若想破解兵人傀神识之境中的阵法,势必需要动用‘玉字十六诀’,可一旦玉苍鸾开始使出他的功法,便会加快定魂盘的运作,使他被剥离的元神与兵人傀进一步融合。”
他说着扬了扬头,眼中闪过畅快之意:“任他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解不开这死局!”
然而他话音方落,半空中的“纽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开来。
御钦霄面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只见在一片混战的尽头,姜时维缓缓站起身来,隔着众人与他冷冷对视一眼,接着抬脚从自己原来的位置移了开来——露出的那处地面上,赫然是用鲜血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自姜家被灭、长姐仙去,我曾逐渐消沉,不愿再与御家有任何牵扯,谁知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姜时维说着苦笑道,“看来师父说得没错,当初我一心要改变命运,最终也落入了这冥冥之中。”
姜时维站在那里,先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仿佛找回了当初几分张扬,他的袍袖被阵法中的灵流吹起,清澈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事到如今,我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场由我姜家开启的劫数。”
***
“啪”地一声,竹栖砚躲过甩来的蛇尾,在地上利落翻滚起身,随即他压下眉头,紧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巨蛇。
忽然间,他的左眼透过蛇身看到深陷在蛇腹中的玉苍鸾轻轻蹙了蹙眉,紧接着原本缠缚着对方的白骨慢慢动了起来,竟缓缓伸出枯爪向对方毫无血色的侧脸攀去。
“!”竹栖砚腾地站起身来,只听那神秘人在他耳边开口道:“他出窍的元神已经开始与兵人傀开始融合了,留给你二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竹栖砚提刀在手跃至半空,向着巨蛇张开的血盆大口而去,但见他双眼之中寒光一闪,随即举起长刀自巨蛇头顶狠狠劈下。
一瞬间青光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庞大的蛇身,巨蛇的身躯被分成两半,各自向左右两边倒去,却又在还未落地时便化作白烟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了一体。
那神秘人对竹栖砚道:“这样是杀不死它的,你不是尝试过许多次了么?何必白费气力……”
他的话语断在口中,只见竹栖砚丝毫不看巨蛇坍塌的两半身体,只一头闯进被刀剖开的蛇腹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对方腹部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白骨上。
竹栖砚单膝跪在白骨堆上,一手提刀,一手伸向深处被白爪掩埋得几乎只剩多半张脸的人,他双眼紧紧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口中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蓦地睁开双眼,看向不远处堵住自己去路的人,寒声问道:“有事?”
对方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向他开口:“我家公子邀请阁下前往一叙。”
“不去。”玉苍鸾抬手按了按头上斗笠,脚下运起步法,没等对方看清,便已经绕过了对方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多久,前方道路忽然被灯火照得明亮,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挡在了他面前。
玉苍鸾停下脚步,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对方的一番搔首弄姿,因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剑鞘,冷冷开口问道:“有事?”
旁边有一人忍不住抬手指着他呵斥道:“我家公子可是真心相邀,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我们花三公子……”
“诶,”那花孔雀似的青年却打断手下的话,而后朝玉苍鸾微微一笑,“这些下人不会说话,让阁下见笑了,冒犯之处本公子先在此向阁下赔罪。”
说着施施然向对面之人抱了抱拳,随即一边朝玉苍鸾走来一边笑着说道:“我等并非有意冒犯阁下,只是上次擂台一战,本公子对阁下英姿一直念念不忘,故而才屡次前来相邀——还望阁下能成全本公子一片诚心。”
原来来人正是花家三公子花胄幸,前几日玉苍鸾在擂台上打败了对方,对方便开始对他纠缠不休,时不时派人来邀请他与自己一叙。
然而花胄幸的名声谁人不晓,他凭借着一副轻佻相貌自诩风流,自从众人进入试炼之境开始擂台赛之后,他便一直大张旗鼓地四处猎艳,以威逼利诱逼迫对方就范,还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那日玉苍鸾抽中了他作为擂台对手,玉苍鸾在台上出手毫不留情,本以为能让这人知难而退,不想对方反而像个狗皮膏药似地缠上了自己。
说话间,花胄幸已经走到了玉苍鸾身旁,抬手就想摘下他头顶的斗笠:“那日台上惊鸿一瞥,本公子早已失了心荡了魂,若能再一睹阁下真容,那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玉苍鸾的剑光已经划过两人面前,若花胄幸再慢半步收回自己的手,恐怕现下已经是个残废了。
花胄幸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气急败坏,再抬头时却又恢复成了满面笑容,他舔了舔嘴角,看向玉苍鸾道:“真是个傲气的人——不过本公子就喜欢这种的。阁下何必如此紧张?”
他朝对方暧昧地眨眨眼:“本公子又不是那等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只是想与阁下一同喝喝酒、谈谈心……”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玉苍鸾握剑的手上,会意地笑道:“哦,若是阁下醉心剑道,你我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练练剑、论论道什么的——阁下觉得如何?”
玉苍鸾一言不发,只在他接近时侧开身来,绕过花胄幸继续迈步向前,下一刻,却见原先跟在花胄幸后面的修士摆开了阵势,将他包围了起来。
花胄幸转回身来,一张面孔已经被恼怒扭曲,他低声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方落,一众手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下,玉苍鸾站定脚步,稍稍抬起笠沿,双眼如同淬了冰的锋刃冷冷扫过周围的人,手中颤鸣的长剑释放出磅礴杀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慢下了动作,便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气氛:“我看这位公子分明并无此意,花三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呢?”
只见一个俊朗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花胄幸好事被打搅,气得就要向来人发作,却在转眼看到对方腰间的令牌时变了脸色。
就见那青年走近几步,朝花胄幸行礼道:“不如请花三公子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就此收手罢。”
花胄幸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啐道:“今日真是晦气!”随即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灰溜溜地走,眨眼之间原地便只剩下了玉苍鸾与那青年两人,他偏头看了看对方,开口道:“多谢。”
对方朝他走来,一边笑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那花三公子欺人太甚,我不能坐视不理。”
玉苍鸾仍旧挺拔地站着,冷眼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却是既未动作也无回应。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侧,忽而眼中一亮,惊叹道:“原来公子已经打败了这么多对手,想来今年擂台赛上的后起之秀,应当有公子一份了。”
他看到的正是悬浮在玉苍鸾身侧的一盏琉璃风灯,这既是进入此次试炼之境的凭证,又与每个人在境中擂台赛的比分息息相关。
每个人进入试炼之境时,琉璃灯中都有一点豆大的火苗,而擂台赛采取两两对战的方式,战胜者可以获取战败者灯中的火苗,如此一来,灯中火苗愈盛,就代表积累的分数最多,而最终的获胜者则可以获得试炼之境的最高奖赏。
面前属于玉苍鸾的风灯中,火焰已几占了这琉璃灯盏的一大半。
闻言,玉苍鸾面色未变,只看了眼对方身侧空空如也的琉璃盏,面色淡淡问道:“你要和我打么?”
“诶,公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对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又道,“我只是单纯的佩服,所以感慨一下。”
玉苍鸾点点头,转身道:“既然无事,那我先告辞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
说着抬步便走,那人见状,连忙追上他的脚步,口中道:“诶,公子别走那么快呀——我不是要你的人情,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何不就此交个朋友呢?在这试炼之境中,多个朋友便是多条路嘛!”
玉苍鸾步伐不变,冷声回道:“我不交朋友。”
“诶,别这样嘛,”对方仍旧跟着他,苦口婆心道,“公子有如此实力,日后定是大有作为,就算你不想,到时候定会有许多人前来结交,难道你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么?”
玉苍鸾却道:“没兴趣。”
不知他说的是对大有作为没兴趣,还是对结交之人没兴趣,青年见他果然意不在此,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好罢好罢,那么不知……我能否知晓公子的名讳?”
玉苍鸾脚步微顿,片刻后回道:“苍峦。”
“哦,原来是苍兄,小弟名叫和弈征,”那人朝他的背影招手道,“今日有幸与苍兄相识,我们下次再会!”
他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笃定,似乎知道二人还会再见,然而玉苍鸾却早就走远了。
玉苍鸾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自他孑然一身出琼林,这世上的人对他而言便无非分为两类——仇人与其他人。
仇人迟早要偿命,至于其他人,生死又与他何干?
凭借着一腔恨火,他才独自走到如今,来到试炼之境中也是为了调查此次开启试炼之境背后的世家,而别的事——无论是频频骚扰他的花胄幸,还是其他怀着各种目的向他释出好意的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与那位和弈征之后真的又碰到了几回,但因玉苍鸾态度冷淡,二人最多是说上几句话便分别,实在算不上对方口中所说的朋友。
此外玉苍鸾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自那之后,先前不时前来骚扰自己的花胄幸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一日,玉苍鸾找到了试炼之境边界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
他孤身进入洞内,只见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玉苍鸾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只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在洞中的回响。
他思索片刻,抬手自身侧将那盏琉璃风灯提到了面前——这琉璃灯初时只如一道虚影一般悬浮在每个进入试炼之境之人的身侧,并不能被随意收起或隐藏,等到其中火焰愈发炽盛,便会慢慢变成实体,待最终火焰积满灯盏,便能够任由持有者操控。
灯中的炽烈火焰瞬间将前方照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长宽各约十丈的巨大石质底座,上面立着一个石刻的高大雕像,玉苍鸾站在底座前,竟被衬得只如蚂蚁般大小。
他慢慢抬高风灯,火光顺着雕像的身体一路向上,照亮了对方的全貌——一个青年人头戴青莲冠,垂目三分笑,掐指拈花,衣带当风,纵使许多细节被岁月风蚀不清,仍能从中觑见当年风采。
玉苍鸾抬头与那雕像对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雕像背后的山壁,这一看,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只见洞中的石壁上竟刻满了壁画,画中景象万千,波澜壮阔,似在讲述着久远之前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玉苍鸾绕着这些壁画走了一圈,最终停在雕像正下方,琉璃风灯的火光在他手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下一刻玉苍鸾纵身一跃,在雕像身上借力几下,翻身跳上了雕像向上摊开作掐指状的左手。
他站在对方弯曲的指节上,抬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雕像的面容,接着将手中的风灯放在了雕像的手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这雕像的青年掐指拈起这一豆灯火照亮了整个山洞一般。
玉苍鸾借着灯光向洞中扫视,紧接着沉声开口喝道:“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洞中孤零零地回荡,大约过了数息后,山洞壁画上的人物中突然有几个“活”了过来,从石壁中走出现出了真身——正是几日前那些跟在花胄幸身边的修士。
玉苍鸾脸上神情冷了几分,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双眼之中,显得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洞口缓缓步入洞中,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即在洞中响起:“哈哈哈哈哈……这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花胄幸带着狠毒与得意的面庞在灯下显现出来,他抬头与玉苍鸾对视,眼中满是挑衅。
玉苍鸾一手按上剑柄,面色冰凉:“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只见玉苍鸾一把拔|出剑来,寒锋一扫直指四周包围而上的几人,挥手间利落几招将对手逼退,花胄幸见状冷哼一声,脚尖一点亲自抬掌朝他攻来。
玉苍鸾抿唇提剑迎上,眼见剑锋已经逼近对方喉间,却在这时,他的身形陡然一滞,紧接着便被花胄幸当胸一掌拍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的身体重重砸进了雕像的胸口,手中长剑也被甩了出去,当啷一声插|在了雕像后的壁画上,瞬间在石壁上结起了一大片寒霜。
眼前一阵烟尘荡起,玉苍鸾擦去嘴角血丝,勉力捂着胸口将自己撑坐起来,只见花胄幸一脸快意地朝他走近,一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一面笑问道:“如何?是不是感觉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经脉仿佛堵塞一般?”
玉苍鸾猛地抬起染血的眼角,冷冷瞪视着对方:“你给我下毒?”
花胄幸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看着玉苍鸾咬牙抬手召唤自己的佩剑却屡次无果,面上笑容愈发愉悦:“不用白费力气了,到了这种境地,你该乖乖就范才是——当然若你想玩点别的,本公子也可以奉陪。”
玉苍鸾的斗笠早在打斗间跌落,花胄幸痴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地向他走近几步,口中继续道:“若你早些答应,本公子何至于做到这种?不过美人放心,本公子这么中意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就要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听“啪”地一声,一道冰冷的物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箍禁,竟令他再也不能向前靠近半分。
花胄幸面色一变,低头看去时,就见一根泛着雷光的紫黑色长鞭赫然缠缚在了自己手腕上。
花胄幸先是一愣,随即邪笑道:“……原来美人喜欢这样的……”
说话间就要继续扑上前去,下一刻玉苍鸾从地上翻身而起,抬手挥动长鞭一把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轰——”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花胄幸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雕像的头颅,而玉苍鸾动作迅速,不等对方有所喘息便掠至近前,转眼间一套连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接着抬脚又是当胸一踹——
“轰轰轰!”只闻一阵巨响,花胄幸与整个雕像的头颅竟一同飞了起来,径直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
“咳咳咳……”花胄幸全身都如散架一般,他痛苦地哀嚎着,试图将自己从地上支起,这时忽觉胸口一沉,他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缠鞭,抬脚踩在他身上,正垂眸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自己。
鲜艳的血色遍布他周身,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竟让人难以直视。
花胄幸一边咳血一边低低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恢复了灵力……但是,你还没有解开身上的毒罢?”
他说着昂起下巴,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身上人:“怎么办呢,解不开的话,你可是会死的哦——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能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花胄幸的话便就此消失在喉间,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慢慢屈起一条腿靠近自己,一时都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蓦地,下巴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是玉苍鸾用剑尖抬起了他的下颌,一双凤目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只听对方低笑着问:“当真?”
花胄幸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顾连连点头道:“当真,自然当真。”
然而下一刻,只见玉苍鸾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而后一把将他掼在石壁上,接着抬剑狠狠钉进了他的肩膀中。
花胄幸忍不住惨叫一声,这时玉苍鸾自背后靠近他,一手卡着他下巴令他仰起头来,朝他附耳道:“现在能说了么?”
说着另一手持剑在他骨头中搅动了半圈,花胄幸被疼得不停打颤,一边向上翻起白眼一边张开了发抖的嘴唇,发出一两个不成调的音节。
玉苍鸾冷笑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只保持着靠近对方的姿势挑眉道:“嗯?你说什么?”
说话间剑尖又刺进半寸,花胄幸猛地扬起头来,嘶哑着呼喊道:“救……救命啊啊啊——”
他的手下原本盘桓在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闻言纷纷再度朝两人靠近,欲从玉苍鸾手下救出自家主子。
就见玉苍鸾一手从他肩膀中抽出剑来,一手挥起长鞭将花胄幸绑了个结实,而后提着对方三两步跃上了雕像的断头处。
接着他将花胄幸随手扔在脚边,一把甩开剑锋上的血迹指向包围自己的众人,微微压低眉头,翘起嘴角冷声道:“来。”
花胄幸四肢被缚,仰倒在雕像凹凸不平的断颈处,如同置身于万千刀剑之上。
耳边回响着猛烈刺耳的撞击声与锐器入体时沉闷的声音,那鲜血喷溅与肉体撕裂的惨烈情状仿佛自耳膜传达到了他脑中,一时间眼前瑰丽宏伟的壁画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那些仙人神圣端庄的面容似乎化成了狰狞的恶鬼,向他张开了巨口。
花胄幸浑身颤抖,不顾身上剧痛奋力挣扎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过了身子,却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即匍匐在石头上如虫子一般蛄蛹着向前爬去。
若说不久前他刚踏进山洞时还存了许多旖旎心思,如今便只剩下了一个念想——逃出去!逃离这个阎罗似的人物!
终于,他挪到了石台边缘处,正想探出头去观察一下山洞中的情形,下一刻他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当场愣在了原地。
山洞里早就不复原本的面貌,但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几个挂在了雕像的衣角与手臂上,环顾四周,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壁画上,将整个山洞衬得诡谲万分。
而玉苍鸾独自站在一地尸体中间,身周还环绕着未曾收去的点点冰晶与雷光,手中的长剑如血洗一般,犹自向下滴落着鲜血,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庞,琉璃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罩上了一层冰冷无机质的幻彩。
听到响动声,底下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向雕像上望去,鹰隼似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想要逃离的花胄幸。
这一瞬间花胄幸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可被随意拿捏的猎物,即使暂时身处劣势,他也是蛰伏的蟒豹,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给任何胆敢轻视之人致命一击。
便见玉苍鸾飞身跃上雕像,抬脚踩住想要退后的花胄幸,出口的话语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如何?现在愿意说了么?”
花胄幸怔怔看着他,哆嗦着嘴唇开口:“不……不知道……”
玉苍鸾的剑立刻便抵在了他喉间,花胄幸仿佛被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烫到了一般,大叫一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是我下的毒!我只是收到消息,说你在这山洞中,身上中了毒,可、可以任我施为……”
他的话被刺进喉咙的剑刃断在了口中。
玉苍鸾收回剑来,终于支撑不住地踉跄了几步,他忙用剑尖点地,支着自己慢慢半跪下来,抬起手扶住额头,这才令眩晕的头脑缓解了些。
那时他用《琨瑶心经》冲破了堵塞的经脉,从而得以重新运起灵力反杀对手,但他深知那不知何时进入体内的毒并未清除,只会慢慢侵蚀到他的经脉各处。
只是……他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在试炼之境中独来独往,处处小心,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中的毒?为何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花三已死,此地不宜久留,玉苍鸾拭去嘴角的血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雕像没了头颅的断颈处跃下,轻飘飘落在雕像手掌,抬步朝仍旧挂在那里的琉璃风灯走去。
突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闪动的灯火,随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如飘雨无凭,眼前一阵阵发黑,玉苍鸾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双手,直至颓然倒地。
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玉苍鸾重新睁开眼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人正在身侧焦急呼唤着自己:“……苍兄?苍兄!”
玉苍鸾张了张口,沙哑道:“是你。”
和弈征见他醒了,目露喜悦,连忙要伸手将他扶起,口中道:“我路过此地,看到外面有花家人徘徊,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进来查看,谁知却看到你昏倒在地!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努力抬起一边手臂,却是一把拍开对方伸来的手,盯着和弈征冷冷重复道:“是你。”
和弈征的动作停在原地,面上表情几变,最后轻笑一声,问他:“苍兄是怎么发现的?”
玉苍鸾没回答他,只撑在地上翻身跃起,将自己与对方拉开距离,随即抬手召回掉在一旁的佩剑重新握紧,面无表情地反问道:“理由。”
和弈征笑呵呵地看着他,缓缓道:“若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兄好呢?”
玉苍鸾眼中顿时溢出杀气,和弈征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一边向他走来一边道:“苍兄,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要你认清,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修真界行走,强大的修为固然是首位,但别人若布下重重杀局故意设计害你,你照样逃脱不了。”
他走到玉苍鸾身边:“所以,我说苍兄你该结交朋友——或者说,给自己找个靠山,找个能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来对抗这些明争暗斗。”
玉苍鸾目不斜视:“我不需要。”
和弈征在他侧后方站定,闻言嗤笑一声道:“我知道苍兄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些算计——这不,你现下不就吃了亏,遭到掣肘了么?空有一身灵力修为却难以使出,这种滋味不好受罢?”
玉苍鸾咬牙道:“所以,是你先在我的琉璃灯中下毒,又转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花胄幸,引他前来?”
一阵掌声从他身后传来,和弈征语带赞叹:“我果然没看错,苍兄你虽然不屑于算计别人,心中却是洞若观火清楚得很呢。”
玉苍鸾冷笑:“若你是想向上次一般,在关键时刻出现替我解围,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那我劝你还是做梦比较快些。”
“啧啧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和弈征侧过身来看他,“不错,我是想挟恩图报,更是要威逼利诱——若你答应为我做事,我现在就为你解开身上的毒,如何?”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剑。
玉苍鸾攻势利落而迅猛,一招一式都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和弈征初时还能从容应对,渐渐的便落了下风——他的实力本就不如玉苍鸾,不然也不需要用这么曲折的算计来逼对方就范,还没能成功。
眼看玉苍鸾出剑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和弈征微微慌了神,开口劝道:“你若杀了我,这毒可就解不开了。”
玉苍鸾充耳未闻,一剑扫出,生生将雕像削掉了半个身子。
“轰隆隆——”巨大雕像砸落在地,山洞中登时一阵飞沙走石,和弈征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石,抬眼间就见玉苍鸾已持剑再度逼近。
“你……你难道不想解毒了?”他一边应付,一边急道,“这毒虽然起效缓慢,却会深入根基,若是不及时解除,会给你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也因此,他才笃定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然而玉苍鸾只是以毫不犹豫的穿胸一剑将他彻底击落在地。
“不……不可能……”和弈征挣扎着爬起身来,看着玉苍鸾提剑向着另一边的琉璃灯走去,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毁灯?”
“你疯了?”他急吼道,“且不提这琉璃灯与每个人心魂相连,你好不容易搜集了这么多火焰,若你我联手,我便能让你成功夺得擂台魁首,到时你一战成名,天下谁人不晓?世家大能必会对你青眼有加,多少灵丹妙药秘籍法宝还不召之即来——难道你要放弃这即将到手的一切么?”
玉苍鸾在试炼之境中耗费了大量精力,若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凭对方心气能够忍得?
视线中,玉苍鸾的身影忽然顿住,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和弈征见状,忙再接再厉道:“再不然,就算打破琉璃灯,也只能阻止你进一步中毒,那些已经积累在体内的毒素却无法解除——难道你舍得自己多年修为一朝前功尽弃?”
这可是每个修者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不信有人连这个也不在乎。
“花家的人还有留在山洞外面的,难道你不怕自己杀害花三公子的事情传出去,遭到花家人的追杀?——你难道不需要有人帮助你摆脱劫难?”
修真界弱肉强食,就算对方再如何自负,在那些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面前,还不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要想活下去,自然需要依附于更为强大的存在,难道对方行走世间多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何况他此次出去,面对的可不是寻常世家的复仇。
想到这里,和弈征望向对方的目光重新带上了笃定。
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却见不远处,玉苍鸾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来,琉璃灯光映着满山血色洒落在他身上,而他缓缓侧过身来,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乱发撩至脑后,露出一双盛满流光的明眸,向和弈征投去轻飘飘的一瞥。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不需要。”
下一刻,和弈征的身躯应声倒地,逐渐变得空洞的双眸中倒映出玉苍鸾一剑斩开琉璃风灯的画面。
“啪嗒”一声,琉璃盏掉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其中盛着的灯火失去禁锢,瞬间飞卷四周,转眼点燃了整座山洞。
风灯已碎,玉苍鸾便失去了继续留在试炼之境中的资格,那些琉璃碎片盘旋着浮起,在他面前化作了一道由五色灵光聚成的通道,无声催促着他离开。
玉苍鸾回头看去,只见山洞中所有的壁画与雕像一同淹没了在绚烂的火光里——这一幕与玉家灭门那一日何其相似。
有微风自他发梢轻轻拂过,为他吹开燎上乌发的火星。
玉苍鸾收回视线。
来路已化作一片火海,前路却依旧遍布荆棘。
他握紧手中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长剑,转身抬步迈向自己未卜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