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尝试了许多方法皆无果后,聆抒怀来到引安,打算直接去找算衍天那老神棍,问问清楚此人都给自己徒弟教了些什么。
他破开算家阵法,直向算衍天隐居的洞府而去,算家人见他气势汹汹,自不敢拦他。
聆抒怀破门而入,看到洞中灵树下,有二人正在对弈。
只见算衍天身着绘有八卦太极图的道袍,头戴高冠,臂挽拂尘,正手执白棋垂眸看着棋盘沉思,在他对面,一人青衫莲冠背对聆抒怀而坐,背影一派悠然自得。
聆抒怀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打断两人的棋局,向算衍天道:“你这老匹夫每日神神叨叨便算了,怎么教你徒弟也危言耸听?”
算衍天抬起一张清俊面孔看向他,黑亮双眸之中闪过一道银光,随即清冷开口道:“卜算之道,在于窥得一线天机,从而借一线天机推演出众生生机。”
聆抒怀眼神一变,他伸手拽着青年衣领将人揪起,质问道:“所以你也认为御弃凡就该被他人决定自己的一生,就该被关在那里一辈子么?!”
算衍天仍是淡淡地与他对视:“这是御家和姜濯缨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聆抒怀微愣:“你是说,那劳什子定魂阵你也无法解开?”
算衍天回道:“定魂阵将人的命格与天机地脉相连,已是逆天之举,我等凡俗之辈自然无法可解。”
聆抒怀顿在原地,似乎是不愿相信他的话,他扯着算衍天要向外走去,口中道:“空口无凭,我要你亲自前去一试!”
算衍天被他扯着,却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聆抒怀揪着算衍天衣领的手腕。
聆抒怀这才将眼神分给了屋中剩下的那个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也敢拦我?”
那青年向他笑道:“在下玉奉圭,自认修为低下,不敢阻拦阁下,只是听了阁下方才与算兄的对话后,斗胆想向阁下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
聆抒怀闻言却着实震惊了片刻:“你就是玉奉圭?”
听闻此人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修真界搅得不得安宁,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儒雅随和的年轻人。
玉奉圭仍旧微笑着回答:“正是在下。”
聆抒怀稍稍放开算衍天衣领,转向他问道:“方才你说有个小建议,是什么?”
玉奉圭维持着面上笑容,弯起眼睛对他道:“既然定魂阵与御公子的命格凡俗之辈无法可解,阁下何不试着向他界寻求方法?”
“听闻阁下离登仙只差一线之机,依在下拙见,阁下大可飞升之后以仙法试之,那时阁下超凡脱俗、视天道于无物,区区一个定魂阵,自然顷刻可解。”
***
聆抒怀独自一人回到了定魂谷。
远远地便听到谷中的吵嚷声,他眼神一凛,加快脚步来到御弃凡居住的洞府前,就见御厌波与姜濯缨正领着许多御家人堵在御弃凡面前。
一个御家长老指着御弃凡骂道:“你竟然还敢修炼你这些邪术!果然当初便不该留你这孽种!”
另一人道:“都是因为他,不然我御家也不会平白无故遭此劫难!”
“家主大人何必对这等灾星顾念手足之情,若早些处置了他,怎会有这么多麻烦?”
“……”
御弃凡瞪着一双无助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朝自己谩骂的人群,他最后将目光转向人群最前方的御厌波,忍不住上前抓住对方双手哀求道:“兄长,我、我没有修炼邪术,抒怀说了,我的功法虽异于常人,但也有可取之处,何况他还为我改进了许多……”
然而周围的人们听不到他的辩解,只将自己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在他身上。
御厌波看着面前瘦削的青年,眼中闪过挣扎,他反手握住御弃凡的手,也用似哀似求的语气向对方道:“弃凡,你……以后不要再修那功法了……好不好?算大哥求你……”
他朝周围人低声下气道:“只要弃凡不再修那功法,我恳请诸君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话却很快淹没在了喧闹激愤的人声中:
“家主大人为何要与他费这么多话?”
“他本就是我御家的灾星,他存在一日,我们就不得安宁!”
“还说什么功法改进,我看上次打伤长老、冲撞家主与姜大人的那人就是和他一伙的——说不定是他对家主大人心怀怨恨,故意指使那人这么干的!”
“这两人就是狼狈为奸!”
“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御弃凡睁大双眼,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是少见地朝那些人争辩道:“不是的……我没有指使抒怀那么做——抒怀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向御厌波,像是想要博得对方的认同:“兄长,你要相信我……”
御厌波眉头紧锁,他干涩开口:“我……”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在这里狗吠,原来是一群欺软怕硬、只逞口舌之勇之辈!”这时一道朗笑声打破此处争吵,众人震惊之际,只见一道巨力袭来,将围在洞口的人一把掀翻。
聆抒怀落在御弃凡面前,抬袖一把打开御厌波握着对方的手,扬起头颅俯视着御厌波道:“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来!你既执意相信他是灾星,不愿让他修炼、不愿让他离开,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御家家主——我聆抒怀自有解决之法!”
御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聆抒怀转回身来,见御弃凡仍旧红着眼愣愣站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头,拉起御弃凡的手向洞中走去,问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御弃凡垂着脑袋坐下来,没精打采地回道:“是姜哥哥来这里找我,跟我说……说你去威胁我兄长了,他说他是为了兄长才行此逆天之举为我改命,希望我不要再让兄长为我操心,接着兄长也来了,又让我不要把姜哥哥的话放在心上,然后他俩就吵了起来,后来其他人就来了……”
聆抒怀斥道:“一群虚伪之徒!”
御弃凡将自己的头埋在膝弯,声音闷闷的:“可是,是我害得兄长和姜哥哥费心改命,姜哥哥说此举对布阵者会有反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理所应当地活了这么久……”
“一派胡言!”聆抒怀道,“是他们要随意决定你的生死,如今还要以亲情人伦要挟你,你有何错?”
御弃凡震惊地抬起头来,似乎难以相信聆抒怀所说的话,聆抒怀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泪痕,忽然轻叹一声,缓声道:“你放心,他们没办法,我却已经找到了办法,定能解开你的困局——到那时,我带你游历四方,再不回这里来了!”
闻言,御弃凡郁结的眉头稍稍展开了些,聆抒怀没错过他眼底的向往与期待,他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御弃凡很快靠在聆抒怀腿上睡了过去,聆抒怀收起吹完的短笛,低头看向对方熟睡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御弃凡鬓角的碎发。
就在那一刻,聆抒怀心中一动,仿佛瞬间灵台清明、拨云见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次渡劫失败的缘由。
翌日,聆抒怀在洞中设下许多防护阵法,又给御弃凡塞了一堆护身法宝,而后向御弃凡辞别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御弃凡朝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聆抒怀垂眸看他片刻,最后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御弃凡并未等到聆抒怀归来,而是先等到了再度找上门的御家人。
原来御家卷入了修真界世家纷争——彼时千家千昼烈雄心勃勃,誓要一统修真界,此举得到一些世家的支持,却也得到了许多世家的反对,而诸如御家这类二流小世家,却只有在众世家对抗中被波及乃至毁灭的宿命。
御家刚刚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御厌波与姜濯缨更是受了重伤,御家人救族无门,想到了被关在定魂谷的御弃凡。
一开始他们来到御弃凡面前,将家门衰落的不幸与无能为力的愤怒推卸在他身上,皆道是他这个灾星给御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后来他们向御弃凡哭诉御厌波的伤势、姜濯缨的衰弱,又说是若不是为了给御弃凡逆天改命,二人便不会遭到反噬,更不会身受重伤。
御弃凡则从最初的不甘争辩、后来的愧疚隐忍,到最后的麻木不应。
那时人们再去看他时,只见到御弃凡日夜不停地在炼器炉前忙碌。
“灾星!孽种!你果然给我御家带来了灾祸!”他们面目狰狞地骂道。
而御弃凡背对着他们,不声不响地将材料放入炼器炉。
“我早说他练功走火入魔了,你瞧这功法如此邪门,你们瞧他……形容多么恐怖!”他们的声音恐惧又鄙夷。
御弃凡形销骨立,蓬头垢面,面色愁苦,紧缩的眉头下却是无神的双眼,他对众人的声音充耳不闻,只运功起火,背对众人无声炼器。
“御家今日又被夺了一城,家主大人撑着病体支持,姜大人已多日吐血不止……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大家,是你害了御家!”他们痛哭着抱怨。
大火散去,一把灿金色的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御弃凡形容阴郁疯癫,捧着那把剑看向众人。
众人原本被那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他那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一看,不免心生胆怯,连忙扭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有人听到那人声音沙哑地问道:“都是……因为我么?”
无人注视之处,御弃凡缓缓抬起剑来,对准自己的心口一把刺了下去——
御厌波一瘸一拐地赶到洞中,只见整个地面都被染成了暗红,一夜过去,从御弃凡心口处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身上仍插着那把金剑,只是眉头紧缩、双眼紧闭,早就魂飞魄散了。
御厌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弃凡?”
他慢慢挪到对方身边,颤手抚上御弃凡冰凉的尸体,终于崩溃大哭道:“不……弃凡!弃凡!”
没人听到他痛苦的哀嚎,因为随他进入洞中的御家人早被失去阵法保护后显露出的、洞内堆砌的各色法宝吸引了目光。
“好精巧的设计!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惊喜欢呼道。
“正好我御家缺少武器,有了这些法宝,说不定能反败为胜!”他们争抢道。
“《御器九术》?难道这就是御弃凡一直在修炼的功法?”他们疑惑而不安。
“可是……他都已经死了,我们御家的灾星死了,我们已没了后顾之忧——这样独一无二的功法,若我们修炼了,不就能在整个修真界占尽优势?”他们蠢蠢欲动。
姜濯缨闻讯赶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
狂欢——所有人都在疯狂欢呼,仿佛死去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而御厌波独自跪坐于其间,抱着御弃凡的尸体痛哭不已。
生平第一次,姜濯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言与决定来。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道:“厌波……”
御厌波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那眼中复杂的神情令姜濯缨瞬间通体冰凉。
“是我错了,”御厌波无力道,“是我害死了弃凡。”
“家主大人,我们在洞中发现了上品灵器三百余件、上品宝器一百五十余件、极品法宝四十余件,另外还有二公子手写《御器九术》遗本十余份,另外……”
“二公子胸口之剑,据老朽初看,应在极品以上。”
“家主大人,依老朽之见,应将这些灵宝投入御家仓库中,以应对日前纷争。”
“家主大人,二公子天赋异禀,那《御器九术》也应当让大家研习一番,说不定能有益于我御家……”
到了这时,大家仿佛集体失了忆,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视为异端,忘记了是谁从前认为御弃凡的功法走火入魔,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的一切避如蛇蝎。
他活着,是劫数,是灾星,是孽种;他死了,便是天才,是功臣,是宗师。
御厌波想放声大笑,想抱头痛哭,可他只是沉默片刻,最后终究答道:“……就照你们所说的去做。”
御家靠御弃凡留下的法宝扳回几城,而姜濯缨渐渐痊愈,他与苇杭之合力,竟也在这一场纷争中为御家打出了一片阵地,随着千昼烈在雪家退败,修真界局势重新稳定下来,而御家则在南洲站稳了脚跟。
御家众人愈发相信这是因为御弃凡之死打破了那道灭门预言的结果,他们一边修炼《御器九术》,一边对姜濯缨愈发尊崇,却不知姜濯缨与御厌波的关系已是貌合神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直到那一天,天边万雷齐落,聆抒怀在白夜中从天而降,一路杀进了御家。
聆抒怀一朝渡劫飞升,本以为从此来去自由,再无天道束缚,谁知离天愈近,愈不敢高声语,仙界之人不仅规矩森严,更因天道桎梏,不得随意下界干涉修真界之事。
聆抒怀自不肯轻易服软,他先是与镇守天门的诸仙一战,而后终于拼着最后一口气寻隙破开天门返回下界,谁知却终究晚来一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当他冲进御家禁地时,只见到御弃凡阖眼躺在冰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可胸口插着的那把剑却分明在提醒着聆抒怀,那双曾经盛满忧郁、愁苦、希冀与仰慕的眼睛,再也不会看向他了。
“弃凡——”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瞬间冲撞着聆抒怀的心口,像是随时都会撞开一个缺口倾泻而出,他冲上前去将御弃凡抱在怀中,仰天悲吼。
御厌波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聆抒怀白发狂飞、衣衫凌乱、半身浴血,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御弃凡,眼下积满厚厚的乌青,转头朝自己看过来。
御厌波心中一凛,顷刻间裹挟着愤怒的灵力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御厌波被当胸击中朝后退去,而那灵力犹不止歇,瞬间席卷整个御家,将所有房屋树木齐齐击毁!
此时赶到的姜濯缨与苇杭之扶住御厌波,三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天撕开一道口子,而一片惨白光芒闪过,照见半空中聆抒怀乱发飞舞、衣袍猎猎的身影。
他双眼通红,垂眸俯视着地上被他威势所慑而仓皇跪倒、瑟瑟发抖的御家人,厉声喝道:“尔等愚昧无知、颠倒黑白之人,今日便为御弃凡偿命来!”
话音落下,但见聆抒怀轻轻一挥袖,顿时地上的人连反抗的机会也无,便一个接一个地炸了开来,眨眼之间,御家已是血流成河。
姜濯缨与苇杭之上前抵抗,却不过十招就被聆抒怀一左一右提在手中,他扭头看向拼命挣扎的姜濯缨,冷冷斥道:“罪魁祸首,吾要你为御弃凡偿命!”
闻言,姜濯缨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痛苦道:“我愿为他偿命,求你放过其他人!”
又听“扑通”一声,竟是御厌波一把跪在聆抒怀面前,磕头哀求道:“我愿为弃凡偿命……求阁下放过濯缨、放过其他人罢!”
聆抒怀看着他卑微的头顶,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们有谁能逃得掉么?!”
话语的尾音却淹没在了震天的雷鸣之中,尚且活着的人们纷纷仰头看去,只见漆黑天幕当真裂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扩大成一个大洞,而后无数道锁链从天际垂下,纷纷向着聆抒怀而去!
聆抒怀待要躲避,那锁链却迅速缠住他四肢,将他瞬间禁锢在原地。这时高天之上现出数道高大身影,而后只闻数道威严的声音齐齐响起,犹如震耳洪钟:“吟柯君!你私自破开天门回返下界,肆意干涉下界之事,已为天道所不容——速速随我等回仙界领罚!”
聆抒怀四肢被缚,闻言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天道?天道是个甚么东西?凭什么祂就能随意定夺别人的命数生死!”
他说着甩开沾染鲜血的白发,紧紧盯着面前惊惶无措的御家人,咬牙切齿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今日,定要整个御家偿命!”
但见他抬起双手,一把握住禁锢自己的锁链,紧接着反手一拧,竟将那锁链生生拧断,聆抒怀挣脱束缚,劈手起落间又取了数道性命。
然而那锁链却源源不断地从高空中降下,重新制住聆抒怀的动作,甚至向他遍身刺去,穿透他全身灵脉,想要逼迫他停手。
可聆抒怀杀红了眼,他反手将体内锁链利落拽出,踩着一步步血印朝一个个哀求的御家人而去,就连御厌波三人也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高天上的身影似乎也被他所为而震动,然而那些隐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仙人们却只高高在上,旁观着这一切,任由聆抒怀血洗御家。
祂们只是冷漠地一遍遍重复道:“吟柯君,尔之所为,已有堕仙之相,还不快回头是岸!”
聆抒怀双眼充血,充耳不闻,却见锁链穿透他膝盖与肩胛,将聆抒怀定在原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拖着沉重镣铐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又一道锁链从天而降,直直向着聆抒怀天灵而去。
“铮——”只闻一声剑鸣,插|在御弃凡胸口的那把长剑忽然飞至半空,替聆抒怀挡开了攻向天灵盖的那道锁链,又向他全身锁链斩去!
“喀拉拉——”轻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紧接着长剑与万道锁链一同碎裂开来,霎那间,无数金光飞尘飘散在天地之间,聆抒怀蓦地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猛地跪倒在地,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安静躺着的青年,缓缓流下两行血泪来:“是我……食言了……”
语罢,他抱起御弃凡,踏过尸山血海扬长而去。
聆抒怀以仙力独自开辟了一块空间,又收集万千法宝灵兽放在其中,复刻出五洲四海,最后将御弃凡与从前二人炼制过的法宝仙器一同葬于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独自回到了仙界,从此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而御家经此沉重打击,几乎灭门——那道谶言,原来从头至尾并未被改变,仿佛是天道对御家开的巨大玩笑,让他们穷极一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御家人恨极了姜濯缨,御厌波亦自此与他决裂,姜濯缨后悔不已,离开御家四处求索复兴之法。
百年之后天门被封印,御家因有功而得到其中一把钥匙,又凭借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炼器之法《御器九术》最终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好歹慢慢恢复了元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人逐渐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将《御器九术》修练至最高重,每当他们想要突破之时,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他们面前,令他们如何费尽心力都无法跨过。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可能有飞升的机会了。
于是他们明白了,当年姜濯缨做出的预言,将会一直一直纠缠着整个御家——这道命运,从那一句预言出口之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又是百年过去,被荒唐命运与荒谬谶言折磨了一生的姜濯缨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叫来自己的后代,向他们立下禁令——姜家人终生不得修习卜算之术。
在生命的最后,他请求再见御厌波一面。
“是我错了……”姜濯缨躺在病床上,他努力睁大混浊的双眼,却看不清昔日挚爱的面容,姜濯缨流下悔恨的泪水来,“近来我时常在想,若我当时没有做出那道预言,是否一切便都会变得不同?”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弃凡,是我……害了大家,”姜濯缨悲恸道,“我死后,请家主取我遗骨,与定魂阵炼制成法宝,替我镇守后人,替我赎罪。”
“我只求……只求你别再恨我了——厌波!我……”话未说完,姜濯缨便咽了气,那只枯朽的手想去抓住御厌波,却最终无力地摔在床边。
因而他未看见,躲在床帐后变得苍老丑陋的御厌波满脸的泪痕。
御厌波这些年急于寻找突破御器九重的办法,不料术法反噬自身,早将他魂魄与躯体都腐蚀至深,他满心愧疚,又不知如何面对故人,谁知竟至今日永诀。
“濯缨,濯缨啊——!”他扑在姜濯缨老朽的身体上,恸哭道,“纵你有错,我亦难辞其咎,是我害了所有人……我才是那个该永世不得安宁之人!”
姜濯缨死后不久,御厌波叫来苇杭之——彼时苇杭之修为已至化境,俨然成为了御家新的支柱。
御厌波对她道:“杭之,自濯缨去后,我愈发辗转反侧,御家沦落至此,全赖我铸成大错,今时今日,也该轮到我赎罪了。”
苇杭之心有所感,却仍然难抑悲伤:“你我三人自幼便相互扶持,一路走来,共经多少风霜,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局——难道这般做了,便是对的么?”
御厌波不知该如何回答——若他们知道答案,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最后只能道:“对不起,杭之,我是如此自私虚伪的一个人,直到现在,还在逼迫你为我做事。”
苇杭之含泪摇摇头:“我曾答应过你,会替你护好大家,苇杭之绝不食言。”
御厌波看她片刻,轻叹一口气道:“多谢你,杭之,对不起。”
语罢,却见他全身焕发出异样的光彩,竟教他褪去苍老的躯壳,返回到年轻时风华正茂时的模样,而无限的灵力包裹他周身,接着向整个御家散去。
苇杭之这才明白他要作甚么,震惊道:“不……厌波,你这是……这是要原地坐化,将自己肉身炼制成傀儡?!”
一片光芒中,御厌波最后向她道:“我遍寻方法,仍无法突破《御器九重》,想来是弃凡还在生我的气罢——不过,我虽天赋不及他,但炼器之术也在上乘。”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翘起了嘴角——若他没有挑起御家重担,或许会和弃凡一起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炼器方法罢——到了最后,他也终于离经叛道了一回:“这是我钻研的、独一无二的方法——若以肉身为器皿,以魂魄为火,可炼成经年不朽、刀枪难入的傀儡,虽我御家再难出升仙之人,但唯愿我之身躯、我之魂魄,能够守护御家世世代代。”
“此器名为——‘兵人傀’。”
自此,定魂盘、兵人傀,与御弃凡炼制的、因保护聆抒怀而断裂、后又被御厌波重新修复的“弃仙剑”,并称为御家三大法宝。
***
威严的祠堂里,姜时维被押着跪在地上,他额头被按着紧贴着地面,听到周围人传来的谩骂之声:
“你不是说此行能够杀了他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下好了,那虞绛宫残害我无数姜家人,你的预言应验了——你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说到底……是因为你当初做了那个预言,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遇到了那个灾星——都是因为你!”
“对,若不是你做了预言,大小姐根本就不会将他带回姜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我早说了,先祖曾严禁姜家人修习卜算之术,是他违反禁令在先,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都是因为你!你违反先祖禁令,该当何罪?”
“你陷害姜家至此,该当何罪?”
“你这个姜家叛徒!”
“起来!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人们将姜时维架起来,又将他按倒在一座座牌位前,要他向姜家先祖磕头谢罪。
姜时维浑浑噩噩,任由人们按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耳边嗡嗡作响。
“砰!”“砰!”“砰!”
人们扯着他头发,戳着他脊梁,在他耳边骂道:
“都是因为你!”
“砰!”“砰!”“砰!”
“都怪你修习禁术,害了我们!”
“砰!”“砰!”“砰!”
“是你违背祖令,妖言惑众!是你害姜家至此!”
姜时维被一次次按下又拉起,他头发散乱、形容狼狈、额头上鲜血直流,那些话语化作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上戳开一个个小口,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鲜血好像要从这些小口中流尽了。
一人扯起他头发,狠声问道:“你是没长嘴么?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姜时维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朦胧发红的视线中看向那一块块冰冷牌位,忽然感觉全身都刺痛了起来。
热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姜时维呜咽起来,他向列祖列宗问道:“我……何错之有啊……?”
“呸!死不认错的犟种!”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
鲜血慢慢浸透了祠堂中的每一块石砖,他们按着他,问他:“你可知错?”
姜时维浑身发冷,他痛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拉着他将他按在姜濯缨牌位前,厉声道:“先祖在上,你可知错?”
姜时维愣愣瞪大双眼,他突然间挣脱众人,扑向写着“姜濯缨”三字的木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指颤巍巍触碰着那个名字,他痛苦质问道:“先祖,我究竟……错在哪里啊——求您告诉我、您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罢!”
苍天在上,他到底错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姜濯缨、姜濯缨!
可姜濯缨知道答案么?——当初他的预言令御弃凡受尽唾骂与指摘,最后含愤自尽,可他知道,如今这苦果终于反噬到自己的后人身上了么?
他算到了么?他算到了么?——姜时维,你又算到了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姜家人拿来白绫缠在姜时维脖颈上,要他自尽于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姜时维满眼死寂,他透过面前的白圈与姜濯缨染上血污的牌位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麻木地伸手将白绫套在自己脖子上。
眼前群情激愤、群魔乱舞,姜时维闭上双眼,耳边却一片寂静,他想起自己当初求学时问过华茕仪的问题:
“师父,我们修行卜卦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命运可以改变,那我们卜算它又有何用?倘若它不可改变,那我们得到它的预示又有何用?”
那时华茕仪微微敛眸,沉声回答:“窥探命运的人,只能做命运的旁观者,倘若执意要将它改变,最终只会被其反噬自身。”
于是姜时维又问:“可是师父……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华茕仪没有回答。
渐渐安静的世界里,姜时维心中想道:命运或许……
这时,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道刀光闪过,割断了梁上悬着的白绫。
姜时维摔在一片血泊中,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遍地尸体,血溅四壁,姜家人面上皆是一副惊惶之色,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却仍是逃不过虞绛宫手中疯狂的饮血刀。
一个又一个姜家人在他面前倒下,耳畔的哭声与尖叫都渐渐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刺眼的红与苍茫的白之中,姜时维枯寂的眼中倒映出虞绛宫慢慢走近的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形容癫狂、浑身浴血,二人相对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一些。
姜时维的下颌被刀刃挑起,虞绛宫盯着他,眼中透出血光:“现在,就剩你一个了……我这就杀了你,为沉芜报仇……”
“铛!”话未说完,斜地里忽然飞来一柄长枪,将虞绛宫的刀刃打偏了出去。
姜时维麻木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紧接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
一片白茫茫里,姜沉芜身披红衣,手执长枪,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姜时维没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
虞绛宫却突然兴奋起来,他向来人走过去,如献宝一般欢快道:“沉芜,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闻他们虐待你,还强迫你嫁去御家——不过没关系,敢欺骗伤害你的人,我都——”
“啪!”地一声,姜沉芜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虞绛宫一巴掌。
虞绛宫歪着头愣在原地,猛地住了嘴。
姜沉芜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踩着雪地朝姜时维走来,姜时维慢慢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具尸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时维看着姜沉芜低垂的头,徒劳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 ,却见姜沉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他颤声问道:“姜时维……大家为什么……会死啊?”
姜时维沙哑道:“阿姐,我……”
“当啷”一声,却是姜沉芜扔掉了手中长枪,仰头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沉痛地吸气道:“是……因为我么?”
姜时维连忙道:“不、不是的……”
姜沉芜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打断他:“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
姜时维上前拉住她,解释道:“这与你无关,阿姐……”
“不……就是因为我,”姜沉芜缓缓抬头道,“因为我放走了虞绛宫……因为我捡回了虞绛宫……因为我让你做了那个预言——”
她忽然猛地伸手抓住姜时维衣领:“……因为我让你学了卜算之术!”
那一瞬间,姜时维愣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说:“不……是因为我,是我错了。”
“若非我当初执意让阿姐去御家,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他的。
“我恨你……我恨你。”姜沉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分明痛苦极了,却要让另一个人也跟着自己痛苦,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些什么,才能抵消些什么,才能继续呼吸,才能苟延残喘。
她放开姜时维,转身提起长枪指向不远处的虞绛宫:“为我姜家偿命来!”
“阿姐,不——”姜时维待阻拦已经来不及,虞绛宫站在原地,看着姜沉芜刺向自己的枪尖,却只是一动不动,他开口问道:“沉芜,你要我死么?”
“对!”姜沉芜声如泣血,“我要你为我姜家纳命来!”
“扑哧”一声,枪尖没入虞绛宫胸口,这时他才抬起手来握住姜沉芜持枪的手,依旧淡淡道:“可我还不能死,我得替沉芜杀了御钦霄。”
霎那间,姜沉芜瞳孔紧缩——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眼瞪视着虞绛宫,将枪尖从他胸口一把拔了出来:“啊——”
她仰天怒吼,又悲痛欲绝地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向姜家外走去,虞绛宫想要跟上去,被姜沉芜回过身来又扇了一巴掌。
“你走!”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恨声道,“下次让我再看到你——我必杀你泄愤!”
说罢握紧手中枪,踩着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朝来路走去。
“阿姐……”姜时维怔愣一会儿,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他失声叫道,“阿姐!回来阿姐!不要去!”
然而姜沉芜远远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姜时维,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扑通”一声,姜时维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衣消失在苍茫雪地间。
三年后,姜沉芜在沽台郁郁而终,姜时维为其料理完后事便离开御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虞绛宫在那之后很快被太微府逮捕关于诏狱之中,二人竟真的再未见过一面。
至此,为了一道灭门预言,无数人苦心竭虑、兜兜转转,让两个应劫之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历经数千年的跋涉,最后却无非是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竟无一人得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