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钦霄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而勾起嘴角:“好啊,那我便告诉你们。”
他道:“那虞家本是千家派来我御家卧底的,只是目的不是为了窃取情报,而是为了取得我御家的炼器之术,炼制机关与他们千家的蛊术相结合,从而进行试验。”
御庚辰问道:“什、什么试验?”
御钦霄却问玉苍鸾:“阁下还记得‘司禁卫’么?”
玉苍鸾眼神一凛,就听御钦霄继续道:“司翀玄其人,正是‘司禁卫’首领,而‘司禁卫’,原本是虞家炼制的一批试验品,也是那蛊术与机关术结合的唯一成功品。”
“你们见到司家湖底的母蛊了罢?”御钦霄道,“那你们猜到母蛊与‘司禁卫’身上子蛊的关系了么?”
“是魂魄,”竹栖砚摇扇悠悠道,“所有试验品皆分割出自己的部分魂魄,由母蛊吃下,作为母蛊的灵力供给,而母蛊再将混合后的魂魄碎片由子蛊在试验品体内种下,这样母蛊便能通过魂魄的联系,共享所有试验品的感官信息,并向子蛊发出指令。”
“正是如此。”
御庚辰疑道:“可是虞家做这样的试验作甚么?”
“自然是千家的指示,”御钦霄沉声道,“他们应当是在寻找某种能够融合共享魂魄的方法,所以想要借助御家的炼器术制造机关来辅助。”
他说着看向御庚辰:“不仅如此,据我当年对虞家的调查,他们自己人似乎也种了类似的蛊术,通过子蛊彼此共享魂魄,由家主用母蛊统一控制,不是傀儡胜似傀儡。”
竹栖砚问:“所以家主大人就策反了司翀玄与重、关三家,将虞家解决分食了?”
御钦霄冷笑一声——他如今扒掉了脸上常年戴着的一张和气面具,现出了属于本人的阴冷与狠决气质,让御庚辰感到无比陌生。
就听御钦霄道:“司翀玄不满于虞家的控制,主动找上我,而重遮灯原本只是虞家一个管事,为图利益答应了我的计划,至于姓关的,呵,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可他突然话题一转:“不过他们三个人,可没有将虞家灭门的胆量和本事。”
“是虞绛宫,”玉苍鸾冷声道,“当初他被太微令追杀,罪名便是将虞家与姜家灭门——虞绛宫又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闻言却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嗤道:“他么……”
***
姜时维在房间外枯坐了一天一夜,心中如一团乱麻。
直到第二日日出时,姜沉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了房门,姜时维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轻轻扶住姜沉芜,问道:“阿姐,你还好么?”
姜沉芜随他扶着在院中坐下,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带了些真切的笑意:“我没事,那个人也没事了。”
姜时维看着对方,心里有些触动——说来惭愧,他也是这次回家后,才发现其实姜沉芜对医术的兴趣远大于姜家枪法。
归家的这些日子,姜时维能看到姜沉芜日日泡在医庐中,每当有病人被她亲手救治重获新生,她脸上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足以见得她对所做之事的喜爱。
姜沉芜休息了一会儿,又急着要去看那人伤势,姜时维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进了房间。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血腥气,姜时维走近床边,见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虽苍白至极,却难掩五官的张扬与眉间的戾色,一张抿紧的嘴唇显得愈发难以接近。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姜沉芜小心翼翼为对方换药,飘忽的目光不一会儿落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姜时维看着一片血污中蛰伏的一只黑色小虫,不免警惕起来。
就见姜沉芜抬手指了指一边带血的镊子,回答道:“是我从这个人脑中取出的,他之前神志不清,似乎就是受其折磨。”
姜时维愈发不安:“他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蹊跷……”
说着犹豫道:“要不……阿姐,我们既然治好了他,不如就让他赶紧离开罢。”
姜沉芜瞪他一眼:“他现在尚且昏迷不醒,怎么离开?难道要让人卷起来直接扔出去么?”
姜时维很想说一句也不是不行,又害怕姜沉芜教训自己,姜沉芜见他在一旁纠结不停,挑起眉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又算到了什么?”
姜时维吞了吞口水,想着要不直接向姜沉芜坦白算了,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姜家姐弟二人同时惊了一惊,紧接着却见那人眼珠颤动,随即慢慢抬了抬手,而后突然间低吼一声抱紧自己头颅缩成一团,在床上打起滚来。
姜沉芜被吓了一跳,姜时维赶紧上前去要压制住对方,可那人力气大得出奇,一边嘶吼着打滚,还不时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击墙面,姜时维的手刚碰到他胳膊,整个人就被他一把就掀飞了。
那人发了疯似地吼叫撞墙,姜沉芜见别无他法,果断从另一边拿出一把医针来,向对方周身大穴扎去。
这法子效果拔群,那人很快便摊在床上动不了了,姜时维从地上爬起来,见姜沉芜坐在床边,一手探知着对方脉象,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看来我还需要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姜时维看着床上愣愣盯着上方的人,心情无比沉重。
过了没几日,听说消息的御钦霄便带人前来看望,姜沉芜先是带他看了看情况稳定下来的那个人,接着便向他拿出了从对方身上取出来的那只黑虫。
“好似是一种蛊虫,”御钦霄面色也严肃起来,“只是具体细节我还需要调查——阿芜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
姜沉芜便道:“这蛊虫好像会控制他的神智和行为,即使我将之从他体内取出,只要他距离蛊虫稍近些时,总会受到它的影响。”
她说着又道:“不过这两天我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使用灵药配合施针将他体内对蛊虫的成瘾性慢慢驱除,现在蛊虫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不愧是阿芜,”御钦霄抬手摸了摸她鬓角,温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姜沉芜垂下眼,害羞地躲开他的手:“到施针的时候了,我先进去照看病人,你和时维聊一会儿罢。”
御钦霄微笑着目送姜沉芜远去,这才看向一旁一直心不在焉的姜时维:“时维,你跟我来。”
他带着姜时维来到姜时维自己的屋中,挥退下人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时维,我见最近你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将心事说与我听听——是不是那一日我让你卜算时,你看到了些什么?”
姜时维从纷乱的心绪中抬起头来,面色诧异地望向对方,御钦霄见状了然道:“看来是这样了。”
他抬起手来拍拍姜时维肩膀:“我知道你不愿告诉你姐姐,怕她烦心,既然如此,不如与我说说罢,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姜时维看向御钦霄那双无论何时都透露着稳重的眼睛——他确实独自被折磨了太久,从得知预言时的担惊受怕,到祭祖那日无功而返的怀疑与庆幸,再到姜沉芜带人回来时的难以置信,以及见到那人在姜沉芜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的矛盾与自责……
他伸手一把抓住御钦霄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乞求道:“御家主,求您一定要救救阿姐!”
御钦霄听了他的预言,一时也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预见到了有人会给姜家和御家带来灭顶之灾,而那个人正是你阿姐救下的虞家人?”
姜时维无助地点点头,失魂落魄道:“预言中,阿姐会在祭祖路上遇到那人,所以我才将借故将阿姐支开,谁知……谁知她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人……”
御钦霄将手按在他肩头沉默不言,不知是该笑命运的荒唐还是叹人事的无常。
半晌后,御钦霄才又开口道:“放心,时维,我既已与阿芜有了婚约,一定会助你解决此事——只是时维,你也要帮我。”
姜时维知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我今后自会辅助家主大人。”
御钦霄于是又拍了拍他肩膀,算作认同。
姜沉芜施完针稍作收拾,转头看见床上那人正瞪着一双大眼紧紧盯着自己,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是清醒着的么?”
那人静了片刻,方才沙哑着声音开口答道:“……嗯。”
姜沉芜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高兴:“看来我的方法是对的。”
那人看着她,突然道:“虞绛宫。”
姜沉芜疑惑抬眼:“……嗯?”
“名字。”
“啊……哦,”姜沉芜朝他笑笑,“我叫姜沉芜。”
虞绛宫的状况好了很多,但每日仍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只是不常发疯了。
第二日时,姜沉芜同他聊起在虞家的遭遇,他沉默片刻,回道:“他们一直喂我吃虫子,我全都吐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异类,要将我铲除……我逃了出来。”
原来虞家人原本打算用蛊虫控制虞绛宫,但虞绛宫体质特殊,与蛊虫产生了排斥,虞家人屡次尝试后无果,认为虞绛宫是异类,便将他关起来百般折磨,同时又不肯轻易放弃他这般特殊的体制,于是又在他身上做了许多试验。
最后虞绛宫抓住母蛊休眠的片刻之机,从虞家中逃了出来,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正好被从御家返回的姜沉芜捡到。
姜沉芜为他诊治时自然也看到了他满身各种各样的伤痕,听完他的讲述不免皱起眉头来,斥道:“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心?”虞绛宫愣愣地重复一遍,随即摇头道,“不,我……我们都没有心,我的心被虫子吃掉了。”
姜沉芜愣了愣,随即坐在他身边抬手认真探了探,发现虞绛宫说的居然不是疯话——他的心脏处一片死寂。
原来那蛊虫不只用来控制他,还维持着他的心跳,姜沉芜将蛊虫取出时并不知晓这一点,只道脱离控制便能救对方,且她多次探查对方脉象,并没有发现有异常之处,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她顿时愧疚无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说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钦霄将那蛊虫拿回来……”
“不必麻烦,”虞绛宫却拦住她,“我本就不喜欢那虫子。”
姜沉芜焦急道:“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的。”
虞绛宫抬起头来看她:“你不希望我死?”
“说什么傻话,”姜沉芜严肃道,“哪有医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回来的人死去的!”
虞绛宫一双眼又紧紧盯着她,半晌开口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你却希望我活着么?”
姜沉芜道:“别人都能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你就要死?没这个道理——总之,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虞绛宫注视着她良久,才轻轻点点头:“嗯。”
姜时维从姜沉芜那里听说了虞绛宫的事,一时也心情复杂,想到对方在虞家的遭遇,他不忍心再说出让姜沉芜将人置之不顾的话来。
御钦霄将那蛊虫带回了御家,答应二人会将虞家的事情调查清楚,虞绛宫则暂时留在姜家,随着他伤势好转,他渐渐能下地走动,于是便留在姜沉芜的医庐里帮对方打下手,姜沉芜每日忙完手中的事,就去看看他的状况,如此竟维持了一段时日。
唯有姜时维,时时刻刻活在担忧与痛苦之中,他日日殚精竭虑、费心卜算,得到的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想向上天求一个解法,然而无论他如何占卜求索,却只看到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死路。
因为答应御钦霄的事,他时常往返于御家与姜家之间,也在御钦霄那里结识了许多人,御钦霄见他日渐消瘦,曾建议他索性背着姜沉芜将虞绛宫杀了,却被姜时维拒绝了。
有时他希望自己宁愿看不到这些未来,这样就能不再忧虑;有时他也暗自希望姜沉芜不要找到解法,这样虞绛宫就会死去,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有时他唾弃自己的懦弱与阴暗,怎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直到有一日,姜家中也出现了蛊虫。
那蛊虫附着在一个旁支弟子身上,控制着对方杀害了三位长老,此事顿时惊动了整个姜家。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姜沉芜救下的、携带着蛊虫的虞绛宫,于是姜家人聚集在姜沉芜的医庐前,纷纷声称虞绛宫是虞家派来残害姜家的奸细,要杀掉他为死去的姜家人报仇。
姜沉芜挡在虞绛宫身前,争辩道:“诸君怎能平白无故血口喷人?若没有证据,怎能认定事情是他所为?”
众人顿时争吵了起来,其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小姐何苦非要为此人开脱?他可是小公子亲手卜算出来的那个会给我姜家与御家招致祸患的人,本就该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免除祸患!”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随即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一直无动于衷的虞绛宫。
姜时维一时有些头晕眼花,他近来费心劳累,神思恍惚,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件事说漏了嘴。
一片寂静中,姜沉芜将目光慢慢移向人群中的他,沉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么……时维?”
姜时维与她对视,缓缓答道:“……是。”
姜沉芜看着他,又冷冷问道:“那你也觉得……他活该去死么?”
姜时维垂下眼沉默了,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姜沉芜走上前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去学习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随意定夺他人生死的么?虞绛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要因为你的一句预言被人把所有罪名安在身上,就要为了我姜家的利益去死么?”
她盯着姜时维侧脸,红着眼圈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我宁愿当初没有让你走这条道。”
姜时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沉芜:“阿姐……你说什么?”
姜沉芜看到小弟倔强双眼中闪烁的泪花,垂下的手亦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在一旁道:“大小姐,这么说你是非要阻止我等杀掉虞绛宫了?”
姜沉芜斜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们说要杀他,那他的罪名是什么?是因为他将蛊虫种到了那弟子身上?那我姜沉芜以性命起誓,我每日都会照看虞绛宫的情况,他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她又转眼看向另一边,继续道:“是因为他是预言中会给我姜家带来灾祸的人?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你们杀了他,乃是不仁不义无理无信之举!”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令众人都无法反驳,姜沉芜最后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了虞绛宫面前,仰头看向对方。
虞绛宫原本一直一言未发,这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垂眼与姜沉芜静静对视。
姜沉芜看进他那双一片死寂荒芜的眼中,一时有些不忍,但她仍旧朝对方沉声道:“虞绛宫,你走罢。”
虞绛宫只是问她:“你不杀我?”
姜沉芜定定道:“我说过,没人活该去死。”
说着转过身去:“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是我和姜家对不起你。”
虞绛宫看着她背影,手指神经质般地动了动,最后他再没开口,只是转过身去,一步步向着姜家大门走去。
两旁的姜家人皆一脸忌惮地盯着他,那表情像是既害怕,又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虞绛宫将这些都抛在脑后,只身离开了姜家。
虞绛宫离开了姜家,姜家的风波却没有结束。
因为执意要放走虞绛宫,姜沉芜受到了长老们的处置,被禁足直至与御钦霄完婚,姜时维为她百般求情,仍旧无能为力——说来可笑,姜家本视卜算之术为禁术,如今却因为一句预言要给予姜沉芜严厉的惩罚。
与之相对的,姜时维在姜家的地位却一路攀升——虞绛宫虽走了,却并没有死,姜家的威胁便仍然存在,长老们将姜时维请来上座,赐予他灵丹妙药、稀世珍宝,要他为姜家的前途卜算出一条路来。
姜时维端坐于高台之上,他身后是姜家先祖姜濯缨及先代姜家主的牌位,他身前是目光虔诚又狂热的姜家人:“公子,如今虞绛宫已经离开了姜家,我们还会有灭顶之灾么?”
“公子,是不是虞绛宫死了,我们的灾祸才能完全免除?”
“公子,请为我姜家指一条明路?”
“公子,还请您卜算一二,这虞绛宫到底要不要杀?”
“公子,若不是大小姐将虞绛宫带回,我们根本不必有此一劫,请您卜算,大小姐要如何处置?”
“公子,公子……”
“请您为我们算一算罢……”
那些人化作一张张表情疯狂而诡异的脸,将他包围,将他淹没,令他几乎窒息,他捂住脑袋无声嘶吼,从吵闹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
“不是的,不是长姐的错……”
“是我、是我……是我一开始算到她会在祭祖路上遇到虞绛宫,所以才想让她避开,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是遇到了他……”
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人们用怀疑的、责怪的、鄙夷的眼神看向他,如同千万刀剑扎在他的身上,姜时维把自己蜷缩在台上,他们却又把他拉起,重新摆成端坐的模样。
“难道姜家的灾祸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么?”
“难道公子要坐视我姜家灭亡么?”
“请您算一算有甚么办法……”
姜时维望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仓皇摇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便变得狰狞悲痛:
“您预言了这一切,却要置之不理么?”
“不……不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您要抛弃我们么?”
“不、不……”
渐渐的似乎有啼哭之声:“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姜家……”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既然虞绛宫是那个劫数,那只要他消失了,我等便能度过此劫了,不是么?”
“对啊!”
“只要他死了,我们就没事了!”
众人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姜时维:“当初我们要杀虞绛宫,公子不是也没有阻止么?”
“是了,这定是上天指引我姜家的破解之法!”
姜时维愣愣地看着疯狂的众人,却说不出阻止的话——这本就是他曾经寻找过的解法,他曾努力规避,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姜家讨伐虞绛宫的队伍很快便出发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甚至动用了法宝定魂盘,他们信心满满——有姜时维的预言在前,有定魂盘护法,定能将虞绛宫置于死地。
临近大婚之日,姜沉芜终于被放了出来,她来到高台前,众人向她高声道:“多亏了公子预言,你与御家主成亲于我姜家有益,你才能被放出来——还不快感谢公子!”
“是么,”姜沉芜身披嫁衣,抬头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人,冷笑道,“那真是多谢姜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离去,登上前往御家的喜轿,姜时维伸手想去挽留她,那只手却很快被前来占卜的人握住了。
只是姜沉芜没离开多久,一道悲报便传回了姜家:
“虞绛宫在虞家大开杀戒,虞家主并虞家百人死于他刀下,而我姜家前去讨伐的队伍亦……无人生还!”
那些围在姜时维身边、等待着他赐下预言的手握住他双手与衣衫,将他扯下了高台。
***
“啧啧啧,”竹栖砚赞叹道,“所以当初姜时维托御家主处理虞绛宫之事,家主大人却一边调查虞家的蛊术,一边将蛊虫投向姜家,借机挑起姜虞两家的冲突——真是好妙的毒计啊。”
御钦霄继续道:“虞绛宫没死在姜家,于是返回虞家欲向当时的虞家主调查此事,没想到反被虞家主打成叛徒,他被关在虞家一段时间,正够我将虞家探个清楚。”
“虞家主还要在虞绛宫身上做试验——他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谁料虞绛宫暴起反杀,一路从虞家地牢杀到虞家主屋内,虞家乱作一团,我便命司翀玄趁机控制母蛊、策反司禁卫,又联合重遮灯与姓关的将虞家残余势力分食。”
“这时姜家也来掺和一口,说要彻底诛杀虞绛宫,虞绛宫以为是姜沉芜要他死,又得知姜沉芜被姜家囚禁——他还真是又单纯又愚蠢——于是他杀了前来向他讨命的姜家人,又朝姜家杀去。”
“想必是家主大人从中作梗,蒙蔽了虞绛宫罢。”竹栖砚眯起眼来,“妙哉绝哉,在下佩服。”
御庚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红着眼问御钦霄:“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小舅舅和姜夫人也要算计?”
“事关御家未来,自然要当断则断!”御钦霄冷眼看向他,狠声道,“一开始,我就劝姜时维除掉虞绛宫,可他优柔寡断又瞻前顾后,还担心姜沉芜的想法——既然他做不了决断,让虞绛宫从他手中跑了,就莫怪我反手利用他们!”
御庚辰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偏偏竹栖砚在一旁继续煽风点火道:“诶,家主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您利用他们只这一天两天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难道您不是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定魂盘的主意么?挑起姜虞两家冲突,引得他们两败俱伤,最后您顺理成章将定魂盘收入囊中——可怜那虞绛宫,成了一把趁手的刀,千年前就在替家主大人杀人,如今还在替家主大人除去眼中钉的附属世家,真不愧您御家第一功臣啊!”
他说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抬手撑在玉苍鸾肩头放声笑了起来。
对面御钦霄沉默地盯着他放浪的举动,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要如何靠三大法宝抵挡外面那些人的攻击么?”
说话间,众人只觉整座通天塔剧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外面交战的声音似乎透过墙壁传了进来。
便在这时,只见御钦霄蓦地抬手,在手边一张砚台上按下,下一刻,竹玉两人的脚底突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人尚不及反应,便双双掉入了洞中!
御庚辰愣在原地,先是看向恢复原状的地面,又转头看向一脸快意的御钦霄,急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负手从桌案后转出,抬步走到御庚辰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吾儿,你这次做得很好。”
御庚辰一头雾水:“什……什么意思?爹……您到底要作甚么?”
御钦霄将手从他肩膀上放下,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现在也该让你知晓了——其实为父是故意引他二人前来的,因为——”
“——玉苍鸾和他的‘玉字十六诀’,才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座通天塔突然开始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
渡松乔方扫开面前一波攻击的傀儡,就见不远处的通天塔开始剧烈震颤。
片刻后,只见整个沽台城中的所有塔楼齐齐亮起了灵力光芒,紧接着灵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道灵流从沽台城边借由一座座塔楼向着正中间的主塔汇聚而去,又沿着主塔塔身一路向上,聚集在通天塔的塔顶处。
而后,只听一道道震天的机关转动之声,通天塔的塔身突然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缝隙,接着塔身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露出了中间那道灰色的巨型圆柱。
从他这里,正好能看到通天塔中挤着蚂蚁般大小的人,他们神色慌张,在塔中仓皇奔跑着,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又闻一道嗡鸣声,灰色圆柱亦从中间裂了开来,空中几人定睛看去,只见慢慢分开的圆柱之中,矗立着一个与通天塔一般高大、双眼紧闭、身着法袍的巨大人形傀儡。
待看清那人相貌时,就连半空中的问浮元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御家先祖——御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