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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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爆炸发生时,御丹墀与姜时维四周升起几道墙壁,将两人包围在其中,形成一间密闭的厢房,而后只见御丹墀指尖在墙壁上一按,这厢房顿时一阵震动,紧接着便自地下飞速移动起来。

姜时维推测这厢房走的正是御家在司家暗中开凿的密道,可以直接通往沽台通天塔,因为等到厢房移动结束房门打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便是御家用来存放定魂盘的那间密室。

御丹墀带着他走了进去,一路来到放置定魂盘的阵法前,先挥袖将定魂盘重新放了回去,又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令姜时维坐在阵法下。

随着二人动作,一道新的阵法从地下缓缓升起,逐渐聚于姜时维周身将他困于其中,姜时维只觉自己全身灵窍被制,紧接着便有灵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通过阵法流进了定魂盘中。

姜时维脑中顿时一阵晕眩,他心知随着灵力的流失这种状况只会加剧,只得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关的御丹墀,强撑着开口道:“所以……御钦霄他一开始就打算引我前来,然后留我在这里,帮他完成他的计划么?”

御丹墀忙于手中动作,闻言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惯会卜算么?怎么,没算到自己今日结局?”

姜时维苦笑一声:“我确实没想到……你真的会帮他。”

御丹墀动作一顿,接着冷笑回道:“是啊……你没算到的事情,可真是多了去了!”

姜时维有些怔愣,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刚想开口询问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御丹墀连忙站起身来,就见前面那一道紫色身影率先朝着姜时维的方向奔去,口中狂笑道:“呵呵呵……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姜时维!”

御丹墀一惊,抬手就要按下机关阻挡对方,这时却见一道黑色气团将虞绛宫身形缠绕起来,生生制住了对方的步伐。

御姜二人皆是一愣,只见虞绛宫挥刀斩开牵制自己的黑气,那些黑气便忽地散开,又重新聚集在他面前化作一道人影,甩开魂幡挡住了他的刀气。

这下轮到虞绛宫愣住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被绷带缠绕住的面庞,最后从对方唯一露在外面的阴郁双眼之中看出几分熟悉来。

“哈哈哈哈哈!”虞绛宫仰头大笑几声,而后重新看向对方道,“我想起来了!是你!当初我一时大意,让你这小子耍花招从我手中将姜时维救走——没想到你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祭眠终挡开他手中长刀,一双眼阴阴地盯着他,片刻后沙哑着嗓音开口道:“被流放的失途魂魄,黑无常会原谅你的无礼,引领你走向正途……”

“说的什么鸟语,半个字儿都听不懂,”虞绛宫歪头一哂,不耐烦地一挥刀,径直朝着祭眠终攻了过去,口中放声笑道,“来来来!既然你还是想救你师兄,咱们这一次便彻底分个高下!”

说着掀起阵阵刀风,包围住祭眠终周身,祭眠终微顿一瞬,紧接着亦挥动魂幡迎了上去,同虞绛宫缠斗起来。

“……”看着这幅有些诡异的画面,御丹墀默默收回想要按下机关的手,转头看向姜时维问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姜时维对他诚恳道,“我也很想知道。”

他这样说着,双眼却不由得看向远处的两道身影,早被掩埋在尘埃下的遥远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

玉苍鸾甫一回到西极灵山,便化出自己长剑的碎片来仔细看了片刻,随即默默叹出一口气:“父亲唯一留给我的剑,还是被我弄坏了。”

“不要紧”,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以扇柄轻轻托起玉苍鸾下颌,笑得笃定,“在下有办法给玉大公子重新铸一把剑。”

玉苍鸾抬头望着他嘴边笑意,眼瞳微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道掌风,玉苍鸾连忙利落地偏头躲开,旋身落在地面上,就见一个傀儡闪身到自己面前,接着语气含怒道:“你们还知道回来!”

“吟柯君还请息怒,”这时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走出,朝那傀儡微笑道,“毕竟当时情况紧急,我二人只好先将与您失去联系的傀儡送回了这里,也好助您查明原因,不是么?”

聆抒怀冷哼一声,将自己的灵体从傀儡中撤出,抱臂在身前向二人道:“罢了——那你们说说,定魂盘后来怎么样了?”

“定魂盘已被御家主收回沽台了,”竹栖砚展扇缓缓道,“因为这从头至尾本就是他设的局。”

“哼,”聆抒怀不屑道,“尽是些只会耍些弄权之术的小人。”

这话似乎骂的不止一个人,竹栖砚无所谓笑笑,继续道:“可御家主野心不止于此,他还要拿御家三样法宝与其他世家及太微府抗衡——”

他说着看向聆抒怀,话头一转:“所以在下真的很好奇,这三大法宝究竟有什么奇效,能给御家主这么大的底气?”

此言一毕,聆抒怀却反常地沉默了下来,直到片刻后才又开口沉声道:“我尚未登仙时,御家并无所谓三大法宝,故我并不知其余二者之究竟,我只知道,定魂盘上所用的,正是从前令御弃凡终生不得离开定魂谷的那道阵法。”

***

听罢那御家长老的话,聆抒怀感到一阵不可理喻,于是他决定直接去找当时的御家家主、也是御弃凡口中的兄长御厌波问个究竟。

御厌波生得与御弃凡有七八分像,只是面容少了些忧郁自卑,多了份属于家主的沉稳内敛,但聆抒怀可不管那么多,他径直闯入御家家主的书房中,将御厌波从座位上拎起来,开门见山问道:“我问你,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弟弟囚禁在山谷?!”

御厌波先是微微讶异,紧接着便将头扭到一边,向聆抒怀淡淡道:“这是我御家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聆抒怀最见不得这副作态,抬手便要挥拳以武力逼问。

这时却闻一道怒喝:“住手!”而后一道冷厉之气向自己耳边猛然袭来,聆抒怀眼神一凛,放开御厌波朝旁转身,避过了这道攻击,只听“当啷”一声,他回头看去,见擦着自己耳畔过去的,竟是一柄银色长木仓。

“厌波!”聆抒怀闻声转头,就见一个青年急匆匆地跳了进来,抬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御厌波,焦急问道,“你没事罢?”

那青年头戴银冠,颌下系着红色冠缨,一身浅色劲装,生得剑眉星目,自带一股锐气。

聆抒怀眉头微蹙看向来人,只见对方将御厌波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阁下擅闯御家,所为何事?”

聆抒怀冷笑一声,微微扬起头来道:“我来问御家主话,又关你什么事?小子,若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奉劝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你!”那青年一凛眉,抬手召回自己的银木仓,劈头便向聆抒怀刺来,口中喝道,“那姜濯缨非要请教阁下了!”

聆抒怀不慌不忙地接下对方攻击,不过几个回合,姜濯缨便知对方所说不假,自己与对方修为乃是天壤之别,但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只暗暗咬牙坚持。

直到聆抒怀厌烦了这种找猫逗狗的把戏,放开全身威压瞬间压制住对手,抬手准备动真格时,姜濯缨才发觉撤身已晚,正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忽然又听一道清脆声音插|入战局:“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聆抒怀一抬眼,便见一道轻盈身影提剑赶来,竟顶住了他的威压,一把挡在姜濯缨身前。

“呵,又来一个送死的。”聆抒怀不以为意,继续将灵力聚于掌心,这时只见御厌波站起身来,沉声开口喝止道:“濯缨、杭之,住手罢。”

又向聆抒怀投去一眼:“我愿意将缘由告知,还望阁下能够放过他二人。”

姜濯缨与苇杭之同时停下动作来,转头向御厌波投去不解的眼神:“厌波?”

御厌波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只好将各自武器收起,一齐站到一边去了。

聆抒怀思索一瞬,将灵力收起,扬头不屑地笑道:“好罢,便先留你们一命。”

说着越过两人径直来到御厌波面前:“说罢。”

御厌波看向他沉思片刻,方才又斟酌着开口道:“阁下与弃凡是何关系?又为何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被他这样一问,聆抒怀一时卡了壳,只因这两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想过,不过下一刻他便面不改色道:“不久前我为他所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好友平白受此劫难,我总要替他搞清楚缘由罢!”

说着作势威胁道:“若是你敢有半个字作假,休怪我令整个御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面露惊讶,御厌波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继续道:“先生自是高人,我怎敢欺瞒于先生?只是此事确实是无奈之举……”

御厌波十七岁时,小弟御弃凡才出生,彼时南洲世家纷争正盛,他自幼在阴谋诡计中长大,因此对这个小弟的到来十分欢喜。

御弃凡满月时,恰逢御厌波的青梅竹马之一姜濯缨从算家学成归来,姜濯缨天赋绝伦,又在算家师从当世最精通卜卦阵法之术的算衍天,俨然是日后御弃凡继任家主之位的左膀右臂,于是御弃凡便让他为御家算了一卦。

然而结果却令两人大为震惊——卦象显示,御家将遭逢灭顶之灾,而这劫数,恰好应在御二公子身上!

尽管御厌波将此事百般压下,消息仍旧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请求当时的御家主、厌波与弃凡的父亲出面解决隐藏的祸患,最后是御厌波以自己的性命与御家的前程做担保,用灵契发下毒誓,暂时留下了御弃凡的性命。

本以为此事就此被压下,可随着御弃凡年岁渐长,他逐渐开始显露在炼器方面的天赋。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偏人们发现,他炼器所用的功法与常人都不相同,加上他炼器时所展露的痴迷之相,更在御家中做出了许多离谱的事,有时甚至危及他人性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那个曾经的谶言便如挥散不去的阴霾一般再度笼罩在众人心头,于是他们联合长老,一齐向刚刚继任家主之位的御厌波施压,长老道:“你从前发下的毒誓我等可以接过不提,但御弃凡这个孽种必须得死!”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御厌波根基尚浅,被夹在其中进退不得,这时姜濯缨却主动站了出来:“当年做出预言的是我,我理应为此事负责,还请众长老放心,我与厌波必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么多年,姜濯缨的卜卦与阵术之能早闻名远近,众长老或许对御厌波这个年轻家主轻慢,但他们大都靠姜濯缨的能为替自己争取过好处,因此不敢不信服姜濯缨的话,便将此事交给了二人。

于是姜御二人历经数载、寻遍古籍、窥窃天机、巧夺地气,在一处谷底建造了一座能够将人的魂魄与地底灵脉相连、从而向天道遮蔽命数的阵法,让御弃凡住了进去。

——这便是定魂谷定魂阵。

聆抒怀听罢只觉得可笑:“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你们便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永远困在谷底?真是愚蠢!”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濯缨:“若是当初你承认自己算错了,他又何必遭此无妄之灾!”

“我的预言绝不会错!”姜濯缨却定定与他对视,争辩道,“再说了,御弃凡确是练功走火入魔,若非厌波顾及手足之情,留他一条生路,他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怕是早就被……”

“濯缨!”御厌波微含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姜濯缨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御厌波便向聆抒怀躬身道:“我相信濯缨的预言,也不能为整个御家冒险,这个方法也是我二人寻遍典籍后的无奈之举。但定魂阵除非人死魂消无人能破,弃凡在里面很安全,我也会时常去看望他——他尚且不知道全部的真相,还望阁下将此事对他保密,厌波感激不尽。”

“荒谬!荒谬至极!”聆抒怀不由得怒从中来,他指着面前几人无情斥道,“一群自私伪善愚昧之辈!竟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当作祸满门的灾星!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为手足亲情,那你为所谓的预言与家族利益将他囚禁时,又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他说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世家之流,名门之辈,皆是虚伪至此!”

他形容似癫似狂,身周威压再无束缚,一瞬向四方扫去,将整个院子都炸了开来。

御家三人静静呆在原地,看着聆抒怀仰头笑罢,接着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那道留给他们的张狂背影最后说道:“你说无法可解,便当真没有办法么?我聆抒怀平生从不信命,偏要找出个法子来!”

***

御庚辰身形隐在山石之后,远远看到沽台城外正乌泱泱聚着一群修者,其中有太微府的人,也有朝家人。

而在众人之前,半空中那个正在俯视着沽台城的白发老人,正是许久未现身的问浮元。

看着那道身影,御庚辰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快笑声:“呦,好巧啊,御公子怎么也站在这里?”

御庚辰慌忙转身,只见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前一后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山石上,涩声问道:“你、你们两个来作甚么?”

竹栖砚摇着折扇从玉苍鸾身后走上前来,又抬起另一只手臂屈肘搭在玉苍鸾靠近自己这边的肩膀上,向御庚辰微微歪头道:“当然是和御公子一样,来找御家主了——在下尚且与御家主有桩交易未完成呢。”

御庚辰半信半疑,这时竹栖砚放下手来走到他身旁朝沽台城看去,一边啧声赞叹道:“有‘浮楼八仙’坐阵,看来朝家主这次势在必得呢,不知御家主又要作何应对呢?在下真是拭目以待啊。”

御庚辰面色一白,转身就要往沽台而去,却闻“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一把阖住横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方扭过头来看向他,勾唇道:“难道御公子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人眼皮底下进去么?”

御庚辰蓦地收住脚步,暗道自己险些急得失去了理智,又见面前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好奇试探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竹栖砚收回扇子,转身朝他狡黠地眨眨眼,御庚辰心中一凉,已经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身影如风从他身旁掠过,脚尖一点竟径直朝山下的沽台城跃去,御庚辰刚想阻止,却见玉苍鸾已经由一只机关鸟载着重新飞到两人身旁,而后向着竹栖砚的方向伸出了手来:“走。”

竹栖砚搭着他的手跳上鸟背,接着回头朝御庚辰示意,御庚辰迟疑一瞬,仍是跟着跳了上去,就见他前脚刚站稳,玉苍鸾已操纵着机关鸟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紧接着直直朝着沽台城中俯冲而去。

御庚辰大惊失色,不知为何有一种上了贼船的预感,只听竹栖砚这时在他耳边轻声笑道:

“我们当然是……在那些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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