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曲(终)

214 / 384 章 · 5,327

笛曼笙从宿醉中悠悠转醒。

却说这次千佑昇带她前来赴宴,表面上兴致勃勃,实则似乎心事重重,就连涂家与雪家人求见也置之不理,只一昧沉浸在美人怀温柔乡中,笛曼笙隐隐有些猜测,却半喜半忧,但千佑昇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倚靠,她只得更加卖力地侍奉对方。

众人饮酒作乐,到了后来早就醉倒一片,笛曼笙只记得千佑昇最后被自己扛着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房间,醉醺醺地说是休息一会儿再去晚宴,于是将她拉到床上亲热起来,后来的事她便记不太清了。

想到晚宴的事,笛曼笙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要叫醒身旁仍在昏睡的千佑昇,下一刻,她却被自己眼前所见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在她身侧,千佑昇双眼大睁、七窍流血、脸唇发紫,仰头浑身赤裸地直挺挺躺在床上,竟是早就断了气了!

笛曼笙一时有些愣怔,疑心自己还在梦中,她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推醒身边的人,却在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时猛地止住了动作。

她此时才确信千佑昇是真的死了,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身边——想到这一点时,笛曼笙浑身一抖,瞬间大脑中一片空白。

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笛曼笙小心翼翼地绕过千佑昇的尸体翻身下床,顶着苍白的面孔火急火燎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及珠宝首饰,接着也不顾自己衣衫狼狈与否,踩着两只穿反的鞋子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推开房门后,漫天的火海与遍地的尸体顿时映入了笛曼笙的眼帘,她却顾不得细看,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要逃离这里。

越过小院走了一段距离后,却几乎没有看见一个活人的影子,千佑昇带来的千家人也不知所踪,笛曼笙心中涌上一阵窃喜,她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跑到走廊上,正想放松警惕时,身体却蓦地撞上了一个人。

笛曼笙慌忙转头看去,紧接着便尖叫一声倒退着跌坐在地,肩膀上的包袱掉落下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在她面前,一人描眉画鬓,轻纱高髻,一双狐眼勾出如春风般的笑意,却无端让笛曼笙如坠冰窟。

她仰头盯着对方,浑身抖如筛糠,这时,却见竹栖砚向她启唇,无声说了几个字。

明明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笛曼笙却本能地听懂了对方说的话——“快跑吧。”

笛曼笙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却见竹栖砚当真没有动作,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看着她,于是笛曼笙慢慢撑起自己来,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边急急忙忙地爬到对方脚下捡起自己掉落的金钗银环,而后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脚步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她耳边,灼热的火风携着竹栖砚愉悦的笑语传了过来:“跑吧、跑吧,跑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然的话,可是会死得很惨的哦。”

笛曼笙害怕地不停颤抖,却不敢回头再看对方一眼,只抱紧了手中包袱,向着自己唯一的生路夺命狂奔而去。

等到笛曼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竹栖砚方才缓缓上前一步,抬脚踢了踢地上落下的一盒香膏,嘴边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玉苍鸾提着一具尸体落在他身后,抬手将尸体扔在一边道:“府中其余人等皆被一刀毙命。”

“哦?”竹栖砚回头作惊讶状,又道,“看来是有人怀着与我们相同的目的呢……”

说话间,只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落下,带着一身血气出现在了两人不远处,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闪身至竹栖砚身前,就听竹栖砚最后缓缓道:“……真想见识一番此人的真面目呢。”

在玉苍鸾对面,虞绛宫挥手甩开刀锋上的血珠,抬眼朝着两人邪戾一笑。

***

朝别赋以传讯阵法连通照钧铭,见对方正伸手揽着浑身浴血的昔妄言坐在地上,形容是少有的狼狈。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照钧铭咳出一口血来,虚弱回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原本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前去司家宴会,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微府诏狱重犯,遂与对方大打出手。不料阿言突然晕眩力殆被对方重伤,属下救人心切不敌对方,被那狗贼逃了去屠尽了司家众人——属下真是罪该万死,特来向家主大人请罪……”

朝别赋抬手扶额:“好了,事已至此,你便先带着定魂盘与御丹墀几人前来沽台汇合。”

阵法另一边的人却突然顿了顿,接着将身子向后一靠,露出了自己身后那道紧闭的屋门,朝别赋心中一紧,就听照钧铭慢吞吞说道:“属下正要禀告家主大人——关押那些人的屋子被人用机关从里面反锁,无法打开,而司家放置定魂盘的密室也不知所踪了。”

朝别赋眉头狠狠跳了跳,此时终于明白自己还是中了竹栖砚的奸计,为他人做了嫁衣,他脸色阴沉,一掌拍向扶手,咬牙道:“大胆奸贼,我必让他粉身碎骨!”

照钧铭觑着他脸色,不敢再言,一片寂静之中,朝别赋面前突然亮起一道符咒,他定睛看去,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问长老真是赶得及时啊,”朝别赋勾起嘴角,语气沉沉道,“九章,告知问浮元,既然他们八仙内斗有了结果,便叫他即刻召集浮部成员前往沽台,直取御家!”

***

密室之中一片安静,姜时维与眷星河皆已入定,全神贯注于运转定魂盘为君在水治伤,御丹墀淡定地将一个小巧机关从定魂盘上取下,走回自己案前,看了眼伏案昏睡不醒的御庚辰,接着便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机关便是竹栖砚让他做的东西,只待姜时维前来开启定魂盘,再以竹栖砚的琵琶音催动,便能借此发挥其效用之一——固定整个司府范围内所有人的魂魄,令人无法操控自己的灵力,制造一种修为消失的错觉,这也是“定魂”其名的来历。

御丹墀又环视了一眼密室——再加上自己对司家密道的掌握,在几人被带来之后,只要启动机关,便能将众人转移至朝别赋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便断了朝别赋想要用法宝重新炼制扳指的念头。

这样一来,朝别赋辛辛苦苦将姜家人带来,以为能借此钓出竹栖砚的真正目的,却不知竹栖砚早就算好了他这一步。

想到这里,御丹墀心中不由得沉了沉,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突然动了动身体,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御丹墀吓了一跳,出声唤道:“庚辰?”

对方却并不理睬他,只径直向另一边的三人走去,御丹墀似是想要上前阻止,下一刻却想起什么似地,脚步顿在了原地。

就见“御庚辰”跨过姜眷两人设下的结界,一步步走到君在水身边,低头看了看对方紧闭的双眼与恢复了些血气的脸色,接着抬起手来,掌心向下对着躺着的人,口中无声念起了法咒。

渐渐地便有银色光芒汇聚在他掌心,而后向君在水周身包裹而去,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将她拥在中央,又慢慢汇入君在水额心,“御庚辰”见状收回手来,转身向外走去。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叫住了他的脚步:“慢着——祭眠终!”

就见姜时维突然睁开眼站起身来,凝视着“御庚辰”的背影,面色复杂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御庚辰”停下身来,转回头看向姜时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姜时维便迟疑着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御庚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继续朝外走去,却听姜时维喊道:“师弟!”

“御庚辰”一顿,紧接着只见他身形一颤,一道黑气从他头顶冒出,化作了一个人影停在一旁,而御庚辰则颓然倒在了地上。

姜时维面上一喜,连忙上前几步,突然间脚下一阵震动,紧接着整个密室开始剧烈变化起来,一道墙壁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与其余几人隔绝了起来!

姜时维一惊,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后背却又抵上了另一个人,他侧首欲看,这时脖间横上了一道冰冷的匕首,而后一人在他耳边沉声道:“不许动。”

姜时维不可置信道:“……御丹墀?你果然是御钦霄的帮手!”

他皱起眉头,了然道:“你被绑来这里,根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罢。”

御丹墀闻言回道:“既然你明白,就少做挣扎,跟我回去见他。”

“为什么?”姜时维面上闪过痛心之色,“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从前绝不会这样的,丹墀!”

“别和我提以前!”御丹墀低声喝道,“这都是你欠的债,你总得一桩桩一件件还完。”

“什么……”姜时维刚想要问个究竟,忽听一阵轰隆之声,接着面前的墙壁猛地裂开了几道缝,而后只见一个人影穿过尘埃冲了进来,一把撞开他扑进了御丹墀怀中。

“丹墀!”那青年抱住御丹墀,将脑袋埋在对方肩头蹭了蹭,声音中带着雀悦与欢喜,“我终于找到你了!”

***

“铛铛铛!”火海渐渐吞噬廊道,火焰之上,三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着。

玉苍鸾挥剑横扫,剑锋带起冰芒与电光,凛然朝虞绛宫斩去,却见虞绛宫抬刀挡住他的攻击,同时架着玉苍鸾将身形一转,避开了竹栖砚从另一侧劈来的刀刃。

紧接着他抬腿抵住竹栖砚刀锋朝上一挑,旋身卸去玉苍鸾的攻势,又提刀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眼神微变,只见他翻身稍稍退至半空,长刀在手中利落挽了个刀花,再抬手时刀尖挑起青风,裹挟着火焰聚成一条火龙缠绕在周身,迅速向对方冲去!

虞绛宫见状眉头轻挑,紫衣一扬将刀风加持于身周,整个人化作一道出鞘寒芒,直取竹栖砚薄弱之处。

这时却闻耳畔呼啸之声,但见玉苍鸾脚踏火光,眼如寒星,所过之处皆结起冰霜,提剑携着风雪朝虞绛宫身后刺去!

“轰轰轰!”三道灵力交汇,又轰然炸开,顿时激起冲天的火光,转眼间三人已过了数十招,灵力威势向四周扫去,引得整个司府震动起来,顿时又是一阵屋墙倒塌、垣柱断裂。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落于不远处一座屋顶上,青风在他身边盘旋,最终在他手中重新聚集成了一把长刀。

玉苍鸾旋身退后,抬手将长剑竖于面前,脚下凝起冰霜,托着他立住了脚步。

虞绛宫则落在另一边的檐角上,身后映着的熊熊烈火铺天盖地般,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三人顿成鼎立之势,下一刻玉竹二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同时动身,向着虞绛宫冲去!

但见竹栖砚转刀聚起青风,玉苍鸾提剑凝出霜冰,两股灵力彼此交融,如同阴阳两鱼头尾交缠,形成了一道精妙阵法,将中心处的虞绛宫包围起来,接着二人挥起一刀一剑,从两个方向同时朝虞绛宫攻去。

虞绛宫低喝一声,抬手并指在刀锋上划过,即刻将灵力聚集在长刀之上,而后提刀狠狠朝包围自己的阵法劈去。

眼见三道灵力剧烈碰撞交锋,难分胜负,玉竹两人身形也已逼近中间的虞绛宫,却在这时,忽听一道尖利女声在三人头顶上响起:“大胆虞狗,竟敢灭我关家,今日关雎洲在此,必取你狗命——快给你祖姥姥纳命来!”

话音方落,便见一个披着麻花辫、臂上腿上缠着绷带的女子手提弯刀,以旋风之势强悍插|进了三人战局!

霎时间四道磅礴灵力汇聚,紧接着如摧枯拉朽一般席卷四周,瞬间将仅剩的房屋碾成废墟,假山树木皆被连根拔起,方圆几里飞沙走石,火势则以燎原之势扩散而去。

处在中心交击的四人皆咬牙屏息,将全身灵力聚于刀尖剑锋,以抵挡来自他人的灵力冲击,突然间忽闻一道“喀拉”一声,只见玉苍鸾手中的冰蓝长剑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了开来!

玉苍鸾心中一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佩剑,之前被蔺炽添抢了去藏在花家,不久前才被竹栖砚设计拿了回来,没想到却在连遭两次激战后断裂了。

眼见灵力暴流瞬间朝他那侧倾泻而去,竹栖砚眼中厉色一闪,忽地将刀身倒转,顿时灵力流向便如决堤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冲撞而去。

而竹栖砚则身形一动,抬袖护在玉苍鸾身前,两人一并急急向后退去。

“轰隆——”四周发出巨大的震响声,剩余两人亦被迫向后撤去,但见灵力消弭、烟尘散去后,地面赫然炸开了一个大洞。

几人向下看去时,却见洞中竟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

见到来人,御丹墀后背猛地绷直了一瞬,然而下一刻他却将怀中人推了开来,冷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

苇南淮原本喜悦的神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伸手再度拽上眼前人的袖角,口中委屈道:“听闻你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我又无法联系你,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费了许多功夫才知道你在这里……”

御丹墀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淡淡回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赶紧走罢。”

苇南淮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要!我要保护你!”

一边的姜时维看到苇南淮,却是立刻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般,抬步上前惊喜唤道:“南淮!你……你没事了?!”

苇南淮转头向他颔首行礼道:“姜公子,好久不见,我很好。”

姜时维眼前一热,下一刻却被御丹墀猛地推开,只见御丹墀站在苇南淮身前,向他冷冷道:“离他远点!”

姜苇两人同时一愣,苇南淮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御丹墀袖子,小声道:“丹墀,你不要这样待姜公子——你我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他的错……”

御丹墀却转回头来打断他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险些被他害死。”

几人顿时静了下来,便在这时,忽闻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紧接着跃动的火光从头顶的豁口处倾泻而入,几人抬头看去时,只见一道紫色身影率先破开弥漫的烟尘跃入洞中,与姜时维对视的一瞬,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顷刻间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姜、时、维。”虞绛宫兴奋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姜时维抿紧嘴唇,冷眼盯着对方回道:“虞绛宫,你既回来了,怎么不滚去长姐面前磕头谢罪?”

闻言,虞绛宫嘴角笑容立刻便消失不见了。

突然一道女声打破了此处的沉寂:“好多人啊!我喜欢——虞绛宫,快来陪你祖姥姥再战一百回合!”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关雎洲如一只敏捷的猫一般轻巧落在一根台柱上,蹲下|身子眯着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一切,这时御丹墀看到了紧跟着她落下的竹玉两人,忽地脸色一变。

只见他转身一掌拍在苇南淮心口,喝道:“你快走!”

苇南淮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应着对方话语倒退出去,他急忙抬手,向眼中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喊道:“丹墀!”

就见下一刻,御丹墀一手抬袖将定魂盘收起,一手拽过姜时维挟持在手中,又顺势向着几人中间丢了一个小圆球。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喷薄的灵力从那圆球中涌出,顷刻间将众人都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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