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霞被夕阳织成了大片金色的锦缎。
司府内陆续点起了灯烛,众多被邀请而来的宾客聚集到正厅各自落座,侍女们端着美酒鱼贯而入,正是一片金碧辉煌,衣鬓浮香。
前来赴宴的灵矿主们俱是面露期待,脸上挂着笑容三三两两交谈着:
“说起来我一开始还担心有诈,但听闻那位先生也应邀前来,便想着无论如何不能错失如此机会……”
“哈哈,贤弟这是杞人忧天,你瞧千家雪家涂家等都派人来了,可见司家主的面子够大,他又怎么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说起来千家主怎么还未到啊……”
“咳咳,在下来时,见代家主正与一众女子在厢房玩乐呢,真是深得那位千家主的真传呐——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不过你们见到司家主了么?我不久前还碰到过他往后院去了,怎么现在还不来主持宴会?”
“……”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湮没在高檐尽出,偌大的宅院被暮色笼罩,伴随着悠长的钟磬之声在湖面上响起,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在一瞬间都熄灭了。
原本喧闹的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正惊诧之际,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芒,照出了立在大厅一侧的屏风后出现的一道婀娜身影。
只见身材曼妙的女子怀抱琵琶舞步轻旋,抬手落指间,奏响一段婉转乐音。
宴席上传来几道小声的惊呼,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湖面,便见湖心的小亭内随着乐声亮起了数道烛光,将几道身影打在亭子周围的垂幔上,远望去仿佛是在其上绘上了一幅幅水墨画。
紧接着垂幔后人影晃动,随后便听到各色乐器之声渐次汇入了先前的琵琶声中,逐渐组成了一副悠扬丰富的和乐,伴随着升起的月色与浮动的湖水涌向在座之人的心头。
众宾客屏息聆听,这时,忽见湖面上突然一阵动荡,紧接着数道水柱击破粼粼波光冲天而起,将天边投射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下一刻水幕落下,露出了小亭檐顶上立着的一道冷峻身影,湖风将其长发吹得飞扬,只见那人手持一柄泛着冰蓝色光芒的长剑,双眼凛然望着不远处从水面下缓缓升起的巨物。
人群之中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惨白的月光下,但见那巨物头顶一双与小亭一般大的圆眼,上身呈节状,身后背负着仿佛遮天蔽月的一对泛着银光的薄翅,看上去似乎是一只长相有些恐怖的巨型蜓虫。
然而若是有人沉入水中,便能发现这巨物藏在水下的下半身却是覆着坚硬冰冷鳞片的长尾,尾部末梢还生着如同蝎刺一般的利器。
众人正在震惊无措,这时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诸君莫慌,这乃是司某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还请各位放下心来,慢慢欣赏这份惊喜。”
在座宾客回过头去,就见司家家主司翀玄终于露了面,他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坐在主位上,先是向众人告罪,接着又出言解释出了湖上发生的一切。
亭中乐声还在继续,莫明抚平了在座之人惊惶的心情,又听闻司家主亲口所言,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皆安稳坐在座位上,继续谈笑不提:
“……原来是司家主为我等准备的惊喜呀……”
“……唉,算是小弟孤陋寡闻,还以为是出事了,结果是虚惊一场,哈哈哈……”
“……不过此物当真有些非同寻常啊,不知司家主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你不觉得那个表演的人好像有些眼熟么……”
“……”
一片言笑晏晏中,司翀玄微笑着应付那些人,偶尔看向湖边的眼神却闪过一丝阴狠。
小亭顶上,玉苍鸾浑身紧绷,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巨型蝎虫——方才他与竹栖砚在湖底见到的、将湖水搅乱的罪魁祸首,也是司禁卫所隐藏的秘密。
这时却见那巨虫忽地仰起头来,张开硕大的口器发出一声尖啸,下一刻,无数只巴掌大的小虫从它口中飞出,而后几十道黑影应声出现在了湖边——正是尽数现身的司禁卫,他们沉默地立在小船上、湖岸边、树梢上等地方,将湖心亭上的玉苍鸾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泛着冰冷的光芒,紧紧锁着猎物。
便见那些从巨虫口中飞出的小虫迅速向这些人飞去,而后一只只落在了司禁卫的身上,紧接着便消失了踪影,下一刻,这些人便如同获得了什么指令一般,一齐动身向着玉苍鸾冲去!
玉苍鸾眉梢一挑,神色却并未见慌乱,但见半空中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了湖边树上的绿叶,聚成无数条青龙动作迅捷地追上黑衣人的身影。
那些黑衣人察觉到身后追上的青龙,纷纷回身抽剑攻击,青龙却瞬间散成一团团飞叶化解开几人的剑势,然后又将几人包围住,接着重新化成青龙张开利齿,一把咬住了那些人的脖颈。
这时又一道劲风刮过,便见一人脚尖轻点,踩着几片飞叶一路快速行至半空,手中长刀几下翻转起落,转眼间就削下了一排头颅。
竹栖砚停步转身,将目光落在那些失去头颅的身体上,却发现那些人的脖颈断裂处竟然很少出血,其中更是有一人,断裂的脖颈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道机关链条。
竹栖砚眼神一凛,转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时却闻那巨虫又是一声尖利啸叫,紧接着又有一波小虫从它体内飞出,转眼间落在了那些断掉头颅的尸体上,只听一阵瘆人的蠕动声与机关啮合声,下一刻惊悚的事情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那些人脖颈上竟然或快或慢地重新长出了头颅!
大厅内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然而挂着垂幔的湖心小亭里却依旧传来不徐不急的乐声,似乎并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
半空中两人亦是一惊,这时竹栖砚却注意到,这些重新长出的头颅的人,他们的脸与之前并不相同。
一种诡异之感从两人心底升起,就听玉苍鸾开口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回头,两人对视一瞬,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玉苍鸾便不再等待,脚尖一点直直向着那巨虫飞去。
半空中,竹栖砚身形一转,同时扬手将长刀向上一抛,便见那些紧缠着黑衣人的青龙复又化作一道道飞叶流,齐齐向着竹栖砚身边聚集起来。
长刀在空中化作一柄折扇落回竹栖砚掌心,他立在周身聚集的巨大龙卷中心,一头乌发被吹得凌乱飞扬,但见竹栖砚握住扇柄朝下方湖面一指,开口高喝一声道:“去!”
顿时他身周盘旋着上升的龙卷便在极高之处的尽头改换了方向,下一刻猛地掉头向下冲去,然后携着磅礴之势一头扎进了湖水之中。
“砰!”“砰!”“砰!”湖水遭受到巨大的冲击,瞬间溅起了几丈高的水柱,水柱之外又自下而上朝四周炸开一圈圈水花。
下一刻,只见原本朝着巨虫而去的玉苍鸾停在半空,一手持剑,一手抬起,开口冷然道:“玉字十六诀——珏!”
刹那间高涨的水柱连同环绕在水柱周围的数圈水花被一齐冻成了寒冰,紧接着一圈圈水花边缘被劲风削成利刃,化作了一道道巨大的环形镰刀。
便见竹栖砚轻飘飘落在凝结的水柱顶端,“啪”地打开折扇,接着抬起双眼扬手向周围一扫,顿时那几只环形镰刀就裂成了数段,变成一道道弯月似的寒冰利刃,飞旋着朝着四周射了出去!
冰刃削铁如泥,转眼间将想要包围二人的黑衣人再度拦腰斩断,半空中下起了一阵血雨,却又转瞬间被冷气凝结,化成一道道长箭,被竹栖砚挥袖一招,尽数聚集在了自己身边,呈环形排列开来。
大厅内传来阵阵欢呼喝彩之声,而坐在上座的司翀玄却面色铁青,掩在袖下的拳头暗暗攥紧。
眼见司禁卫再度被消灭,巨虫又蠢蠢欲动想要召唤出更多的小虫,这时只见玉苍鸾将手一挥,口中再道一声:“琏——琼!”
顿时又是数十道水柱从湖中升起,又迅速结成霜冰化的锁链将所有黑衣人的身体锁在了原地,紧接着锁链上又漫出一道道霜花,霎时便填满了天地之间,将仍旧在挣扎的小飞虫冻结了起来。
一瞬间四周遍布寂灭之感,除却小亭中仍旧奏响的乐声,再无任何杂音,而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抬眼紧锁着缓缓朝两人移动的巨虫,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冲了上去。
巨虫尖啸一声,忽地又从口器中吐出一大片小虫来,密密麻麻地朝玉苍鸾飞来!
玉苍鸾速度不减,只在动作间化出麟甲罩住浑身上下,此时忽听耳边有风声呼啸,紧接着几道血箭从他周身掠过,尖端闪烁着刺眼的青光,尾部在漫天霜气中扫过一道痕迹,携着灵力刺穿了玉苍鸾面前如黑雾一般的虫潮。
竹栖砚立在湖心亭顶端,手中折扇化作一把青色长弓,他抬手伸指在弓弦上拉紧,令血箭竖着排列在自己两侧,而后微眯起眼来松开弓弦,立时又有几道血箭聚起灵力朝着飞虫聚集处射了出去。
而玉苍鸾继续飞身上前,随着他朝那巨虫逼近,无数寒霜在他长剑上凝结,不断加长着他的剑身,直到巨虫见飞虫无法阻止他,抬起收在身侧的几条同样泛着冰冷光泽的细长肢节向玉苍鸾攻来。
“当啷!”一声,玉苍鸾用手中长剑架住了巨虫的攻击,但见他周身气势一瞬变寒,紧接着旋身撤步后迅速挥剑,只听“乒乒乓乓”声音不绝,湖水被剧烈搅动,湖面上掀起接天的浪涛,半空中蓝光紫光闪烁不断,玉苍鸾的身形化作一道闪电缠绕在巨虫周身,眨眼之间,他便与对方过了数十招!
“唰啦”一声,玉苍鸾趁着对方动作稍缓之际,两手握剑横着向巨虫隆起的腹部斩去。
却听“锵”地一道震响,剑刃砍在巨虫腹部的甲壳之上,竟然无法再进一分,玉苍鸾定睛看去,就见那巨虫的甲壳上有灵力光芒闪过,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这时只听背后传来一道风声,玉苍鸾心中一凛,连忙翻身朝下栽去,原来是那巨虫忽然甩起了藏在水下的蝎尾,趁玉苍鸾分神之时,猛地向他背后偷袭而去。
电光火石间,空中蓦地生出两道水龙卷,被青光裹挟着死死缠住了巨虫摆起的尾部,与此同时玉苍鸾一边转身抬剑,一把挡住蝎尾的攻势,一边缓住下落的势头使自己稳稳落在了水面之上。
下一刻,便见层层寒霜自玉苍鸾脚下站立之处蔓延开来,瞬间使整片湖面都结起了寒冰!
巨虫见自己行动受制,仰头嘶吼一声,振翅向上飞起,欲挣脱困住自己尾部的龙卷,玉苍鸾见状,眉头微蹙,便见他脚底的冰面忽然拔地而起,向着空中迅速上升,眨眼间结成一条巨大的冰龙载着玉苍鸾冲向那巨虫,又在接近对方时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咬住了巨虫的身躯。
巨虫的挣扎顿时一滞,而这期间又是数道冰龙从结冰的湖面上节节升起,张牙舞爪地一同衔住了巨虫的节肢。
玉苍鸾抓住时机,两脚踩在冰龙背脊上疾步飞踏,而后一跃而起,抬起寒冰凝成的长剑举过头顶,顿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紫色雷光从天际坠落而下,穿透半空弥漫的寒气汇聚在剑尖,下一刻,玉苍鸾猛地将长剑刺进了巨虫的左眼之中。
巨虫发出一道痛苦的尖啸,被禁锢的身体愈发躁动地挣扎起来,随即更多的黑色小飞虫从他裸露在外的甲壳中溢出,瞬间爬满了冰龙的身体,并向玉苍鸾包围而来。
玉苍鸾连忙撤身后退,抽出紫电剑控制天雷破开虫潮,忽然间一道黑影朝他侧边袭来,玉苍鸾躲闪不及,被那巨虫的蝎尾抽中了身体,猛地倒飞了出去。
巨虫见偷袭得手,再度挥动蝎尾向玉苍鸾的方向攻去,这时却见无数急速飞旋的树叶聚集在玉苍鸾周身,转眼间将他包裹起来,形成一颗密不透风的圆球,将锋利的蝎尾抵挡在外!
巨虫明显一怔,略带不解地将尾部慢慢撤回些许,就见那叶球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接着缓缓向两边展开,形成了一对巨大的青色翅膀,而在巨翼的正中央,玉苍鸾正由竹栖砚扶着腰身,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对手。
彼时乌云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夜幕之下,巨虫整个畸形的身躯隐藏在湖面上浓厚的雾气中,显得愈发诡谲莫测,将停在它对面不远处的两人衬得无比渺小。
在座宾客皆屏息以观,小亭里的乐声乍停,又即刻再度迸溅开来。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的身形分别朝着两个方向一齐动了。
青翼托着竹栖砚迅速升空,巨虫见状,亦扑扇着双翅想要飞起与之一战,然而没等它巨大的身体移动多少,被刺的那只眼便仿佛撞上了什么一般,整个身体再也无法上升分毫。
巨虫犹不信邪,又扇动着翅膀狠狠撞了几下,却发觉自己仍旧无法突破那道隐形的屏障,这时就见脚下的整座湖面忽然亮起了刺眼的青光,紧接着一道圆形的阵法贴着湖边向上扩展开来,结成了一模一样的数道圆阵包围住巨虫的身躯,又在巨虫头顶结成一个半扣的罩子,将它的行动彻底限制在了湖面上方的这一片范围之内。
巨虫见脱身不得,遂将攻势转向了一旁的竹栖砚,却见竹栖砚并不见慌乱,双眼之中稍稍泛起青色光芒,随即他身后双翼向两旁极速生长开来,紧接着翅膀间显现出无数个圆形阵法,而后一支支灵力凝成的利箭从中化出,朝着巨虫身上各处飞去!
灵箭虽然无法穿透巨虫甲壳,却密密麻麻令它不堪其扰,于是它的攻击愈发急躁起来,然而竹栖砚挥动双翼,如同一只轻巧的飞鸟一般在它杂乱无章的动作下灵活躲避着,同时灵箭的攻势依旧不减。
巨虫被牵制之际,玉苍鸾落在冰面上跨步疾奔,而随着他的步伐,脚下的冰面再度“喀拉拉”地拔地升起,化作冰龙裹挟着紫色闪电穿梭在箭雨之间,迅速向着巨虫头部攀升而去。
眼见玉苍鸾离虫头越来越近,竹栖砚向后翻腾几周停在稍远些的地方,身后青翼向两侧伸长化作一把巨弓,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招,巨弓便落在身前,而他旋身屈肘作拉弓之状,如同扯开了一道极长的无形的弓弦,只听他低喝一声:“风来!”
顿时空中雾气剧烈涌动起来,疾风在巨弓间逐渐汇聚成数道臂粗的灵箭,箭尾处飞速旋转,搅动周围气流在箭身之后形成了条条长龙,竹栖砚手指微曲,巨弓上的长弦随即绷到最紧,随即只见他眼中青光一闪,灵箭便以无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长箭如龙,穿透云雾摧枯拉朽,又闻几道灭顶之声在空中响起,紧接着密网状的闪电便如撕裂夜空一般从极高处蜿蜒而下,一路汇聚在飞驰的灵箭箭头,又携着磅礴灵力嘶吼着锁住了巨虫周身的十几个要害之处。
巨虫顿时被风箭与雷电化成的巨大锁链限制了动作,此时又闻“喀!”“喀!”“喀!”几声巨响,只见冰龙一路攀升前进,不断增长的躯体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盘旋上升的曲线,如寒冰牢笼一般将巨虫周身包围禁锢。
而在龙头之上,但见玉苍鸾长腿迈开疾奔,紧接着压低眉头翻身跃起直至半空,而后抬起紫电剑直指高天,下一刻万道雷电照亮夜空齐聚于他剑尖,玉苍鸾旋身一甩,将紫电剑利落插|进了巨虫另一只完好的眼珠子里。
巨虫被痛得剧烈挣扎起来,动作间扯断了几条锁链,于是它挥舞着腿足及蝎尾胡乱向四周攻击起来。
玉苍鸾抿唇蹙眉,转身又翻出一条缠绕着电光的长鞭,一挥手令鞭身延伸数丈,而后缠住巨虫挣脱的几条长腿和尾部将它们重新绑在了一处。
巨虫见挣扎不得,张开口器又欲呼出飞虫为自己助阵,可玉苍鸾等的便是这一刻,只见他闪身至虫头前,抬起覆着麟甲的右手握紧拳头,以雷电之势自下而上一拳捶在了那巨口下方。
巨虫被打得仰起头来,玉苍鸾则片刻不停,又翻身飞至巨虫头顶,自上而下抬腿狠狠踹了下去。巨虫被他踢得晕晕乎乎,头朝下栽去,却竟然趁机偷偷挣开了束缚,甩开蝎尾向玉苍鸾背后攻去!
“当啷”一声,玉苍鸾连忙转头,只见竹栖砚聚风为盾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蝎尾的攻击,两人对视之际,玉苍鸾欲勾起的嘴角却蓦地顿住了。
他盯着竹栖砚肩头的血洞,眼中瞬间升起一阵寒意,正在这时,巨虫再度甩起朝两人头顶攻来,就见玉苍鸾突然抬手,竟一把握住了甩到自己头顶的蝎尾。
巨虫和竹栖砚都是一愣,只见玉苍鸾咬牙使力低吼一声,眼睛瞳孔周围亮起一圈淡淡的紫色光芒,脸侧则有麟状的甲片迅速泛起又消失,而后他双手抓紧巨虫尾部,将整只虫身猛地向前一甩!
“轰隆”一声巨响,巨虫的脑袋狠狠砸进了冰面,它啸叫着挣扎起身,玉苍鸾亦不给它喘息之机,握拳抬脚将冰雷覆在手腿,飞身上前又是拳打脚踢十数招,直把巨虫打得晕头转向,等它想起来再召唤出小飞虫时,玉苍鸾已拽着它尾巴奋力一旋,直将它半个身子捶进了破开冰面的湖水中。
巨虫发出一阵痛呼,张口似呕吐一般将腹中小虫吐出了一大片,却见玉苍鸾抬手平举于面前,向着巨虫落处虚虚一握,不紧不慢沉声道:“收!”
顿时道道寒冰从湖水中蔓延升起,迅速爬满了巨虫周身将其彻底冻住,紧接着空中结起冰霜,一瞬间将离开巨虫身体的小飞虫全都冰封了起来。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玉竹两人的身形缓缓停在那一片被冰冻的虫潮黑雾中,玉苍鸾抬起手握住一只小虫闭眼细探,片刻后睁眼道:“这些子蛊中藏着的,是魂魄的碎片。”
说话间他手中握紧,那飞虫顷刻间便被碾成了齑粉,竹栖砚看着自他指间扬起的粉末,若有所思道:“看起来并非是简单的附身或夺舍,想必奥秘就藏在母蛊体内。”
玉苍鸾点点头,见竹栖砚肩头伤口处的血已止住,便转身率先落在巨虫裸露在冰面上的头颅上,抬眼朝对方半张的口器中打量了一番。
竹栖砚便跟着落在不远处,玉苍鸾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竹栖砚见状径直将手搭于其上,随即两人一同跳进了巨虫口中,落在一处硬甲上。
竹栖砚看着周围被冰封的甲壳在微微颤动,凝神道:“它要挣脱了。”
“无妨,”玉苍鸾上前一步,立时有霜花自他脚尖绽开,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只听他口中道:“玉字十六诀——瑰。”
霎时一道道冰凌涌向巨虫体内各处,重新加固了冰封,而玉苍鸾则并指在自己眼前一划,眼瞳中再度亮起蓝色光圈,他向周围打量一番,接着突然看到了什么,随即面色一沉道:“这母蛊体内,有成百上千个魂魄,它们每一个都不完整,但彼此交缠拼凑,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整体,支撑着这只蜓虫的灵力来源。”
玉苍鸾说着想起了之前的事,恍然道:“是它将魂魄的碎片通过子蛊种进司禁卫的体内,这样不仅不同子蛊之间通过魂魄碎片共享信息,母蛊与子蛊也能共享联系。”
这简直与贪狼帮收集信息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竹栖砚思索道:“这么说,只要压制住这些魂魄碎片,这母蛊便没了灵力,它的外壳便不再坚不可摧。”
玉苍鸾看向他:“可以一试。”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好。”
他说完便径直向外走去,紧接着纵身跳下虫身,直直沉进了湖底深处逐渐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一直凝视着那道缥色的身影,直到看不到对方后,方才退出了愈发剧烈颤动的口器,回到半空中紧盯着巨虫的动静。
小亭内乐声已歇,那些垂幔后的人影站起身来向着厅内盈盈一拜,便渐次退了下去。
众宾客原本正在兴头上,这时疑惑道:
“……这样便结束了么?”
“这么精彩的节目,不知何时才能再观赏呢?”
“能不能再来一曲!”
“来!”
“……”
座上司翀玄面色凝重,抬手死死捏紧了扶手,却不敢明显表露出来心中的焦躁,正在这时,众人只见烛光轻摇,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动,随即只听一道利落的扫弦,铿锵之音仿佛水滴迸溅,一瞬间便敲在了众人的心头。
“……是又一曲开始了!”
“好极!再来!”
与此同时,湖水中的巨虫终于打碎了冰封,再度扇动着银翅向玉苍鸾袭去!
座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却很快被宛如激流飞瀑般的琶音冲散淹没,伴随着愈发激荡的乐声,玉苍鸾翻身落在水面之上,抬手间湖面上升起数道冰棱化而为剑,自他背后朝巨虫飞去。
玉苍鸾纵身跃上一只冰剑,控制着其余长剑与那巨虫周旋着。
“当当当当!”剑势如急雨,身形如迅雷,剑光迸溅剑风横扫,寒锋截断月光,斩开湖面上的云雾,在夜幕下留下肃杀的残影。
“铮铮铮铮!”琵琶声震如破竹,拨弦手快如掠影,霜冰凝绝阵雷惊鸣,指尖轻捻时箭在弦上,翻手快抡时万马奔腾,低眉疾扫时翻云覆雨,收指慢点时月明风清。
众人屏息不语,这时只见那巨虫的身影一滞,紧接着便听琵琶声骤然止歇,唯余余音低颤——随着琵琶弦被一瞬间绞紧,半空中仿佛也有数条无形的锁链缠着巨虫将之绞紧,令其再也动弹不得。
便趁这一刻之机,玉苍鸾飞掠至巨虫背后,手起剑落间已快速斩下了对方左边的翅膀。
巨虫痛呼一声,张口时却发觉无法再召唤出飞虫,它不甘地放声尖啸,却再没有任何回应,忽而听得远处琵琶乍响,紧接着自己右边的翅膀也被玉苍鸾一把斩下!
巨虫忍不住剧烈挣扎起来,却闻琵琶点弦密集如雨,那声音仿佛化作实质的刀剑一般,层层叠叠向它周身落下。
巨虫动作微滞间,玉苍鸾翻身至半空,旋身伸手化出“逐日”长戟,接着在腰间一转将寒霜凝于戟尖,化成一柄巨大长剑拿在手中,而后只闻琵琶声中一瞬闪过的凛冽杀意,玉苍鸾眼神一凝,高喝一声,随即纵身持剑游走在巨虫周身,霎那间划出了十数道聚着寒光的剑痕!
便又听琵琶声音絮絮轻语,玉苍鸾拎着巨剑轻盈落在湖面上,在他身后,那巨虫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纷纷跌落湖中,溅起了冲天的水花,彻底驱散了湖面上的云雾。
但见此刻月华如练,云消雾散,宾客们饮酒赞叹间,却见一道凛光穿过大厅,直取最上座的司翀玄!
下一刻只听一道裂帛之声响起,琵琶声骤停,众人惊诧之际,却见一道血柱突然喷溅在了屏风上,紧接着司翀玄无头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瞬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大厅内彻底安静了,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厅外那道自湖面上逆光提剑而来的身影,一时无比怔然惊惧。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就见那人一步步踏上了台阶,身后拖着长长的血印,走进来的那一刻,厅内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赫然是浑身浴血的玉苍鸾!
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撞开面前桌案奔逃起来,这时却听得屏风后那琵琶声再度响了起来。
乐声低缓而起,紧接着变得高昂激烈,不多时又转为幽咽艰涩,但闻点弦凄凄如低泣,挑拨切切如笑语,捻按瑟瑟似惊心,拢扫锵锵若激战,仿佛是在为这场气氛骤变的夜宴伴奏。
诡变莫测的琵琶声中,玉苍鸾提剑杀入慌张逃窜的人群,很快便有大片血迹喷溅在屏风上,模糊了上面的人影。
而那屏风后弹奏琵琶的人却未受丝毫影响,仿佛与周围血流成河之景并不身在一处,隔着一块血染的屏风,更衬得琵琶声多了几分冷血肃杀之气。
混乱之间,有人试图拔剑反抗,却很快发现自己修为大减、心神混乱,这时才发觉那琵琶声如影随形叩击心弦,当真如摄人心魄一般牢牢地限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绝命之时却发现更加绝望之事,众人顿生百态,有人拼死反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愤怒埋怨,不知道只是为即将到手的利益而来参加一个晚宴,怎就会落得如此下场——又岂知鬼算莫测,阎罗无情,早在一开始便为这场宴会谱好了既定的结局。
金樽玉盘摔得粉碎,锦绣香烛滚落成泥,大厅之内尸横遍地,剑光无眼,划落烛光点燃撕碎断裂的幔帘,火舌转眼间燎上舞榭楼台、雕梁画船,大火迅速向整个司府蔓延而去。
火光照亮满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玉苍鸾睁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提剑不紧不慢地向仍旧传来乐音的屏风走去,剑尖拖在烧焦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当啷”一声,琵琶声戛然而止,唯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便在这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将染满鲜血的屏风斩为两半,冰凉剑尖挑起屏风后“女子”的面纱,露出了一双眼尾描红的勾人狐狸眼。
竹栖砚唇角带笑,周围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雀跃一般,他就这样任由玉苍鸾用剑挑起自己下巴,抬起眼来满脸无辜地看向对方,开口时语气轻快:“在下这一曲,可还入得了玉大公子的眼?”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忽而收回剑来转身一把捞过了一旁桌案上仅剩的酒壶。
但见他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壶身,先是仰头灌了半壶烈酒,又将剩下酒液徐徐浇在浸血的剑身上,而后只听“啪”地一声,玉苍鸾反手将酒壶摔在地上,带着一身酒气重新凑近了竹栖砚面门。
眨眼间两人双眸相对呼吸交错,醇香酒味沁入竹栖砚鼻息,眼前的火光随之变得朦胧而迷离,一瞬间仿佛与许多场景重合在一起。
而在那炽烈的火焰中间,只见玉苍鸾伸手轻轻捏住竹栖砚下颌朝自己的方向抬了抬,眯起眼来打量片刻,接着缓缓勾起嘴角,满意笑道:
“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