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别赋从竹栖砚的话中感觉出一丝荒谬。
当初他来到南洲,本是为进一步控制算家,二是借机揪出朝家中心思不正之辈,兼之清洗南洲帮派势力,不想前有算忧生与他斗智斗勇,后有七杀盟联合曲清和捅出了七大世家封闭天门的内幕,确实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然而真正让他陷入被动的,却是南洲一片混乱之中突然出现的、动摇他朝家家主地位的、那一枚据说是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的家主信物——朝挽铃的扳指。
朝令辞拿着信物上台,先前被他抓住的朝家叛党又卷土重来,与朝令辞里应外合,压制住了他在朝家中的支持者,甚至扣押了朝雅诗等人。
更为严重的是,此事尚有“浮楼八仙”参与其中,而一向站在他这边的问浮元不仅从未与他说过有关信物扳指的事,更是在事发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于是朝别赋只能以退为进,暂且留在南洲周旋,一边暗中联络昀时势力,一边支持司家扳倒御家,从而为自己在南洲争取更多的支持。
可是现在竹栖砚却对他说,朝家四分五裂、八仙内斗至今没有结果、他滞留南洲无法回返昀时……这一切的起因,那个所谓的家主信物、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挽铃的扳指——竟然是假的!
想到这里,朝别赋终于怒不可遏,抬手忍无可忍地向身旁人抽去。
却见竹栖砚只是直起身子来,脸上一派坦然,脚下动也未动——只听“唰”地一声,朝别赋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手臂被玉苍鸾狠狠钳制住了。
他的目光从玉苍鸾冷沉的双眼移到了对方喉前的剑尖,在朝别赋身旁,昔妄语提剑直指玉苍鸾脖间要害之处。
几人相互牵制,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朝别赋却已然冷静下来,他心念电转,将目光转向一旁依旧笑意盈盈、一身轻松的竹栖砚,几息之后缓缓撤回了自己的手。
玉苍鸾便也跟着放下手来,而昔妄语抵在他喉间的长剑亦瞬间收归鞘中。
朝别赋狠狠盯着竹栖砚嘴角的笑容,半晌咬牙哼笑一声,一字一顿开口道:“竹、栖、砚——你真是好算计。”
竹栖砚谦虚一笑:“朝家主过奖了。”
接着又得寸进尺反问道:“不知家主大人对在下准备的这份厚礼还满意否?”
朝别赋并未立即回话,而是重新逼近对方,瞪着竹栖砚轻声而缓慢道:“竹栖砚,你这么神机妙算,那可算到过自己的死期?”
竹栖砚用折扇挡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隔开对方,接着看着朝别赋双眼不紧不慢回道:“反正不是今日——家主大人为朝家殚精竭虑,何必关心在下一个无名之辈的死活呢?”
朝别赋停住向前倾身的动作,侧过脸来看向竹栖砚,冷声问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竹栖砚却轻笑一声,转头直视着对方道:“区区在下一个人的性命,与整个朝家孰轻孰重,相信朝家主比在下更清楚。”
他说着撤下挡在自己前面的折扇,露出微微上翘的嘴角来,继续道:“况且,朝家主何须如此激动呢?现下该着急的,其实另有他人啊。”
朝别赋确实被竹栖砚气得昏了头,但一想到朝令辞那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拿着一块假扳指做着他的春秋大梦,朝别赋便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是他眯眼打量了一番竹栖砚一派从容的神色,又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道:“这样罢——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便顺了你的意,离开司家。”
竹栖砚脸上闪过一瞬讶异,转眼间又恢复如常,他不甚明显地歪了歪头,微笑着回道:“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朝别赋凑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抓竹栖砚衣领,却立刻感受到了来自玉苍鸾带着寒气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视线,他只好重新直起身子来,咬牙切齿问道,“真正的扳指在哪里?”
竹栖砚耸耸肩,笑道:“朝家主这是什么话,在下若是知道真的扳指在哪里,又怎么会给朝三公子假的钥匙呢?”
这话完全是诡辩,然而朝别赋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所有人都对朝令辞所拿的信物扳指深信不疑,就连“浮楼八仙”也没对此事质疑过,一是因为彼时曲清和正好放出了有关天门钥匙秘密的消息,二便是……没有人能分辨出真假扳指的区别。
真扳指所藏的秘密只有朝家家主知道,然而朝挽铃并没能来得及将此事告知于他——所以这个世界上,除却未入世的朝闻歌与态度不明的问浮元,没人知道朝令辞手上那枚扳指的真假。
既然对方能说扳指是真的,那么朝别赋也能说那扳指是假的——竹栖砚确实是好算计,此时将真相告诉他,看似是给予他嘲讽和打击,却也给他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想通此点的朝别赋心中却并未轻松多少——不如说,他对眼前之人的杀意反而更添了几分。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而只是向对方会意一笑,微眯着眼沉声道:“原来如此,那你最好祈祷——真正的扳指永远不会再出现。”
竹栖砚点头认可道:“这也正是在下所想的呢。”
朝别赋嗤笑一声,稍稍退后一步,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要御家三大法宝要做什么用?”
早在玉苍鸾来到司家的那一刻起,朝别赋便断定这是竹栖砚为他而设的局——有句话对方说得没错,在这棋局上博弈的双方一直都是他二人,至于司家与司道蕴,只不过是受二人摆布却不自知的可怜棋子罢了。
而御丹墀与所谓的三大法宝都是其中一环,只是朝别赋虽然有自己的谋划,却不能确定竹栖砚要用他们来作甚么,但他怀疑这些和御家有关——就听竹栖砚果然道:“这一点,朝家主不如去问更了解法宝的人,相信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很好,朝别赋稍稍扬起头来,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对身后之人道:“我们走。”
说罢转身带着昔妄语朝来路而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停下动作,侧身回转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人瞥去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地面上廊柱拉长的倒影将两方人分隔开来,不远处吹来的湖风将众人衣袍吹得一同猎猎作响,这时朝别赋再度开口问道,“先生以为,未来这天下会是属于谁的?”
日光被回廊分割成数块投射在众人身上,竹栖砚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朝别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依旧微微上翘的嘴角,他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对方手中被照射得有些刺眼的扇面上,依稀分辨出上面写的是“天下为局”四个大字。
朝别赋轻哂,不待对方回答便接着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替先生回答。”
语罢转回身去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栖砚这才抬起扇子来,看着面向自己的这一边书着的“众生皆棋”四字提了提唇角,接着朝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阖扇拜道:“那在下,便祝家主大人早日得偿所愿罢。”
玉苍鸾走到他身后,冷冷道:“他已经走了。”
“是么?”竹栖砚直起身来,回头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他肩膀,朝他笑道,“那我们也走罢。”
说着不慌不忙地推开身后的门,顿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竹栖砚展扇在面前挥了挥,抬脚迈过门边狰狞的头颅,向屋中仍旧抱作一团呜咽抽泣的几人走去,温声提醒道:“诸君,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可不多了,不知节目排练得如何?”
秦佩环率先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屋外渐沉的天光,然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竹栖砚,这才搀扶着身边几人缓缓站起身,各自收拾不提,然而众人的衣衫与乐器早就一片狼藉,如何能再登台表演?
秦佩环不得不再次看向门口两人,就见玉苍鸾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在修长指节间一转,而后利落抛给了她。
秦佩环服下解药,用灵力将衣衫和乐器等恢复原样,又给伤重的几人服下灵丹,便招呼着众人要往外走。
这时竹栖砚却拿扇柄横在了她的面前,秦佩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竹栖砚朝她笑笑:“你们杀了司家的公子,难道还想要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么?”
秦佩环一愣,暗道自己心头重压放下后便松懈了下来,这时她才想起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道:“先生又是如何来到这房间中的?”
竹栖砚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玉苍鸾便走向房间角落处,抬手在墙面上一按,墙面立时向内凹陷下去一块,显出一道暗门来。
竹玉两人率先走进暗道,秦佩环稍加思索,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时尚在犹豫的众人才缀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暗道中,就听“咔哒”一声轻响,暗门又在众人身后关了起来,恢复了墙面的原样。
房间中唯剩一地血泊与司道蕴身首分离的尸体。
暗道中十分安静,只有墙上隔段距离镶嵌着的夜明珠提示着众人确实在前进,眼看着竹玉二人熟练地左拐右拐,秦佩环不免心中有些戚戚。
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时,前面玉苍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秦佩环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抬起左手在身旁墙壁上轻叩两下,顿时众人左侧亦现出一条分叉路来。
玉苍鸾转过身来看向她道:“从此处一直向前走,可抵达湖心亭。”
秦佩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越过玉苍鸾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停在最前方的竹栖砚,就见竹栖砚侧身朝她回以一笑:“预祝诸位演出顺利,千万勿要让宴会众贵宾扫兴呐。”
秦佩环很想问问对方,他们都已经做出了杀害司二公子这么大的事了,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司府,还要若无其事地在宴会上表演?那房间中并未经过掩饰,只要稍微调查一番,就能知道司二是谁杀的,他难道就不怕司家主将他们当场抓获么?
竹栖砚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面上一派轻松,回道:“司家主特意将添香楼的表演设在湖心亭作为余兴节目,又为来宾设下悬念,我等怎能不替他招待好众位宾客,令大家尽兴而归呢?”
“……我知道了。”经历了方才的事,众人都对竹栖砚有些畏惧——一脸笑意盈盈轻飘飘几句话就敲定了别人生死,可比直接拿利剑杀人可怕得多,秦佩环亦不知道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思,但总归记得自己和对方还一道是为七杀盟办事的,于是不再多言,同竹玉两人拜别后便带着身后添香楼众人向湖心亭走去。
等到几人走远,玉苍鸾方才看向竹栖砚,淡声开口道:“不久前我往湖底一探时,并未有任何发现。”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竹栖砚依旧笑得随意,“我们要相信朝家主,一定能替我们找出司家真正的秘密。”
***
看着前面疾行的人,昔妄语犹豫开口道:“家主大人……我们当真就这么离开司家么?”
他说着道出了自己的忧虑:“听闻三公子派来的人今天也来了司府,属下担心……”
“呵呵,你觉得呢?”朝别赋却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对付竹栖砚这样狡诈多变的人,本家主为何要遵守诺言?”
昔妄语惊道:“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竟敢屡次戏弄于我,不杀此子,简直难解我心头之恨!”朝别赋咬牙狠狠道,“他此刻抛出这个真相,不就是为了让本家主放弃争夺御家,先行回转昀时与朝三对峙么?本家主偏不遂了他的意。”
他眯着眼睛扬起头来,语气危险,缓缓道:“让照钧铭与昔妄言留在司家断后,你等与我直取沽台,先将御家拿下!”
“是,”昔妄语连忙领命道,“可是要通知阿言她们去除掉那两人?”
“让他们仍按照我先前的计划行事,先取那些矿主的性命,”朝别赋沉声道,“至于那竹栖砚与玉苍鸾——”
他说着停下了脚步,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慢慢勾起了嘴角:“何须你等亲自出手,该是时候试一试我新得的这把刀了。”
在他对面,赫然是一脸木然、双目失神的司翀玄。
朝别赋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司翀玄看向其身后那个如同挂着一张虚假面具的青年,嗤笑出声:“看来司家真不是个好地方,什么阴沟里的臭虫都能来这里撒野。”
那青年面上笑容不变,朗声回道:“兄长久未归家,我身为一家之主,心系兄长安危,这才急忙前来探望。”
“呵,一家之主?”朝别赋嘲道,“躲在朝家不敢踏出半步、只会找个被瞳术控制的傀儡前来应付的缩头乌龟,也能自称为一家之主?那这朝家恐怕是连司家还不如的末流世家罢。”
远在昀时的朝令辞险些将银牙咬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道:“兄长怎能将小弟与司翀玄这等朝秦暮楚、贪心不足的劣种相提并论?你瞧他前脚才服下兄长的‘令言蛊’表明对我朝家的忠心,后脚便威胁小弟交出‘令言蛊’的解药,小弟怎能任其继续欺瞒于兄长?故而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看他如今这模样,虽然再也不能替兄长做事,但也永远不会背叛兄长了。”
他说着终于快意地勾了勾嘴角:“一点心意,兄长不必感谢小弟了。”
却见朝别赋面不改色,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一路越过已经痴傻呆愣的司翀玄,来到那青年身边,向对方附耳道:“你当真以为,翦除了司家这个助力,就能威胁到我了?呵呵,真是天真愚蠢得可以。”
朝令辞登时瞪大了双眼,就听朝别赋的话通过傀儡,继续一字一顿地传到了他的耳边:“倒是你,可要好好呆在昀时,仔细看好你的家主信物啊——好、弟、弟。”
语罢,只见朝别赋出手如电,趁对方不注意向着身边青年面门袭去,他两指瞬间捅进对方眼眶中狠狠一抓,下一刻便掏出两颗尚且黏连着模糊血块的眼珠子来。
耳边传来朝令辞变了调的刺耳惨叫,朝别赋皱眉轻啧一声,将那两只眼珠在自己手中一把捏碎,瘆人的叫声便顿时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缓缓转回身来,看向依旧呆呆站在原地的司翀玄,冷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行礼,朝别赋盯着司翀玄的背影,缓缓道:“朝三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司翀玄若是老老实实替我做事,本家主至少也能让他安安稳稳做个朝家附属,同享朝家荣光,可惜他贪心不足、瞻前顾后、朝秦暮楚、两面三刀,最终被朝三变成这副模样,算是便宜他了。”
其余几人静立原地,心中明白朝别赋这是在借机敲打他们。
就见朝别赋话头一转,继续道:“不过这也省了我许多事——九章,我记得你说过先前已通过玉苍鸾的动向探明了司禁卫的控制方法,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是。”冽九章连忙回道,说着起身走到司翀玄面前,伸手向对方额心轻点,但见随着他指尖亮起灵光,司翀玄侧脸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紧接着那小包像活过来一般,开始在他皮肤下游走,不一会儿又向下朝着司翀玄心口而去。
冽九章眼神一凛,抬手迅速抵在司翀玄胸口,接着紧贴着对方皮肤缓缓向上移动,一边凝神试探着什么,直到某一刻他目光一变,手指径直穿透司翀玄皮肤迅速一勾,而后提着一条巴掌大的蛊虫拿到了面前。
司翀玄的面色顿时灰败了下去,眼中本就微末的光芒也渐渐黯淡,只是他的生机虽渐渐流失,却并未完全断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肉体与魂魄,不让其完全消亡。
冽九章向朝别赋请示,就见对方正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手上血迹,一边饶有兴致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对他扬了扬头道:“再探。”
冽九章于是又以灵力术法在司翀玄体内探查再三,最终确定了什么后,他将手停在对方胸口,五指成爪刺进对方皮肉,将胸口那一块连皮带肉扯了下来。
但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连串镶嵌在对方体内的精密连接的齿轮机关,它们环绕在司翀玄的心脏周围,仍旧在缓缓运作着,当冽九章拿着那条蛊虫靠近司翀玄心脏时,那些机关上便呼应一般冒出了点点灵光,运作的速度亦加快了起来。
朝别赋挑了挑眉头,终于露出了些意外的神情:“千家的灵蛊与御家的机关,嗯……司禁卫的秘密倒是比我想象要深呐。”
冽九章推测道:“司家主体内这一条,看起来只是比较强大的子蛊,母蛊似乎在别的地方。”
“无妨,”朝别赋勾唇笑道,“这司禁卫该怎么用,我们大可以现在便尝试一番,不是么?”
***
玉苍鸾刚一脚踏进湖底便浑身警惕起来,接着迅速抬手挡在了紧跟着走出的竹栖砚身前。
在两人面前,此时的湖水远不如不久之前那般平静,整个湖底仿佛被煮熟了一般剧烈搅动翻腾着,两人一同抬头,向着上方的巨大黑影看去——
这时有丝竹声隐隐从水面上传来——
宴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