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家大宴,请来金礁城中所有歌楼为宾客们助兴,添香楼自然也在其中。
乐伎们一早便来到司府,为晚上的表演做准备,秦佩环之前主动争取了名额,所以也在其列,只是她没想到还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秦佩环来到一个正在调琴的女子身旁,柔声问道,“你不是这几日在休息么?身体可好些了?”
这位琴女的亲生妹妹前几日刚在楼中被司道蕴虐杀,在那之后她便郁郁寡欢,将亲妹下葬后便以身体抱恙为由把自己锁在房中,秦佩环和几个姐妹也曾前去安慰,却都被对方挡在了屋外。
她还以为对方会消沉一段时间,不想今日却在来司府的队伍中见到了人,只见琴女身着白裙、脸上略施粉黛,看起来精神竟然不错,听到她的问话后,笑笑答道:“环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是我今早听说羽妹妹感了风寒,便代她前来了。”
秦佩环还是有些担心她:“姐姐若是有不舒服的话,千万要及时和妹妹说,莫要逞强。”
“我知道,”琴女向她微微笑道,“不过我更担心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进度,妹妹先忙吧,我得多练习一会儿这份新谱子。”
秦佩环只好将信将疑地退下,很快到了午时,司家下人突然前来告诉她们房间要被用作接客,让大家换个地方练习,众人便收拾起乐器等一应用具跟随对方离开。
秦佩环走在最后面,看到琴女正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琴,于是走过去想要帮忙,谁知对方起身时低着头没有看见自己,两人就此猛地撞在一起,只听“当啷”一声,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竟从对方琴身中掉落在了地上!
秦佩环震惊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琴女眼中的错愕与慌乱,她连忙转过身去,见大家都走出了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于是稍稍定了定神,先走过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剑的琴女问道:“姐姐这是打算……”
琴女见隐瞒不成,很快恢复了镇静,索性执着长剑抬起一双冷沉决绝的眼来,向秦佩环坦白道:“是,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取那司二狗贼之命,为我妹妹报仇!”
秦佩环猛地睁大双眼,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几步走上前去,急道:“可是那司道蕴修为不凡,又行事狠辣,单凭姐姐一人,如何能取他性命?”
琴女先是一顿,随即红了眼圈,怔怔望向她回道:“那怎么办?他若不死,谁来为我妹妹偿命?她死得那样惨,而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如何能替她咽下这口气!”
秦佩环却犹豫道:“姐姐三思啊,你这样冒然行刺,只会白白断送了自己……”
“我若无法替自己的妹妹报仇雪恨,又如何能苟活在这世上?”秦佩环却哽咽着打断了她,拔出剑来向自己脖颈上横去,“若你执意要阻止我,不如让我现在就去陪她!”
“姐姐千万莫要冲动!”秦佩环情急之下,一把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抬头时却正对上对方含泪又倔强的双眼,她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不是要阻止姐姐……我是想说,若姐姐要杀他,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琴女蓦地愣住了:“……你?”
“嗯,”秦佩环此时终于变得坚定起来,她向对方点了点头,坦白道,“不瞒姐姐说,我曾经也有个照顾我长大的姐姐,后来她却被那狗贼害死了,我来到添香楼,原本也是要为她报仇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既然姐姐决意杀他,我自然义不容辞!”
琴女听完她的话后,眼中泛起了泪光:“你……你所说可是真的?”
秦佩环亦努力抑制住自己快要涌出的泪水,点点头应道:“嗯。”
又是“当啷”一声,却是琴女将长剑扔到一旁,抬手一把将秦佩环抱住,埋在她肩头低低地抽泣起来。
秦佩环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眨了眨眼将人回抱住,轻轻拍打着对方弯下的背脊。
便在这时,却听见大门忽然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她们背后响起:“若是如此,便也带我一个!”
秦佩环大惊,连忙松开琴女转回身看去,只见几人身披天光走进屋内,竟是去而复返的其他添香楼中人。
那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又开口道:“我等见两位姐姐迟迟不出门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而支开了司家下人回来看看——谁知你二人自己图谋大事,却不叫上我们!”
琴女只顾着怔愣道:“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青年身后的一个小姑娘跳出来道,“还要和你们一起去!”
秦佩环错愕道:“这可不是儿戏,你们不要冲动……”
一人打断她的话道:“环姐姐也太小看姐妹们了,你们敢为报仇而舍生,焉知我们不能为大义而忘死!”
顿时有人附和道:“说得对!”
“说得好!”
又有人道:“况且我等与那狗贼也隔着血海深仇,今日便替枉死的兄弟姐妹们一并向他讨回!”
众人应道:“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
激愤之际,当即那唤作“小苹”的青年一把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袖,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来:
“爷娘赐我血肉躯,滚落风尘卖笑泪,一把贱命烂如泥,今日为侬舍生死!”
末了以血为墨,在左下角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下有识得字的人将语句念了出来,众人皆拍手叫好,纷纷咬破指尖或拔簪沾血在那片衣袖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则径直按上了手印。
不到片刻之间,薄薄衣袖已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覆盖,环顾四周与一个个毅然决然的眼神对视,秦佩环的眼角不觉湿润了,在那样炽烈的目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纵身越入火海的邢采薇,看到了众人簇拥中的樗旻枢,看到了一夫当关的辛飘萍……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抬指在剑锋上划破,沾血郑重在血色衣袖上落下众人的誓言——
“今日与司贼,不死不休!”
***
众人原本商议着在晚宴上行刺司道蕴,此行显然风险极大,但此举本就近乎以卵击石,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所谓风险倒也不足为惧。
她们拔出鬓间的金簪、扯下裙摆上的银饰,将能找到的利器藏在自己的乐器中,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谁知许是老天开眼,竟让司道蕴在她们排练时来到了房间内,对方此时只有一人,秦佩环意识到机不可失,便趁着请司道蕴稍作休息,向众人示意动手。
于是在急变的乐曲中,伴随着琵琶的肃杀之声,众乐伎翻出自己的武器,一同向着司道蕴冲了过去!
便见原本一派悠闲坐着的司道蕴忽然勾起一点恶劣的笑容,抬起双手一把捏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脖颈,紧接着手中使力,瞬间折下了两人的头颅。
众人皆是一惊,原本勇不可挡的气势不由得消了些,司道蕴手中提着两颗头颅,面上沾着鲜血,笑得残酷又天真:“我早见你们看我的眼神有异,却不知你们还有这样的胆量——真是自不量力!”
众人攻势因他堪称可怖的表现而微滞,秦佩环暗道糟糕,这时却见琴女从自己琴下翻出长剑来,毅然刺向了司道蕴,口中喝道:“为我妹偿命来!”
眼见她的剑尖就要逼至面前,司道蕴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他舔舔虎牙歪头笑道:“好啊!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心情很好,可以大发慈悲送你去见你的妹妹。”说着就要抬手伸向对方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剑光突然闪过,一把挑开琴女的剑尖,而后插|进了司道蕴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中。
“!”司道蕴用流血的手掌握住剑尖,这才看清来人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转为阴狠,沉声喝道:“竟然是你!”
玉苍鸾目光冷凝,只从他手中撤回剑来,振去剑尖血迹,而后施施然收到自己身后,却是一言未发。
司道蕴盯着他咬牙道:“果然你和这些添香楼的人有所勾结!”
说着双掌合一,调动灵力向着对面之人猛然攻去:“那你就和这些人一起去死罢!”
一瞬间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释出,霎那间席卷四周,一众乐伎立刻被掀翻在地,唯有玉苍鸾提剑横扫抵挡住了攻势,却仍是皱了皱眉头。
“呵呵,你发现了罢,”司道蕴看着他稍显沉重的表情,终于开怀地笑了起来,他道,“我一直隐藏了我的真实修为,为的便是今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双掌聚起两股灵力,以旋风之势攻向玉苍鸾心口,玉苍鸾眉头微蹙,举剑与对方过了几招后,便将剑收于身后,不进反退,脚步轻移避开了司道蕴的攻击。
两人在房间内一追一避,转眼间已经过了数个回合,司道蕴见玉苍鸾一直不主动出击,心下起疑,索性凝起全身灵力,一边锁住对方退路,一边探手朝对方天灵袭去!
一瞬间满屋结起萧杀寒气,但见灵光一瞬大涨,随即尽数湮灭在了司道蕴指尖。
“……”司道蕴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再放不出一点灵力的手,发出的声音竟出现了些微的颤抖,他抬起头来,用手指着玉苍鸾道,“你……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还没开口,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乐伎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一句:“这是……哪里的琵琶声?”
此时此刻,众人才意识到,自从刚刚行刺以来,那肃杀急促如逼命一般的琵琶声竟然一直从未间断!
可是大家都放下了手中乐器搏命,又是谁在房中弹琵琶?
仿佛在回应着众人的疑问一般,琵琶声忽而变得飘忽奇诡,仿佛万鬼低泣窃笑,一片诡谲的氛围中,但见司道蕴抬手扶着自己的头,竟然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倒去。
“装神弄鬼……出来!”他一边努力遏制住自己头脑中的晕眩,一边朝着声音来处踉跄走去,口中怒道,“给我滚出来!”
可琵琶声变幻无常,竟让人一时分辨不出真正的来源,司道蕴在屋中如无头苍蝇一般扑腾了几圈,终于支撑不住栽倒在地,就在他低头磕在地上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青绿色的袍角。
司道蕴心中一凛,连忙撑起自己身子半跪在地上看向来人,便见对方怀抱琵琶,正微微低头戏谑地打量着自己,片刻后开口笑道:“司二公子盛情邀在下前来赴宴,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受二公子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司道蕴顿时明白过来:“……是你!”
竹栖砚将手搭在弦上,不慌不忙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随后将琵琶放在一边,直起身来俯视着他道:“正是在下。”
司道蕴闻言恶狠狠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似你这等只敢躲在屏风后偷奸耍滑的人,果然只会使些下作的手段!”
竹栖砚又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来,闻言将扇柄竖在对方面前,轻轻晃了晃道:“诶,公子这是什么话——用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下作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司道蕴立刻一噎,头脑又是一阵晕眩,他一把拍开自己面前的折扇,阴沉地盯着对方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就听“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俯视着对方慢慢道,“难道公子连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
电光火石间司道蕴想到了什么,目露震惊:“香障?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闻不出香障?况且他早已服下过解药,怎么可能再度中招?
竹栖砚缓缓迈步越过他身侧,走到玉苍鸾身边轻靠上对方肩膀,一边道:“千家的秘方,被虞家拿来偷工减料地制成了所谓的香障,又被你司家奉若至宝——这样的东西,自然无法与直接出自千家的毒蛊相提并论。”
一句话中包含着巨大的信息,让司道蕴心中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回忆着方才屋中发生的一切,不确定地猜测道:“是乐音?你用乐音下毒,又让我使出灵力逼出药性——是也不是?”
“司二公子果真聪明,”竹栖砚赞叹一声,随即话头一转,歪头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形,笑道,“可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司道蕴的眼神紧紧锁住重新向自己靠近的竹栖砚,语带威胁道:“你给我下了毒又有何用?殊不知外面朝家与司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他说着舔了舔虎牙,忽又乖戾一笑:“好哥哥,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解了毒,我可以饶你一命,告诉你逃脱的办法,你看如何?”
“逃?为何要逃?”竹栖砚闻言停在他身前,慢吞吞蹲下|身来,折扇半掩朝他笑起来,“二公子与朝家主费尽心机请在下来赴宴,在下就这么走了,如何能让诸位宾客尽兴而归呢——你说是不是,二公子?”
司道蕴嘴角的笑容立马便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唉,在下说司二公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却不信……罢了,在下好心提示你一下,”竹栖砚将折扇合于手心,接着抬扇拍了拍司道蕴僵硬的侧脸,“敢问二公子,你办这场宴会真正的目的何在?”
司道蕴浑身一震——自是为了杀人夺矿,他才以设宴的形式将所有矿主都聚集在了司府……等等!
他猛地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眼前人。
“这便对了,”竹栖砚靠近他以扇柄挑起他下颌,令对方看向自己,语气轻快道,“司二公子,其实自始至终,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在下的局中啊。”
“不可能!”司道蕴嘴唇颤抖,不愿相信这一切,他想起事情的起始,“那日若非我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
他蓦地住了嘴——对啊,若不是他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就不会注意到楼中高价收购灵矿的交易;若不是见到了涂青萝搜查添香楼的场面,他也不会大费周章为安抚千雪两家设宴;若不是宴会那一夜失手得罪了朝别赋,他司家就不会被对方控制;若不是朝别赋……若不是他执意为了博朝别赋青睐,为司家争取些主动权,他怎么会应下今日的宴会用来对付竹栖砚?
原来他的一切算计主张、自作聪明,不过都在竹栖砚安排引导之下。
竹栖砚盯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赞赏般地点了点头:“嗯,看来二公子已经明白了啊,果真是比你兄长聪明——司家主有你来取代司道节,真是他的好福气。”
然而司道蕴脑中愈发昏沉,体内燥热无比,一片混沌中,他不由得继续思索道:不对……不止这些,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
他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到竹栖砚重新慢慢站起身,一旁的玉苍鸾则走到了他身边。
——对了!那一夜还出现了个意外,就是玉苍鸾也中了他的香障!对方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去见了御丹墀,因为一开始玉苍鸾带着御丹墀前来投诚时,他便觉得不对劲,才暗暗留了一手!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御丹墀安插在司家之中?除了……除了御丹墀,还有三大法宝也一同被留在了司家——为什么?
司道蕴又昏昏沉沉地想:那晚玉苍鸾是跟踪司禁卫时发作了香障的,那之后明明被他安排着带到了添香楼,后来又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司家……可恶,又是添香楼!——对!所以……自己会中香障,是因为这件事么?
想到这里,司道蕴心中忽又升起一股恶劣之意,于是哑声沉沉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你将我引到房中,又设局让我中毒,原来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呐!为了一个下贱的玩物如此费尽心机,真让本公子感动!”
他挑衅地看向对面之人,笑容满是不怀好意:“只是……单单让我中毒怎么够呢?你不是想报复我么?有本事就杀了我啊!毕竟……”
他舔了舔尖牙,以阴冷的眼神打量着玉苍鸾全身上下,继续道:“我本来可是想让你相好被……”
却见竹栖砚忽然收了面上笑意,自上而下俯视着司道蕴,而后伸指抵在自己唇前轻声道:“嘘——”
那一瞬间,明明没有任何法咒灵力,体内的毒蛊也没有蔓延作乱,司道蕴却本能地住了嘴——想他这么多年凭着一张伶俐的嘴与乖张的行事,什么话是他不敢说的?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手势就成了哑巴?
可他硬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慢条斯理道:“第一,将你引到这间房内的并不是在下。”
司道蕴脸色蓦地变了——他当然记得叫自己来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别赋。
就听对方继续道:“第二,要杀你的,也不是在下。”
司道蕴仿佛听不懂一般,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就见对方一脸冷淡,与先前自己挑衅时的表情似乎并无不同——细细想来,对方虽然每次很快就将他打趴在地,却从未表现出对自己的杀意,甚至在那夜之后也没有。
这当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认为这一条性命无足轻重——这种心情,他从前高高在上肆意虐杀那些下人们时,自然是最懂的。
司道蕴顿时气闷无比,然而还没等到他反驳,就见竹栖砚忽然逼近他朝他弯下腰来,面对着他接着道:“第三,你动了我的人,我自然要百倍奉还,但若是直接动手,实在是太无趣了。”
“在下喜欢有趣的事,”竹栖砚说着又直起身来,一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边悠悠道,“像公子那样给你下毒,不过是小小的添头,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呢。”
没由来的,司道蕴从对方的话中读出了一丝危险,他挣扎着起身,要越过竹栖砚向外跑去。
便在这时,竹栖砚的手已经挨到了门扇,只见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转回头朝司道蕴歉意一笑:“哎呀,瞧瞧在下这记性,竟忘了告诉二公子——在下还为这出好戏,请来了另一位观众呢。”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竹栖砚推开,司道蕴愣在原地,隔着竹栖砚瞪大眼睛看向门外静静站着的人,颤声道:“朝……朝别赋?”
一身矜贵的青年立在门外,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人一样冷冷俯视着他。
到了这时,司道蕴哪还能不明白一切缘由,却只能愣在原地,任由玉苍鸾从自己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迈出了门槛,一如对方数日前来到司家那般,从容走远了。
而竹栖砚却又转过身来,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司二公子,朝家主拿你司家设局钓鱼呢,可惜你和你爹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唉,在下一片好心,便给你讲个故事罢。”
“有一只被主人养熟了的狗儿,一见到主人便前后殷勤地摇尾乞怜,而它的主人呢?高兴了便给它些骨头,而后那狗儿便会对主人言听计从,让它朝谁吠它便卖力吠叫,主人不高兴时,连着好几天都饿着它,任凭狗儿如何卖乖都没有用。”
司道蕴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铁青:“住口!”
然而竹栖砚却继续道:“可是有一天,这狗儿突然变得不那么听话了,它开始不顾主人的命令,冲着每一个过路人乱吠,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少,主人时常饿它,竟然企图吃掉它的主人……你猜它的主人得知这一切,会怎么做?”
竹栖砚侧过脸来,看向司道蕴气得扭曲的脸,愉悦地问道:“是感到害怕?愤怒?把它狠狠打一顿?”
司道蕴抬起手来想要攻击他,却被他轻飘飘地躲开,接着用扇柄将司道蕴的手抵回了对方身边。
“都错啦,”竹栖砚勾着嘴角笑起来,“主人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因为主人知道它只是一只狗,狗是不会变成人的——狗永远是狗,人怎么会和一只狗计较呢?”
“既然它不能再为主人卖力吠叫,主人便再没有给过它骨头,还让它去牧羊。可是这只狗实在太饿了,它不能吃掉它的主人,但它可以吃掉温顺的羊,它一天只吃一两只,所以主人一直都没有发现。”
司道蕴怒吼道:“我让你住口!”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直到有一天,有人经过了羊群,这狗想起了自己从前的职责,想要重新获得主人的垂怜,于是卖力地对着那路人狂吠了起来,没想到羊群因此受了惊,疯狂奔跑起来,狗儿想去阻拦,可是众羊本就害怕它,所以没有一只羊听它的话,群羊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最后,竟然将这狗给撞死了。”
“欸呀呀,好可怜的狗儿,曾经也是主人手下最勇猛最听话的一只凶犬,你说它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竹栖砚一双狐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嘴唇颤抖的司道蕴。
“依在下看来,这既不是因为它不够听话,也不是因为它偷吃羊肉,”他这样说着,忽然抬手在对方胸口轻轻一推,将司道蕴向屋中推去。
竹栖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的司道蕴,最后道:“而是因为他忘了——自己只是一条狗罢了。”
“砰”地一声,屋门在他面前彻底关上了。
司道蕴这时才努力爬起身来,他狠狠握紧双拳捶向地面,被戏耍玩弄、被击碎自尊的愤怒与体内无法平息的燥热一同煎熬着他,让他想要咆哮着怒吼着撕碎什么。
突然间,他抬起头,和房间深处一张张惊疑惶恐的脸对上了。
众乐伎方才被司道蕴与玉苍鸾的打斗波及,一直在房间角落里旁观着几人的拉扯,此时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喊道:“他现在没有灵力,我们大家一起上!”
众人齐声吼道:“司贼纳命来!”
“冲!”
众人顿时又添了几分勇气与信心,于是各自提起自己武器,向门边站得摇摇晃晃的司道蕴冲去,誓要取其性命。
然而司道蕴虽然失了灵力,一身武艺也不容小觑,在药力之下仍旧凭着剩余的神智作困兽之斗。
眼见几个姐妹在其愈显凶狠的攻击之下重伤不起,秦佩环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她也听了竹栖砚那琵琶曲,对方却并没有事先通知过她,所以她自然中了毒蛊,现下没有灵力,亦是强弩之末。
正在这时,只听“啪”地一声,却是琴女举起自己的长琴替踉跄的秦佩环挡住了司道蕴攻来的拳头,秦佩环一愣,就见琴女拾起长剑又向着司道蕴冲去。
司道蕴已经杀红了眼,他怒吼一声,一掌折断琴女手腕,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提了起来。
长剑掉在司道蕴脚边无人顾及,琴女在他手中奋力挣扎着,发出了不甘又绝望的喊叫:“司道蕴!我一定……要杀了你!”
司道蕴歪起嘴角:“痴人说梦!”
秦佩环看在眼中,急得泪流满面,她想要上前去救人,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秦佩环努力支撑着自己爬起身来,这才看清了自己脚边的东西——是被司道蕴砸成两半的五弦琴,琴身已经碎裂,琴弦的一端仍旧缠绕在一侧的琴轸之上。
一瞬间秦佩环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急忙扑过去咬牙一把扯起琴弦,然后再次站起身。
这一刻,脑中的昏厥、耳边的怒吼和身上的疼痛都奇迹般消失了,秦佩环眼中只剩下了不远处面目狰狞、宛如恶鬼的司道蕴。
她大吼一声,趁司道蕴无暇他顾,冲上前去一把将琴弦套在了对方脖颈上,然后背过身去死死拽住琴弦的两端,咬牙向着相反的方向勒紧!
感受到要害处被扼住,司道蕴不得不放开了手中的人,用双手努力去够脖子上的琴弦,同时晃动身体想将背后的秦佩环甩开。
秦佩环的双手被琴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她却恍若未觉,两手如铁一般狠狠攥住索命的绳索。
司道蕴便加大了将她甩开的力度,秦佩环脑中越来越昏沉,只剩下本能让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攥着琴弦,细细的一根琴弦如同嵌在她身体内一般紧紧缠着对方。
只是随着司道蕴的挣扎,她的身体很快开始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被甩到一边——
这时,一旁的小苹冲上来握住了她一只手,很快又有第二人、第三人……在场的乐伎们,不论伤重与否,只要还能站起来的,都冲到了秦佩环的身边。
有的人不顾司道蕴的踹打将他双腿死死抱住,有的人费力掰开司道蕴够住琴弦的手,有的人咬牙钳制住司道蕴晃动的身体。
还有人一同握住琴弦、抱住秦佩环的身体,帮她一齐使力,用琴弦死死锁住司道蕴的咽喉。
就连刚刚脱离司道蕴魔掌的琴女也爬起身来,狠狠按住司道蕴想要借力的双脚。
终于,细弦慢慢割开了司道蕴的喉咙,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道,却仍旧不甘地自喉间发出混浊的呜咽,大睁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外,努力地抬起手,似乎还想推开那扇门——
不、不对,这太荒谬了!他怎能被这些下贱的、蝼蚁一般的家伙们杀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咚隆”一声,一颗狼狈的头颅孤零零掉落在地,“骨碌碌”翻滚几圈后撞在了门上,再也不动了。
众人一时卸了力,纷纷跌坐在地上,司道蕴失了头颅的尸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中。
秦佩环此时才觉出手指间透骨的疼痛来,在她身旁,是同样劫后余生的琴女,只见对方颤抖着手从她指间挑出血红的琴弦,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无头尸体,似乎难以置信般怔然了片刻,接着突然红了眼圈,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秦佩环鼻头一酸,看着将自己锁得小小一团的琴女,只觉得此处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好像她眨眨眼,还能看到自己的姐姐坐在身旁,一边弹琵琶一边朝自己微笑。
于是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睫,视线所及却只有满目血红,目光忽地触到琴女白皙脖间的一圈青紫,秦佩环愣了一愣,接着抬起手搭在对方肩头,又将头埋在了对方颈间。
周围的人们纷纷靠了过来,她们像是互相取暖的小兽,彼此拥抱着、安抚着,这一刻,那些活着的、死去的灵魂都聚集在这里,默默舔舐着伤口,最终泣不成声。
***
朝别赋转回头去,透过门口微微露出的一条缝隙,向屋内地上眼球暴突面目可憎的头颅投去一眼,紧接着又淡淡收回了目光,瞥向另一边满脸兴致的人开口道:“这就是阁下要给我的大礼?”
“诶,”竹栖砚趴在栏杆上,一边把玩着玉苍鸾肩头的挂穗,一边眼也不看对方随意回道,“朝家主也太小看在下的诚意了,这不过都是些添头罢了。”
朝别赋哼笑一声:“你的诚意,就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祸水东引?”
“朝家主明鉴啊,”竹栖砚放下手中挂穗,作无辜状,“在下方才对司二公子说的,可有半句是假?”
“狡言诡辩,”朝别赋咬牙道,“我借司家设宴引你前来,可不是让你来给我耍嘴皮子的。”
“若你不能给出令我满意的筹码,”朝别赋说着转过身来,微扬起头看向竹栖砚,“就趁早主动滚出这里,本家主看在你替我布下司家此局的份上,可以饶你一次,下次再杀你。”
“那在下真是诚惶诚恐,”竹栖砚亦转身面对他,笑容轻快,“还请朝家主放心,在下这份大礼,一定能让家主大人放心——”
他说着向朝别赋迈出一步,继续道:“而且,还能让家主大人心甘情愿退出这一局。”
朝别赋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定定注视着竹栖砚朝自己慢慢靠近。
在他身后,昔妄言沉默侍立,双眼紧盯着对面两人,而另一边,玉苍鸾则一手将剑负于身后,同样面色冷沉地注意着场上几人的一举一动,二人之间仿佛在无声地僵持着。
一丈、两尺、五寸……转眼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朝别赋面前。
看着对方从容的身影,朝别赋没由来地紧绷了起来,就见竹栖砚又不慌不忙地迈了一步,来到了他身侧。
紧接着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一瞬间,朝别赋面色骤变,而那句话却已在他心中、也将在整个修真界掀起滔天巨浪——
“其实,在下当初送给朝三公子的钥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