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佑昇这日反而过得异常轻松。
原本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被杀,他十分担惊受怕,可千姒雨做主替他先将此事向雪家与涂家瞒了下来,对外宣称涂夫人这几日身体不适在闭关歇息,雪公子则在千家人落脚的府邸处做客。
如此一来事情真相仅他三人知晓,没了涂青萝每日在耳边聒噪烦扰,千佑昇心情十分舒畅,当日便回家先和笛曼笙亲热了一番——这小妮子最会审时度势,那日竹栖砚去找她挑拨离间时,她立刻就将对方和她说的话对自己和盘托出,今日见涂青萝久久未归,她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只尽心伺候自己。
千佑昇原本对她这张妩媚的脸蛋有些看腻了,如今倒是觉得她既不如涂青萝那般强势,又不似那风尘中人一般谄媚,简直是越看越符合自己心意,不由得与人缠绵了半日。
只是半日之后,千佑昇忽然又觉得乏味了起来,于是推开笛曼笙的纠缠径直出门去找乐子了。
千佑昇没去添香楼——他嫌添香楼晦气,兼之自己三番五次在那里出茬子,千佑昇觉得自己可能与添香楼命里犯冲,于是专门去了别的青楼放肆玩乐了起来,谁知入夜后自己便又被人从床上捉了起来。
千佑昇简直气打不出一处来,正要朝来人发作时,发现是千娥眉带着一封请柬,径直递到了自己面前,一旁还站着满脸愁色的千姒雨,他顿时没了脾气,遂老老实实接过了对方手上的东西。
看过请柬的内容之后,千佑昇心中有些惴惴,他本就在司二公子和添香楼的人面前几次丢脸,后来还发生了那种事,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人了,于是对千姒雨道:“我这几日心绪不定,怕是不宜出席宴会,不如便由妹妹代我去罢。”
“诶,”千姒雨却抵住了他想要退回的请柬,语气微沉,“依我看呀,哥哥这次是非去不可才行。”
千佑昇愣住了:“为什么?”
千姒雨叹了口气:“哥哥过得逍遥自在,又怎知道我为你挡了多少试探?那涂家事务有不少是嫂嫂负责的,如今听闻嫂嫂突然闭关,已经几次送上拜帖,说要亲自上门见一见二家主,都被我寻了由头拦了下来,而雪家那边,也是一样为难不断。”
千佑昇顿时慌了神:“那……那要怎么办?”
千姒雨便道:“所以我才说哥哥要去这次宴会,不仅要去,还要表现得与平日里无二,若是涂家人那边问起了,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话说。我这两日还要与雪家来人周旋,暂时抽不开身,故今日收到请柬时便赶来告诫哥哥——千万不能拒绝宴请,叫人从中看出反常来。”
千佑昇见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连忙应了下来,这一夜一日过得浑浑噩噩战战兢兢,直到宴会当日,方才在千姒雨的鼓励之下着人收拾好自己,带着笛曼笙去了司府。
司府中雕梁画栋,回廊曲折,虽不比大世家的气势,但却胜在精巧,其间还设计了许多机关造景,更令来人赞叹不绝。
千家人被引着穿过前堂,又与司翀玄简单见过礼,便被带着来到府中湖边,乘上了一艘凿刻精美的小船。
那引路人对他们道:“离晚宴还有些时辰,请诸位上船,奴婢先将诸位带至后院歇息。”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行驶,眼看着逼近了湖中心的一座小亭,千佑昇从船舱中掀帘望去,只见小亭四周都被垂帘盖住,檐角上坠着银铃,又系着彩色的绸带,正要细看间,一旁的下人却走过来替他将帘子放了下去,解释道:“这是今晚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家主大人说要暂且给诸位留个悬念,还请千公子体谅则个。”
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千佑昇心中直犯嘀咕,一点好奇冒出头来,便如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得难受,于是他使了个借口让那下人替自己去换酒,借机撩起帘子来又往亭中看了一眼。
这时小船恰好驶到最靠近小亭的地方,于是千佑昇便趁着这一眼,从垂帘的缝隙中觑见那亭中背对着自己坐了个陌生的背影,正与对面的司翀玄在聊着什么。
千佑昇心中一跳,连忙收回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好此时笛曼笙端着酒小心翼翼地靠了上来,但闻香味扑鼻而来,千佑昇眼一直腿一伸,直接将方才所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司翀玄看向对面之人,半信半疑道:“你说你是……昀时那一位朝家主的使者?”
那青年微笑道:“正是,家主大人听闻他兄长正寄居在司家,特意派在下前来代为慰问。”
慰问?只怕是挑衅罢!司翀玄心里简直要怨气冲天了,原本傍上朝家这棵大树是为了司家大业,谁知大树一分两半不说,一半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另一半也找上门来了——到底当他司家是什么?!
正这样想着,心腹之中又是一阵刀剐似的疼痛,司翀玄猛地咳嗽几声,抬手掩去自己唇边流出的血丝,面色更黑了几分。
这时只听朝令辞的使者忽然道:“司家主可是身体不适?”
司翀玄连忙抬头道:“无碍,只是练功出了些茬子。”
那人却道:“司家主无需强撑,在下来自朝家,自然知道您的情况——您这正是中了朝家的‘令言蛊’。”
“什么?”司翀玄大惊失色,“那……是什么?”
对方道:“是朝家为了控制属下永远忠于自己而设计的一种蛊虫,中蛊者身上会出现‘咒文’,倘若心中有一丝违抗朝家的意思,这些咒文便会在身上扩散,使人痛不欲生——直至彻底成为施蛊者的傀儡。”
对方所说症状正与自己相符,司翀玄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却听对方又道:“不过幸好司家主今日见了在下,看来是天意安排,给了您转机——只要您愿意舍弃那位朝家弃子与家主大人合作,家主大人便会替您及司家人解除蛊术。”
司翀玄心中一喜,紧接着却又犹豫起来:如今朝别赋用“令言蛊”控制了自己和司道蕴,实则便是控制了整个司家,就算以后他取代了御家,也只能永远成为朝别赋的附属。
可朝家内斗尚未有定论——从前他觉得朝别赋稳操胜券,今日见到这朝令辞的使者,又觉得朝三此人也不容小觑,那么万一他日朝别赋输了,自己岂不是白白将整个司家赔了进去?
弗如先假意投靠朝令辞拿到解药,再借助朝家人的支持取代御家,也不必管愿意支持自己的是谁,到时候他们朝家人斗起来,说不定他还能将整个司家摘出去,届时整个南洲也能尽入他手!
只是……若是这朝令辞也和朝别赋一样狡猾,拿解药诈他给自己卖命呢?
想到这里,司翀玄定下神来,向对方问道:“此蛊既然如阁下所说对朝家意关重大,我怎知你们会轻易给我解除呢?”
“这个还请司家主放心,”那人却勾唇一笑,“在下敢如此保证,是因为这‘令言蛊’,就是家主大人亲自制造出来的。”
什么?“令言蛊”竟就是出自朝令辞之手?司翀玄直觉此中还有许多内情是自己不能再听下去的,于是慌忙抬眼想要转移话题,可对方的笑容却在此刻愈发诡异起来。
就听那青年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对他继续道:“司家主有所不知,起初令辞将‘令言蛊’制出时,不过是为成全对那人的一片痴心罢了……”
一瞬间司翀玄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盯着对面那人忽然变得奇诡的面容,只觉得一阵反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你……究竟是谁?!”
***
御庚辰四人混入金礁城中,却发现今日城内热闹非常,打听之后才知道司府在大宴宾客。
御庚辰低头看了看几人的商人打扮,自嘲一笑道:“这下倒是歪打正着了。”
然而当几人一路来到司府门口时,却发现只有持有请柬的人才能进入赴宴。
御庚辰一时犯了难,一旁姜时维则径直走到路边,御庚辰回身看他,就见对方利落地掀袍往地上一坐,又把自己算命的行头在面前一摆,竟是就地打起摊来。
御庚辰满心疑窦,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好在一旁观望,不多时就看到有人来到姜时维摊前光顾,而姜时维双眼微眯,一手掐指卜算,一手将那竹筒算签摇得哗哗作响,口中亦念念有词,使人不明觉厉。
御庚辰看着这样的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儿时从族中老人那里听说的有关姜时维的传闻:姜家不世出的天才,后来却成为背弃姜家祖训一意修行卜卦之术的叛徒,又在离开姜家后成为了华茕仪最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数百年后却再度离开师门就此销声匿迹……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少时跟着母亲意外遇到对方时看到的那个落魄狼狈、转身离去的身影——这一刻御庚辰不禁想知道,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才让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变成了那幅模样?
他正胡思乱想着,转眼又看到眷星河抱着君在水,也静静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却安静得像是伫立在尘世之外的雕像。
这一瞬间,御庚辰忽然发觉,眷星河与姜时维身上竟然有一股奇异的相似之处,可当他想要深究之时,就见姜时维已经收起了卦摊朝他们走了过来,袖里正揣着一份崭新的请柬。
“?”御庚辰忍不住问道,“小舅舅……这请柬你是怎么得来的?”
姜时维简洁回道:“算卦得来的。”
御庚辰:……
现在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三人拿着请柬,迎着司府门口守卫怀疑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然后被引路的下人带到了一艘小船上,乘船穿过了湖面。
路过那湖中心的小亭时,御庚辰不由得向那被垂帘遮住的亭内投去了好奇的一眼,紧接着也立刻被下人阻止了,他心中却愈发疑惑——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说了御丹墀失踪、御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加上法宝失窃、灵矿交易动乱的消息,正是兵荒马乱之际,司家怎么突然要大摆宴席?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下了船后,几人被带着左拐右拐,径直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前,待到屋门打开,看清里面的人后,御庚辰彻底傻了眼:“丹……丹叔叔?!”
屋里正在伏案画图的御丹墀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停下了手中的笔,朝着走在最前面的人沉声道:“果然是你。”
姜时维的脚步稍顿,随后垂下眼来道:“……是我。”
御庚辰有些错愕,他不知道御丹墀和姜时维竟然认识,而且看样子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正在这时,却闻屋中传来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既然人已经到了,那么御宗师应该可以开始炼制了罢。”
几人转向声音来处,只见一袭绣着金边的衣袖从屋中阴影里露了出来,随即一张阴柔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御庚辰见状大惊道:“朝家主?”
朝别赋哼笑一声:“御大公子,好久不见啊。”
御庚辰连忙拱手行礼,低着头不敢回视对方——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朝别赋肯定还对自己拐走他弟弟的事怀恨在心。
好在朝别赋只是没给他好脸色,并未就往事对他多加刁难,而是转头对看起来早有预料的姜时维道:“姜先生,久仰大名。”
姜时维拱手淡声回道:“我不过一介草民,不值得朝家主费心布局。”
朝别赋笑道:“先生何须自轻自贱?你和御总师都是值得我亲自相迎的重要助力——”
说着却话头一转:“相信你二人联手,定能令沉寂许久的‘定魂盘’在修真界重新焕发光彩。”
御庚辰一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朝别赋却没有理睬他,就听姜时维没有一丝犹豫道:“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先用‘定魂盘’救我师妹。”
“自然可以,”朝别赋无所谓道,“只要先生能在期限内完成我想要的东西,其余的要求本家主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们。”
他说着便迈步朝外走去,御庚辰追上前去想要再问,就见屋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了,他隔着一道逐渐缩小的门缝与对方对视,听到朝别赋最后道:“在那之前,便麻烦几位暂时留在这里罢。”
“砰”地一声,屋门被从外锁上,繁杂的灵力阵法霎时笼罩住了整个房间,御庚辰停在门前愣愣转过身来,朝着几人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丹叔叔、小舅舅?他要你们帮他做什么事?”
“只是帮他炼器而已,不过原材料是‘定魂盘’。”御丹墀回道,随即皱着眉对走向自己的姜时维道,“你先等一下。”
姜时维停住脚步与他对视,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御庚辰张了张口,打算说些什么为两人缓和一下,就听这时御丹墀又干巴巴开口道:“你……先把你的衣衫仪容打理整洁再过来。”
御庚辰:……
姜时维抬手施法,身上落魄衣衫与额前潦草乱发转眼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张俊雅面容,一身素净道袍更衬出几分旧日风骨来,御丹墀蹙眉看了他片刻,才道:“……不是要救人?”
姜时维点点头,于是继续走上前去,御庚辰凑近去看,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顿时屋内机关作响,转眼间变作了一个空阔的密室,而在御家之中消失不见的定魂盘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姜时维抬头看那法宝片刻,转回身来道:“眷先生,将阿申带来这里罢。”
御庚辰看着眷星河将君在水抱至魂盘正下方轻轻放下,随后与姜时维分坐两个方位,抬手一同开始掐诀施法。
他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走到御丹墀身旁问道:“丹叔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司家绑架至此,司翀玄要我给他改写《御器九术》,”御丹墀简短道,“后来朝别赋又让我给他炼制法宝。”
“哦。”御庚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看着御丹墀又低下头去开始画图,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实则那日竹玉两人来见过御丹墀后,朝别赋果然很快就又来找他了——左右自己来见御丹墀的事已经被司家人知晓,朝别赋便不打算隐瞒,直接吩咐司翀玄将御丹墀带出了密室,说是要让御总师为自己炼化“定魂盘”。
这却是他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目的而行的掩人耳目之法,趁着真正的另外两个法宝尚未到手,先打个幌子将姜家人和“定魂盘”扣在自己手里——况且这么做也正中竹栖砚下怀。
御丹墀画了一会儿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御庚辰道:“你的《御器九术》学得如何了?”
御庚辰立马苦了脸:“丹叔叔,您就饶了我罢,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能将术法修炼到极致,能修到第四重已经是我娘反复督促的效果了。”
谁知御丹墀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绷起脸来责怪他,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实,《御器九术》是无法修炼到最高的第九重的。”
御庚辰顿时愣住了。
***
玉苍鸾独自走在密道中。
这密道被藏在司家府中那片湖的底部,也是当初御家替司家修筑府邸时,御钦霄背着司翀玄偷偷加在设计图中秘密修筑的一部分。
那日朝别赋以司禁卫的存在向他交换了御丹墀的位置,玉苍鸾却在调查途中出现了意外,后面仔细想来却有些蹊跷——就算是中了司道蕴事先下在御丹墀屋中的香障,但他的修为比那追踪之人高出许多,怎么会被发现行迹?
又思及初次在沽台城外遇到那盗走御家法宝的黑衣人时,对方也是事先察觉了自己的偷袭方才遁走——这司禁卫的设置恐怕另有玄机,不然朝别赋若只想要一支用于潜入、暗杀的队伍,朝家人中比之修为高出一大截的比比皆是,何必与司家周旋这么久?
于是这两日玉苍鸾便在司家中暗中关注着司禁卫的动向,最后果然调查到不寻常的一点,那就是那些司禁卫会定时聚集到湖边,随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两日更是格外频繁。
看来湖底多半藏着他人不知晓的秘密,玉苍鸾便趁今日司家设宴众人无暇他顾,在混乱中从密道潜入湖底,打算一探究竟。
他一路向下,最后在设计图中显示的一处出口离开了密道,到达了湖底最深处。
然而玉苍鸾在湖底搜寻过一圈,只见到水下一片深黑,却并无其它特殊之处,他思索一刻,决定暂且折返,等到司禁卫再来到湖边时再跟来探寻。
玉苍鸾从另一条密道返回,打算从一间房间的暗门处离开,可当他将手按上门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回公子的话,奴婢们还在为今晚的节目作最后的练习。”
“……呵呵,有趣,反正一会儿赋哥要来,你们不如先给我演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乐舞有多精彩——若是拂了我司家的面子,我便拿你们作彩头!”
“……是,还请公子稍作歇息,让奴婢们准备一下。”
“……”
众人的对话声淹没在徐徐渐进的悠扬乐音中,舒缓的气氛里,玉苍鸾耳中突然捕捉到一点尖利的剑鸣声,混在突转激烈的琵琶音中,携着杀机悄然降临。
一瞬间,玉苍鸾当机立断,推开暗门提剑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