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街市上就聚集了大群人,他们正围在一起,对某处指指点点,脸上皆挂着畏惧的神情。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人正头朝下倒在路边,身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整个人看着不知是死是活了。
众人都畏于那些可怖的伤口,无一人敢上前察看,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慢吞吞走到了那人身旁。
大家认出这是住在附近的婆婆,为人和善亲切,还心灵手巧,会做许多手工活,常常帮衬周围人家,大家都对她很是尊敬。
婆婆还很喜欢小孩子,附近人家的小孩经常去婆婆家玩耍,婆婆总会分给他们许多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见老人弯下腰来要去查看那人伤势,有人忍不住出口道:“婆婆,这人伤成这样,多半是仇家太多了,如今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您又何必沾一身腥。”
老妪直起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既看到他倒在这里,便无法置之不理。”
那人立时红了脸,就见婆婆转头朝人群招了招手,喊道:“孩子们,过来罢!”
只听一阵欢笑声渐渐逼近,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便见七八个小孩推着一个板车边走边笑地赶了过来。
众人连忙让开路来,这孩子们也不管那地上的人是圆是扁、是死是活,径直围在对方身边,七八个人喊着口号使力,一鼓作气将人抬起来放到了板车上。
就见领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在那板车头的位置拍了拍,顿时四个轮子上涌出了灵力,驱使着板车向前缓缓走去。
孩子们环绕在板车周围跑着跳着,皆兴奋地拍手叫好:“阿福,你家拉货的板车真厉害!”
叫“阿福”的孩子挠挠头,有些腼腆道:“这还是婆婆为我们改装的,都是婆婆厉害。”
老妪拄杖走在他身旁,闻言摸摸他的头,慈祥笑道:“阿福的货车今天可帮了婆婆大忙啦!”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婆婆家门前,几个孩子又卯足劲合力把那人从板车上抬下来,在婆婆的指引下将人放到了床上。
婆婆从屋中拿出个篮子,孩子们立马各个两眼放光地围在桌边,看着婆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绣着碎花的布袋子挨个分给了大家,然后欢天喜地地向老人告别,跑到屋外打闹着玩耍去了。
婆婆笑眯眯地送走大家,倚在门口注视着孩子们远去的无忧无虑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她先是将拐杖放好,接着来到床上重伤濒死的人身边,从那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绣花布袋,打开来掏出几粒丹药,和着水喂进了那人口中。
然后她将篮子和水碗收好,坐在门口拿起放在一边的针线,对着屋外的阳光低头仔仔细细缝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移,身后的床上才传来动静,婆婆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布袋回头看去,便见那苏醒的青年缩成一团蹲在床边,正从乱发下睁着一双招子,一脸警惕地看向自己。
直到看清老妪的面容后,那人才收起了身上的敌意,放松下紧绷的肩膀来,半信半疑地哑声喊道:“……婆婆?”
婆婆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小虞还认得婆婆呀。”
虞绛宫偏开头去,回道:“婆婆你都没怎么变,我当然认得你。”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小虞的嘴巴倒是变得甜了不少,让婆婆都不好意思责怪你这么久才回来看婆婆了。”
虞绛宫低声嘟囔道:“我才不是来看你的,再说了,您老人家以前也没责怪过我们。”
婆婆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问道:“说什么呢?”
虞绛宫立马乖巧道:“我什么都没说。”
婆婆端来一盆水放到他面前:“洗洗脸上的血罢,都把这张俊脸糊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虞绛宫接过盆来两手捧着,把整张脸直接埋进了水里,就听婆婆叹气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又去找谁打架了?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叫别人看了又要担心。”
虞绛宫把头从水里抬起来,血污便混着凉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脸颊落下来,他弯起嘴角朝老人无所谓地笑笑,开口道:“婆婆你老糊涂了,沉芜已经死啦。”
——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他呢?
***
司翀玄尚在屋中打坐,门外便有人通传道:“禀家主大人,朝家主来了。”
他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腹部的那道伤口,眼神阴沉难辨,片刻后开口对门外之人道:“请朝家主进来罢。”
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屋门便突然被打开,司翀玄猛地抬头,只见朝别赋身后跟着昔妄言、照钧铭两人,缓步走进了自己房中,而照钧铭手中正押着被五花大绑、一脸不情愿的司道蕴。
司翀玄眉头一皱,抬头愤愤与司道蕴对视一眼,却见对方朝自己无辜眨了眨眼,紧接着就被照钧铭一把推着跪倒了地上。
司翀玄顿时怒从心头起,只是碍于朝家人在场,只好先站起身来,对脸色不悦的朝别赋赔笑道:“不知朝家主大驾前来,是所为何事?若是为后日的计划,我早已安排妥当,朝家主只管放心便是。”
“司家主倒是上心,”朝别赋挑了挑眉,像是对他的主动示好很是满意,只是再开口时却话头一转,“只是司家主为大业奔波,司二公子却再三做出使你我联盟分裂之事,甚至还敢对本家主大不敬,实在是令本家主很是失望啊!”
就知道这色令智昏的小子要坏事!司翀玄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向朝别赋殷勤道:“我代犬子向朝家主赔个不是,这孩子平日里骄纵惯了,竟敢对朝家主做出无礼之事,我下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就见朝别赋将眉头一蹙,悠悠反问道:“骄纵?哼,我早提醒过司家主了,可惜司家主不以为意,让他嚣张至此——不过司家主放心,既然你管不住自己儿子,我不介意代替你管管他,让他知道,以后见到本家主,该是什么态度。”
话音落下,就见司道蕴忽然伏倒在地,呻|吟着将整个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在经受什么酷刑,司翀玄大惊失色:“这……朝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朝别赋抬了抬眼,一边照钧铭立刻会意上前,抬脚踹上司道蕴肩膀,将青年翻了个面朝上对着几人。
见对方已痛得五官扭曲、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朝别赋方才施施然道:“司家主莫急,我不过是要教教司二公子,以后要对我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不要生出任何别的心思,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司翀玄嘴唇一抖——这已经是对他司家赤裸裸的威胁了,可是看司道蕴如今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被朝别赋拿捏在了手中,真是坏他的好事!
正在思索间,朝别赋已走到他面前,斜他一眼轻哼道:“明白了么,司家主?”
司翀玄看着痛得满地打滚的司道蕴,终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我明白了,多谢……朝家主教导。”
朝别赋哼笑一声,微扬起头来,正要再说什么时,就听地上之人突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呵呵……朝家主口口声声说我破坏了联盟……怎么不说……您自己也瞒着我们暗中行事……私自去见了御丹墀?”
朝别赋心头一动,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什么,他冷笑着反问道:“本家主与御丹墀确实有交易,难道这也要告知你们?”
司翀玄猛地抬起头来,就见朝别赋缓缓越过自己,气定神闲地在主位上坐下来,抬手搭在一边扶手上支颐道:“司家主,我想你一直搞错了什么——我与你,从来不是合作的关系,是你要依靠我取代御家,是我允许你取代御家。”
“你们也不必妄想着拿到一点把柄就来牵制我,或是算计逼迫我手中势力为你所用——因为没有我朝家,你司家什么都不是。”
“你!”司翀玄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伸手就要直取朝别赋命门,这时两道身影却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自己双臂,司翀玄心中一凉,冲上头的火气顿时被冷水浇得熄灭,待想要解释却已来不及。
只见昔妄语一手拽着他手腕朝身后一别,又一脚踹上他膝弯令他“扑通”跪了下来,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掐住他后颈,迫使司翀玄抬头张开嘴来。
下一刻,照钧铭转身移到司翀玄面前,抬掌迅速向他口中打入了个什么,而后立刻合住他的嘴令他将那东西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昔妄语放开手来,照钧铭一掌聚起灵力拍向司翀玄腹部伤口,让他来不及痛呼便向后倒飞出去撞破屋门,狠狠跌在了院子正中央。
“爹!”司道蕴在地上扭动着,想要转过去看看司翀玄怎么样了,却被一只脚踩住侧脸抵在了地面上。
照钧铭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响起:“司二公子,我劝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罢。”司道蕴敏锐地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院子里,司翀玄顶着属下们惊恐的目光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忽然感到一阵肝肠寸断的疼痛从体内传来,他顿时面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来,司翀玄不可置信地看向从屋中慢慢走出的人,低声吼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朝别赋站在昔、照两人身前,从屋檐下的光影中抬起一双慑人的眼来:“司家主不必如此惊惶——”
他说着勾起嘴角:“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
柜门“吱呀呀”地转开,房中伏案的人闻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说了我做不了,你们别来烦我了。”
“哦?”玉苍鸾方从柜中迈出一条腿,见状低头走进屋内,挑了挑眉道,“看来朝别赋和总师的交谈并不算愉快。”
御丹墀笔锋一抖,落在纸上的笔画顿时向旁边划出了一小道,他皱皱眉,抬手将纸揉皱成团,扔在了桌边的已经快被堆满的纸篓里。
御丹墀将笔搁在一旁,转头看向来人,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却见一人自玉苍鸾身后缓缓步出,抬扇笑道:“自然是与总师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了。”
御丹墀面色微变——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此人一顿威逼利诱而答应合作的,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狐眼微微弯起。
御丹墀立马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来人,没什么底气道:“不是说要查三大法宝的事么,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总师别害怕嘛,”竹栖砚向前一步,放下折扇作委屈状,“在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说着却抬起眼来,向对面之人微微笑道:“不过关于三大法宝,相信朝家主来时已经让总师看过了,总师该是比我们更清楚才是。”
御丹墀脸色彻底变了,脱口而出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朝家主的心思并不难猜,”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笑笑,在房中慢慢踱步,一边开口道,“他想来找总师,大可直接通过司翀玄,司翀玄本就投靠于他,必不会拒绝他,可他偏要避开司家人偷偷前来,说明他想要总师做的事,与自己性命要害息息相关,且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
御丹墀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在桌边停步,俯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写字的笔墨,然后出手碰乱了自己好不容易放整齐的墨砚笔搁,却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开口阻止对方的冲动。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总师到来后,司家中除了有了您,还有便是御家三大法宝。朝别赋来找总师,不可能是为了《御器九术》,那么便是为了炼器,只是什么东西要让他避开众人偷偷找您炼制?”
“再联想朝别赋逗留在司家的缘由,想来他真正的企图,是御家所掌握的开启天门的钥匙——他想让总师利用御家的钥匙,为他重新炼制一枚扳指,这样他便能得到名正言顺重返朝家的名头,而御家最有可能成为钥匙之物,自然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三大法宝了。”
“不过在下猜,”竹栖砚一手支着桌沿,抬起头来看向目瞪口呆的御丹墀,“以朝家主的谨慎多疑,他肯定没有将他真正的目的告知总师,只是对总师说想请你以三大法宝为原材料,为他打造一样东西,是么?”
御丹墀愣愣地点点头,就见竹栖砚直起身来,抬扇掩唇道:“那么在下胆敢再猜一点,朝家主应是已经确认了御家的钥匙确实在三大法宝中,却不知司家所得法宝的真假,故而来见总师时,将那法宝也一并带来了,没想到总师却拒绝了他。”
“这么重要的事情,朝家主却没有继续刁难总师——总师知道这是为何?因为他断定你必然看出来了,这三大法宝,不全然是真的,是也不是?”
御丹墀忍不住打断他:“你怎如此笃定?”
“不仅如此,”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还能笃定,三大法宝中,只有定魂盘是真的,对么?”
御丹墀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我知道这屋中没有藏人的机关,便几乎要以为你亲眼目睹了我与朝家主交谈的整个过程。”
这时却见竹栖砚手持折扇在他桌上那块墨边轻轻扇了扇,随即唇边笑意渐渐扩大,意味深长道:“这屋中有没有藏人的机关在下不清楚,但总师却是中了有心之人的诡计而不自知呢。”
身后玉苍鸾登时会意,闪身至竹栖砚身边,看向浸在墨汁中的那块墨条,神情立刻冷了下去:“司道蕴将香障下在了墨里?!”
竹栖砚便抖了抖手中折扇,不紧不慢道:“在下以扇面上的药引在房中试探,只有这处有反应。”
随着他话音落下,砚台的墨汁上徐徐升起了一阵白烟,顿时刺鼻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房间内,竹玉两人对视一眼,此时只听“当啷”一声,却是一旁的御丹墀被药性刺激得摔倒在了地上。
他冷汗直流,大惊失色道:“莫非我在这屋中时,一直就吸着那香障?”
竹栖砚掩唇作遗憾状:“恐怕是呢。”
御丹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你为什么要把那甚么药引撒上去?!”
竹栖砚看着他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找出香障下在哪里了。”
御丹墀简直是咬牙切齿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里了!!!”
说话间,他却感觉到鼻尖传来一道冷香,紧接着浑身的燥热迅速褪了下去,脑中复又变得清明,御丹墀努力眨了眨眼,就看到玉苍鸾正俯下|身来,将一个小瓶凑到自己鼻尖。
被对方冰冷的视线刺得一激灵,御丹墀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找回了理智,同时也后知后觉这两个人是在联手捉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明明有解药却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做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了,”竹栖砚理所应当地答道,“不然御总师深居于此,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御丹墀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和他们捉弄自己有什么关系,好在竹栖砚也没让他想太久:“那么,在下为总师解决了一个隐患,现下,便该继续谈论下一步的计划了。”
御丹墀让自己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绕开那两人走回桌边,抬手把弄乱的桌面重新收拾整齐,这才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竹栖砚转回身来看向他:“很简单,下一次朝家主来找你时,你答应替他炼器的要求。”
御丹墀动作一顿:“你不是说了法宝有两件都是假的了,他怎么还会再来?”
“他会再来的,”竹栖砚摇扇笑道,“但你不必真的替他炼器,而是帮在下对定魂盘稍作一下改造。”
御丹墀皱了皱眉,摇头道:“实不相瞒,若是你们让我改造或炼化另外两件法宝,我自然愿意挑战,但定魂盘却只有姜家人能开启。”
“这一点总师大可放心,”竹栖砚却语气轻松道,“待到时机成熟,姜家人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