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玉苍鸾紧蹙的眉头警觉地动了动,下一刻立即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浑身上下传来如散架一般的疼痛,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脑中异常清明,昨夜那种昏沉混沌的感觉已彻底消失不见。
玉苍鸾将手掌举至眼前,心念一动,指尖便凝起数道冰凌与雷电,他眼中光芒一闪,合掌握拳将激荡的冰雷一应收起,顿时感到充沛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不歇,似乎比之前还要提升了不少。
玉苍鸾心中闪过疑惑,遂动身下床,径直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歌楼还留存着昨夜的温香旖旎,行人过客皆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玉苍鸾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间走入其中,而后伸手按上了桌案上摆着的一个花瓶。
便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起来,而后房间四面的墙壁开始旋转变化,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实并不是墙壁在改变,而整个房间的位置在悄然变更。
待到震动停止后,玉苍鸾推开房门走出去,便发现自己已不在三楼,而是位于歌楼后院的一处偏房前。
——这便是添香楼之中暗藏的玄机,楼中的房间是由机关彼此相连的,可以随意改变调换位置,此外,房间之中也设置着许多暗门机关,用于迅速转移屋中人的位置,从而顺利避开太微府的搜查。
一旁的房间里传来隐约的乐声与笑声,玉苍鸾轻轻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中正聚着许多青年男女,俱是添香楼中的乐伶,他们或站或坐,正聚精会神地围在正中间跪坐着弹拨琵琶的一人身边。
那人一头乌发被一支玉簪简单半挽起,身上披着一件绣着青竹暗纹的淡色长袍,嘴角轻勾低头垂眸,正神情专注地看向怀中横抱的一把檀木琵琶,只见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拨子在弦间轻挑,左手屈指击捺弦身,登时便有泠泠淙淙的弦音流淌在整间屋子里。
周围之人皆屏息凝神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方才纷纷拍掌喝彩称赞道:
“先生好妙的技法!”
“这曲子不过是姐妹们闲暇时随手所做,由先生修改后再弹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
竹栖砚抬起头来,一双笑眼正撞进不远处玉苍鸾眼中,于是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开口温声道:“是你们的琴好曲妙,在下不过只是略作锦上添花罢了。”
伶人们便咯咯笑起来:
“先生还是这么会夸人!”
“方才我们排练完先生为我们新编的曲和舞,先生看了后也是这么夸赞的呢!”
“……”
“哎呀,先生若是觉得这琵琶好,不若便拿去——我看小苹很愿意送给您呢!”
小苹是那日竹栖砚从他床上把千佑昇拎走的那青年,闻言立马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转头看到来人,忽然止了话头,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笑嘻嘻地你推我我推你快步离开了房间。
玉苍鸾见人都走了,方才朝仍旧坐在原地的人走近,然后又在竹栖砚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竹栖砚见状微微挑起眉头,右手一动又弹出几个音来,看向对面之人笑道:“怎么不过来?”
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玉苍鸾只觉得那人勾弦时自己心底也跟着发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暂时不想看见这恼人的乐器了。
竹栖砚盯着他抿唇蹙眉的模样欣赏了半晌,这才缓缓收了眼中玩味,将拨子在手中一转,随后一挥袖将琵琶收起,复又抬头向对方投去一眼。
玉苍鸾便走到他身旁,想到刚刚的情景,于是径直伸手将竹栖砚向后推倒在地倾身压上,垂下头紧紧盯着被自己罩住的人,眼神黑黑沉沉。
竹栖砚衣袍在身下铺开,任由玉苍鸾放肆地打量自己,抬手勾起对方落在自己身侧的一缕长发缠在指节上,一边把玩一边开口道:“感觉如何?”
玉苍鸾握住他的手,答道:“灵力已经恢复了,甚至比从前也提升了许多。”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朝身上人挑眉道:“看来昨夜解毒的效果不错啊。”
玉苍鸾两耳立马攀上了薄红,他支起身子来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偏头道:“我现下已经清醒了,怎能不知昨晚你只是……”
就听“噗嗤”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竹栖砚抬手屈指勾着他下巴,将玉苍鸾的脸重新偏了过来对着自己:“逗你的——据我调查,你所中的香障乃是以灵力触发,发作之后会暂时麻痹人的丹田识海,造成失去灵力的效果,甚至使人神志不清、动情难抑。”
“此外它还有一副对应的药引,用来进一步刺激其中情|香的效用,只是这药引昨日并未能下到你房中。而那香障实际的功效也比你昨日表现出的要强上许多,我猜测,你在香障发作之前,或许接触过什么,从而缓解了它的效果。”
玉苍鸾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香障既然是夜晚发作的,那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那之前使用了灵力才触发,他推测自己中招应是在夜晚之前,这么说来,自己在司家的那段时间是最有可能的。
至于接触过什么意外缓解了香障的发作……玉苍鸾忽地想起了昨晚随手救下的那位老妪。
将自来到司家后至昨夜昏迷前的遭遇告知对方后,他问竹栖砚:“你觉得我是怎么中招的?下手之人是朝别赋还是司家人?”
竹栖砚沉吟片刻,朝他轻松笑笑:“究竟是怎样,试一试便知。”
玉苍鸾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沉下些脸来,不情不愿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昨晚所表现的,并非那香障发作时的实际功效?”
就见竹栖砚忽然翘起唇角,对他神秘一笑。
***
一片狼藉的屋中,趴在桌边酣睡的人突然惊醒,待到看清眼前景象时,忽地大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千佑昇满头冷汗,浑身颤抖地用手支着自己,几度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软绵绵地滑坐下去,他眼神空茫地看向屋中,哆嗦着开口喃喃道:“不……不是吧……我、我定是还在做梦……”
片刻后他猛地俯下身,四肢撑地向前方爬去,来到倒在屋里另一边的人身旁,抬手用力扒拉着对方,颤声道:“雪公子……雪公子……你怎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背对着他倒在地上的人因他这一下仰面倒在地上,露出了一张停在惊恐表情的脸和胸口洞开的血色大窟窿。
千佑昇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双手却正好按在了地上已接近干涸的一滩血迹中。
他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早已死透了的事实,而随着目光移动,那人身下的一片泥泞不堪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千佑昇脑中一激灵,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下|身,眼前顿时一阵阵地发黑。
千佑昇一屁股歪坐在一旁,再不敢看那人尸体,连忙拿双手支着自己身体、双脚蹬地迅速倒退而去,想要逃离这个颠倒疯狂之地,他此刻才感觉到害怕的情绪,于是本能地开口唤道:“青萝……青萝!救救我!救救我!”
正在这时,手边却突然触到又一片冰凉粘腻,千佑昇退后的动作一下子便顿住了,他瞪大双眼,缓缓转动自己的脖颈向身后看去,就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顶着两只充血突出的眼球,赫然与自己对视了。
“啊————”千佑昇惨叫着将那人推离自己眼前,接着扑向一旁的床柱死死抱住,扯开嗓子如破锣一般叫道,“你、你是谁?你是谁?我……我跟你说,你休要吓我!”
那失去生息的妇人面容灰败、姣美容颜变得可怖,被他一推,便从靠在床边的姿势倒在了地上,但闻一阵首饰碰撞落地的响声,而后对方肩头掉落的几根碎发散了开来,现出了脖颈上尚且系着的一条镶金的腰带,以及腰带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千佑昇看着那条昨晚还系在自己腰间的腰带,心中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千佑昇抱着床柱的手发着抖,他面色惨白,茫然、惶恐却又不可置信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比起一早起来发现将刚见面的雪家公子被自己先奸后杀、以及夫人被自己亲手勒死这些耸人听闻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更为可怕的是,千佑昇根本没有昨晚后半夜的记忆,任凭他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千佑昇立马警觉地看向门口,内心一片冰凉慌乱。
好在随后传来的询问之声让他暂时安定了下来:“晟哥哥,你在么?听闻你和涂夫人彻夜未归,曼笙嫂嫂让我来看看你们——晟哥哥?”
千佑昇沉默片刻,接着咽了咽口水,哑声开口道:“姒雨啊……哥哥和你说个事儿,你、你听了以后,千万别害怕。”
外面传来一道嗔笑:“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别逗我了,赶紧将门打开罢。”
千佑昇哆嗦着应道:“诶、诶。”
他试探着靠着床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紧接着却脚底一阵踉跄,立马又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不知撞倒了什么东西,屋子里顿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就听门外千姒雨急道:“晟哥哥?你们没事罢?我开门了?”
千佑昇还未来得及说一声“别”,屋门已经被焦急的千姒雨从外面推了开来,紧接着便听到一道倒吸凉气之声。
千佑昇抬起头来,就见千姒雨呆愣在门口,而后千娥眉出现在她身前,拔出剑来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最后两人一齐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他。
可怕的沉默一时在屋中蔓延开来,片刻后千佑昇试图开口解释道:“不是我……”
千姒雨却打断他的话,语气沉重地开口道:“晟哥哥先起来罢……这里的事交给我便好。”
***
朝别赋醒来时,已经在回司家的车轿里。
察觉到头痛晕眩之感已经消失,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袖中,见梅郎送给自己的香囊果然还在,不觉微微翘起了唇角。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沉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支起一只胳膊撑着侧脸,瞥了眼自己脚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司道蕴,见对方仍旧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于是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脸,向对面之人问道:“怎么回事?”
冽九章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回家主,昨夜家主疑似中了司道蕴下的毒,他在家主头痛发作时试图……试图对您不轨,不过还没等属下出手,便自己七窍流血晕了过去,像是识海受了重创。”
“属下发现掉在您身旁的那香囊可以为您缓解症状,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您在房中休息了一晚,属下则在一旁护法,待到药性彻底解除后,便带着家主离开了。”
说罢悄悄抬头看了眼朝别赋的表情,就见对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片刻后,就听朝别赋重新开口道:“可查到我是何时中了毒的么?”
冽九章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尚在调查中……不过——”
他忽地抬起头道:“属下方才收到昔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左垣大人似乎也出现了与家主一样的症状。”
“哦?”朝别赋直起身子来,“那照钧铭怎么样了?”
“听昔大人说,左垣出现头晕之症后,很快便是灵力枯竭、浑身燥热、心绪动荡,大人试过许多方法无果,最后、最后是通过行|房|事才抒解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朝别赋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司道蕴一把踹翻,哼道:“下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斜一眼那昏迷中的青年,眼里闪过阴狠之光:“本来没将他放在眼中才任他与我周旋,谁知他倒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这小子能来事,我怎会留他性命到现在?”
他说着冷笑一声:“只是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必须得给他和司家一个教训才是——回去便先将那东西给他服下。”
冽九章连忙称是,朝别赋思索一瞬,又问道:“昨晚添香楼宴会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那人不会动手,可还有别的事发生么?”
“确有一件,”冽九章回道,“昨夜‘紫魍魉’突然出现在关家,与关家众高手及关雎洲、司翀玄大战一夜,最后关家大半人被杀,关雎洲重伤、司翀玄也受了伤。”
“不过那‘紫魍魉’与众高手鏖战,也受了致命重伤,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遁走了,司翀玄派人去追,却并未查到他的下落。”
朝别赋疑道:“昨夜司家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司翀玄无故缺席已是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关家?此事疑点颇多,你再去仔细查查——另外,添香楼中收购灵矿之事,也给我紧盯着点。”
***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今早刚得的几张灵契上,在末尾看到了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的名字。
他在对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揽住对方腰身,又将下颌抵在竹栖砚肩膀上,看着对方清点手中的灵契,半晌沉沉笑了一声,朝竹栖砚附耳道:“杀人越货?”
“错了,”竹栖砚微微后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勾起嘴角道,“是煽风点火。”
玉苍鸾抬起手屈指在桌上撂着的那一沓灵契上敲了敲:“那看来风还不够大,火还不够高。”
“那是自然,”竹栖砚仰头靠在他怀里,笑得愉悦,“我本觉得这出戏还得一一安排实在有些麻烦,既然司二公子这么心急,我便顺了他的意,让这出好戏快些开场罢。”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灵契轻轻向半空中一扔,任由那些纸张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身侧,眼中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送了我一个大礼,我自然要百倍奉还——相信司二公子会非常满意的。”
***
涂衡芷越过屏风,见御钦霄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后,见她来了,又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夫人去哪里了?”
涂衡芷同样冷声回道:“我去哪里,碍着御家主的大计了?”
御钦霄道:“我说过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御家。”
涂衡芷盯着他:“可惜,你早就疯了——一个疯子,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难道你忘了么,御钦霄!”
御钦霄站起身来:“你见过姜时维了。”
涂衡芷偏过头去:“他是芜姐姐唯一的家人,我不能见他么?”
御钦霄从桌后转出身来,终于压抑不住愤怒道:“所以你就将他放走了——你明知他……你怎能如此任性?!”
“我哪里任性了?我也说了我只是去看了看她,并没有将他——”涂衡芷转回头来与他针锋相对,突然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
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天边,眼看着风雨欲来。
好不容易避开沽台的机关和御家人的搜查,一行人扮作寻常商贩骑着白驹向北而去。
御庚辰回头看了眼被眷星河揽在怀中的君在水,复又看向前方的身影,大声问道:“小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便见姜时维加快了些速度,头也不回道:“去金礁——”
“——定魂盘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