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公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见堂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已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
他青着面色来到座位上,又换上笑脸朝上首之人拜道:“司公子,诸君,关某因路上之事耽搁了些,在此给大家赔个罪。”
语罢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恨道:都怪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子,简直让他在金礁城内颜面尽失!
这时只见司道蕴听罢身旁人的耳语,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反向他意味深长道:“无妨,关公子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该是我得好好谢谢你呢。”
关公子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陪笑称是。
司道蕴见人已到齐,遂起身执着酒杯面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诸位,难得今日千家家主与雪家公子远道而来齐聚金礁,我司家代表南洲众人为几位接风洗尘,大家今夜不必有所顾忌,尽情玩乐便可!”
台下众人皆举杯称是,雪家使者则开口谢过司家好意,又说了些寒暄之话,千佑昇看在眼中,十分不舒服——前日里被竹栖砚下了毒害他痛苦了一晚上,结果涂青萝找来千家涂家高手诊断了一夜,最后却得出他并没有中毒,又听闻当夜里那狗贼还私自潜入千家住处想非礼笛曼笙,如此三番五次羞辱于他,千佑昇心里怎能好受?
于是第二日他为了抒解烦闷之情,便又来了楼中,原本是想找些乐子让自己好过些,谁知又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那样众目睽睽之下被看到狼狈的样子,他原是不想赴宴的,可涂青萝非要撑着面子答应下来,美其名曰说要他趁机与雪家来人多多交流。
有甚么好交流的,这疯婆娘就知道乱来——若不是她叫来太微府的人搜查,他何至于被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拿下?千佑昇恨得暗暗咬牙,这时却忽觉大腿一阵刺痛,他连忙低头看去,就见坐在一旁的涂青萝正从桌案下面狠狠掐着自己。
千佑昇怒从中来,忍不住抬头瞪了眼身旁人,却见涂青萝亦死咬着银牙,正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眼神不断在自己和司道蕴之间打转。
千佑昇恍然醒悟,连忙也端起酒杯来,向司道蕴道过谢,涂青萝接过他的话头去,又和司道蕴攀谈了几句。
一杯方尽,众人刚要落座,却听得大门被从外打开,紧接着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听闻司二公子今晚在添香楼大宴群豪,如此盛事,本家主怎能缺席呢?”
千佑昇手中一个不稳,酒杯登时摔落在地,被涂青萝横了一眼,在他对面,雪家使者的脸色一时也变幻莫测。
就见朝别赋向他几人轻飘飘瞥去一眼,而后哼笑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上座走去。
司道蕴站在上首,眼看着朝别赋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眼色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他鼻尖一动,嘴角忽然挑起个乖觉的笑容来,一边朝一旁让开位置,一边殷勤道:“赋哥儿怎么亲自来了?小弟以为赋哥儿身份尊贵,怕这些俗人俗宴扰了赋哥雅兴,这才一直未敢相邀——赋哥若是因此恼了小弟,小弟便在此给你赔个罪,只是今日大家都在场,还请赋哥嘴下留情,莫要太为难小弟了。”
朝别赋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垂眸扫了眼座下战战兢兢地众人,随即挑起眼角朝司道蕴笑道:“司二公子不必客气,我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入乡随俗——诸位也不必客气,都坐下来罢,本家主就不一一招待了。”
司道蕴率先唤人在旁边添了个位置坐下,众人见状,虽然面上各有各的精彩,但也跟着落座,只见大门打开,一众歌女纱衣罗裙、衣袂飘飘,排成一队缓步走了进来,和着重新响起的乐声曼步跃起,很快便将宴间的小插曲带了过去。
***
屋内歌舞渐欢,屋外暗流涌动。
一片昏黄灯火中,只见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大摇大摆地向添香楼内某处房间走去。
远远看去这两人只是寻常欢客,可若是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便能发现他们其实是司禁卫假扮而成。
只听一人悄声问:“确定那人已经昏过去了么?”
另一人回道:“自然,公子的香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他是元婴期高手,中了招也使不出一点灵力。”
“那边好,如今只需将这药下到他房间中,这下便有他好受的。”
两人边低声交流边观察着周围,忽见前方走来一个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纱裙、怀抱琵琶的高挑身影。
二人先是一凛,随即反应过来,今日给司家宴会献曲的乐伎们穿得便是这番打扮,他们以为是表演结束离开宴会的乐伎,故而并未多加在意,只在与对方擦身而过时谨慎地打量了一番。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几次变换路线,像是要特意避开人多的地方,直到走到角落里一个紧闭的房门前方才停住了脚步。
一人正要向前推门而入,另一人忽然惊道:“不好!药……不见了!”
两人连忙转身,下一刻,他们脖颈处突然齐齐划开一道细长血痕,紧接着两颗脑袋就这样一前一后从颈上跌落了下来。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随着两具无头尸体颓然落地,一道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悄然显现,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翘起。
***
窗外明月被轻云蒙上一层面纱。
歌舞已终,筵席将尽,众人各自散去不提。
关公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楼内走去,一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放……放开我……本公子……还没醉……”
身旁两人突然停下脚步,关公子不知所谓,睁着朦胧醉眼努力分辨着眼前情景,模糊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子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他头脑一热,抬手想要去够那女子腕间搭着的披帛,手指却只从对方手边虚虚划了过去,关公子仍不信邪,又倾身去抓了几次,每次都是只差分毫,他不觉焦躁起来,这时听得那女子朝自己开口道:“奴婢受司公子之托,带公子下去歇息。”
关公子猛地想起什么来,嘴中嘟嘟囔囔道:“对……对,司道蕴那小子说是要给我个美人玩玩儿,你……你快带我去!”
那人轻笑着应了声是,接着便转过身来,引着他三人朝某处走去。
小厮将关公子带到一间房屋门前,关公子一心惦记着美人,早将领路的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见屋中一片漆黑,只远处床帐上背对自己躺着个身影,关公子只道美人羞怯不敢见人,心头更是一片火起,将衣袍一脱便向床上扑去,口中呼道:“美人儿,让我来疼疼你。”
下一刻,月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照见了床上翻身跃起之人满脸戾气的面容与身上披着的紫色衣袍!
***
“赋哥儿,”司道蕴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朝别赋的步伐,一脸笑嘻嘻道,“我瞧着你有些醉了,不如我扶你去歇息罢。”
朝别赋脚步不停,从飞红的眼尾斜他一眼,哼笑道:“呵呵,不必了。”
司道蕴看着他被醉意浸染的侧脸,不由得拿舌尖抵了抵上颚,从善如流道:“那我送赋哥儿回府。”
朝别赋开口便要拒绝,此时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他脚步一顿,皱着眉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司道蕴心中一喜,眼见朝别赋身形开始摇摇晃晃,便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扶住对方,低声道:“我还是扶赋哥儿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些再回府也不迟——赋哥儿你看如何?”
朝别赋脑中密密麻麻地疼,已听不清耳旁人在说什么,他只凭最后一丝理智抬起手来,拼命要从怀中掏出什么。
司道蕴却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将人带进房间内,令朝别赋靠在桌上休息,自己却忍不住凑上前去,盯着对方昳丽的面庞,舔舔嘴唇,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赋哥儿,这可不能怪小弟我了——我出此狠招,本来只打算治治那姓玉的小子,谁知你竟也中了我的香障,这倒是意外之喜——既然你先对我司家不仁,那便别怪我也对你不义了。”
说着伸手要去扯朝别赋手腕,动作间却见一样东西从对方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司道蕴刚想定睛去看,忽闻一道清冽琴音在耳畔铮然响起,一瞬间震得他神识激荡、魂魄剧颤、眼耳口鼻皆流出血来,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夜色昏昏,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从走廊中快步走过。
在经过转角时,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乐伎,侍女躲闪不及,与对方撞在了一起,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将她托盘中快要倾倒的酒杯酒盏等及时扶住了。
侍女满脸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顾不得更多,又绕开对方一路疾行,走到了一处房间前。
侍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正要出声询问时,却见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紧接着一个美妇人面带薄怒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连忙垂下头躲了开来,就见那妇人朝里面高声喊了句:“有本事以后你就都别回家!”
说完狠狠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侍女连忙低下头去走进了房间,从余光中偷偷看到了这几日常来楼里的那位千家家主,只见对方正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放狠话:“我便是不回了,你又能怎的?别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
在他身后,今日被千家主请来小酌的雪家公子正使劲拽着千家主的袖子,轻拍对方肩膀安抚道:“算了千兄,算了算了,莫与嫂子置气。”
千佑昇被拉着坐回座位上,抬手将侍女与屋中属下都赶了出去,心情烦躁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原本今夜散会之后自己是想偷偷溜走的,结果却被涂青萝拉着和这位雪家不知那个旁支的公子闲谈,这倒也罢了,偏偏她和对方越谈越投机,自己坐在旁边却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这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于是千佑昇借口时辰已晚夫人当早些回去休息,想将涂青萝赶走,谁知涂青萝非但不领情,还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试问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何况这还是在雪家人面前,千佑昇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自己的脸面,便少见地强硬了些,涂青萝却也不甘退让,两人便就此吵了起来。最后千佑昇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涂青萝一巴掌,涂青萝愣怔之余,终于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虽然赶走了涂青萝,但两人的丑态都被这雪家公子看了去,千佑昇心中到底不大舒服,此刻听着对方还在自己耳边安慰不停,千佑昇暗暗恨道对方虽然面上一副关切之状,心里说不定还要怎么嘲笑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
***
“就送到这里罢,”司翀玄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一顶软轿行礼道,“那么就按照约定行动,到时还望夫人配合我等。”
夜风卷起轿帘,露出妇人精致的侧脸与眼中闪烁的冷光,对方哼笑一声,应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司翀玄回道:“说实话,原本我只有七成胜算,但若是有了涂夫人的助力,我的胜算可以达到九成——夫人会站在我这边,司某实在很是意外。”
涂衡芷坐在轿中,抿嘴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道:“我除了是御钦霄的妻子,还是涂家家主,我不会让涂家陪着他一起疯。”
司翀玄勾起嘴角:“我真的很好奇,御钦霄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不惜夫妻反目,也要背弃他选择与我合作?”
风不知何时停了,轿帘蓦地落下,挡住了涂衡芷脸上的神情。
司翀玄于是道:“我明白了,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吧。”
两拨人分道而行,司翀玄带着属下走在路上,心中却盘算着许多事,又思及属下来报司道蕴那小子今夜在添香楼设宴——这孩子本事不小,可惜性格实在乖张,心思有时连自己也猜不透,到底不是继承司家的人选,若是司道节还在……
司翀玄无声叹了口气,忽而回过神来,警觉地看向某处,就见一道狼狈身影大叫着扑向了自己,司翀玄眉头一皱,挥袖将人扫了出去。
那人摔在一边,却又立马连滚带爬地起身朝他冲来,口中高呼道:“司家主!司家主!求求你救救小侄!那家伙、那家伙要杀我!”
借着月光,司翀玄看清了这光裸着身子的人,竟然是关家一个旁支弟子,他复又抬起头来,就见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司翀玄低声道:“虞绛宫。”
下一刻,却见他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冷光,竟放任那吓破了胆的关公子抓住了自己袍角。
司翀玄低下了头,借由夜色遮住自己嘴角扭曲的笑意,朝关公子轻声道:“贤侄莫怕,我这就带你回关家。”
***
玉苍鸾醒来时,眼前正是昏黄灯光、红罗暖帐。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试图调用灵力时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重重摔下了床。
玉苍鸾抵着脑中的晕眩感,扶住床沿再度起身,不想全身却失了力气猛地倒在床边,动作间扯下了床帐,但见帘帐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身红衣,灯火朦胧间,更显惊心动魄。
正在这时,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人影推开门来,逆着光缓步走进了屋中,玉苍鸾勉强眨了眨眼抬头看去,想也不想便开口冷声道:“谁?”
只见一个高挑女子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轻纱,腕系披帛,怀抱琵琶朝自己慢慢靠近,声音仿佛飘渺地响在很远的地方:“我来服侍公子。”
玉苍鸾心知自己是被人暗算,此时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他抓紧床沿想要将自己撑起来,同时努力压低声音狠道:“出去!”
谁知对方脚步未停,只继续温声道:“公子中了香障,我是来为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焦躁,他没能站起身来,只得靠着床仰起头来轻轻喘了口气,眼中被方才动作间额头上滴下的汗珠浸湿,透过泛着水光的视线,只看见昏灯暗月、影影幢幢,仿佛身陷云谲波诡、迷雾重重,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在对方逼近自己之时猛地拔下头上玉簪,起身一把朝来人喉间刺去!
“叮”地一声,玉簪撞在对方手中琵琶琴轴上,紧接着只见那女子急急朝后退去,玉苍鸾一跃而起,咬破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持簪朝对方追去。
忽听“铮”一声弦响,只见一时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高大,无数垂幔从梁上垂下落在地上,又随着几声泠泠扫弦被冷风吹得飘起,缠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朱红轻纱自头顶垂落,半盖住玉苍鸾披散的长发,他手中握紧那玉簪,隔着头纱紧盯前方,眼神莫明,冷声喝道:“出来!”
但闻琵琶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忽实忽虚,而在他面前,那道缥缈身影亦随着乐声时隐时现、时远时近,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垂幔间,只偶尔能捕捉到身上扬起的披帛,仿佛一片迷蒙幻象中的唯一一点清灵色彩。
乐声忽高忽低、吊诡摄魂,引得眼前景象也飘忽不定,玉苍鸾凝神盯着周围扬起的无数垂幔,忽地身形一动,借着轻纱遮掩,迅速抓上一片暗红中的一道缥色,接着手中使力,便见面前垂幔忽地放下,而后一道轻盈身影贴着红绸自上缓缓滑了下来。
但见那人衣裙飘逸如云、金面映着辉光、怀抱琵琶手指勾弦、腕上缥绿帛带长长曳地落在玉苍鸾手中。
霎时间琴声暂歇,万籁皆寂,对方自半空中垂下头来静静俯视着他,四周纱幔飘飞、灯火明灭,衬得那人如仙如鬼,仿佛要牵着他一同向着碧落黄泉乘风而去。
玉苍鸾抬头与对方对视片刻,便见那人指节一动,绷紧的琴弦复又松开,一声铮然直震得他心底一颤,玉苍鸾见状脚尖轻点,借着对方垂下的帛带一跃而起,又在周围几条垂幔上借力几下,直朝半空中的人而去。
仿若一粒石子投入一池春水,两人周围的红幔被搅乱,玉苍鸾手中一抓,制住了对方转身的动作,另一只手则上前向对方面门袭去,那人却将腰身向后一弯,紧接着双腿翻起如一尾游鱼一般从玉苍鸾手边滑走了。
琵琶之声复又变得诡谲喑哑,手中碧缥没入红云中消失不见,玉苍鸾单手挂在垂幔上稳住身形环视周围,只觉重重纱幔之后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在他耳边落下蛊惑般的低语。
他静默倾听片刻,突然眼神一凛,伸手抓住身边另一条红幔,紧接着两手收紧,整个身子借着左右手中的两条红幔腾空而起,继而在半空中翻身,手势一转,抖开红幔向着某个方向攻去!
“铛铛铛!”忽闻三声铿锵,红幔尾部蓦地滞住,而后那缥色复又现出踪迹,但见手中琵琶琴弦轻挑,瞬间激起数道气浪,带动面前红幔倒卷乱舞,又见轮指扫弦急急切切,层层叠叠的红浪携着气劲翻滚,反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袭来。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只见他抬起一手手将红绸尽数卷起,接着翻身跃起而后在半空灵活一转身,借着方才的余劲把所有红绸在身侧飞旋开来,轻巧接下了对方接连攻来的气劲。
一瞬间有如红莲怒焰、火凤涅槃,而玉苍鸾动作不停,趁势抖出数道红绸,向不远处的碧缥缠去,却见对方裙袂翻飞,手中琵琶翻转间,又是絮絮鬼魅低语从指间倾泻,同时伸腿将缠向自己的红绸挑了开来。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抓着红绸逼至近前,向对方周身攻去,而那人转身避开,腕间缥带顺势缠上红绸,接着将琵琶在身后旋了半圈,反手又是一道拨弦划出重重气浪。
玉苍鸾与那面具后笼着笑意的双眼对视一眼,紧接着抬步拨开道道红幔,复又甩出手中红绸追上对方后退的脚步。
却见对方翻身躲开攻来的红绸,而后伸腿倒挂在一道垂幔上,仰头眼含戏谑地看向追来的一袭红衣,修长身形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真如勾魂夺魄的狐妖精怪一般。
见玉苍鸾脚尖轻点垂幔分开红浪朝自己逼近,他嘴角微微翘起,忽地抬臂将琵琶在空中一转,屈指又在弦上快速弹拨几下,仿佛在隐隐催促着玉苍鸾的步伐,身形却在红幔间一转,再度飘远开来。
弦音便就此转向急促紧密,两人脚步和着乐声在红幔间翻飞腾空,烛光下映在垂幔上的两道身影若即若离、亦步亦趋,又似真似幻、一触即分。
乍然间四弦疾扫,气浪震响四周,一瞬之间漫天红绸碎成翩飞的红蝶,纷纷扬扬落向地上交缠的两人。
玉苍鸾向后仰倒,任由那道青影揽住自己腰身半跪在地,他一手从对方手中抢过犹在震颤的琵琶,一手却拿玉簪挑开了那人系在脑后的面具系带。
一瞬间身边景象骤变,红绸烛火、朦胧幻梦皆消失不见,两人仍身在小屋之中,而玉苍鸾被另一人抬手按在床上。
只见金色半面掉落在身侧,露出了一张精心勾画描摹过的面容。
玉苍鸾只觉心底的躁意又缓缓升了起来,他盯着对方含笑的眉眼,沉声缓缓笑起来,轻声唤道:“竹栖砚。”
说着将琵琶扔在一旁,抬手搂上竹栖砚脖颈,支起上半身向对方唇边靠近而去,眼看两人气息交缠,唇瓣便要触碰在一起——
却见竹栖砚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滚烫的红唇,不容反抗地将人缓缓按回了床上。
“在下已说过了,”被描红眼尾的狐眼愈发勾人魂魄,如今微微弯起,露出些玩味的危险之意,“公子中了香障,在下是来替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气息一滞,混沌不明的感觉顿时便又涌上脑中,模糊间他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抱起翻过身去,紧接着光裸的胸膛被抵在了琵琶弦上。
背后笼上了一圈熟悉的气息,他听到竹栖砚带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解毒需要很久,还请公子千万要忍着啊。”
那喷薄出的热气打在他耳侧,与此同时,冰凉的指尖从他身侧自下而上划过,接着按在身下的琵琶弦上轻轻一勾,琴弦随之颤动起来,勾起细密绵长的痒意,令玉苍鸾无端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