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内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起因是雪家使者想要寻找御总师商讨方案细节,却意外发现御丹墀并不在自己平日里工作修炼的房间内,问过其他人,也不知对方去向。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御丹墀独自避开大家修炼去了,毕竟他向来独来独往,也喜欢去各种常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灵感。可当使者屡次用传讯符咒联系,御丹墀仍然杳无音讯时,御家众人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御总师失踪了。
因御家功法特殊之处,向来都是由御丹墀负责统领协调御家各炼器项目的工作分配与进度推进,御丹墀不见踪影,御家众人群龙无首,所有项目都无法进展下去,这下便乱了套。
相比之下,经常便离家不知所踪的御庚辰也失去了踪迹这件事,倒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了。
雪家使者赶来询问御钦霄时,见一个气质沉静的青年人也在房中,他顾不得探究,先向御钦霄委婉表达了催促之意。
御钦霄连声保证必会在预定期限内完成,接着却话锋一转,笑着对他道:“贤侄也不必太过心急,唉,不如与你讲句实话——近来炼器所需灵矿消耗过快,我们也有些支绌。你看,反正新的矿源还未进来,不如趁寻找总师这段时间,让大家稍稍歇息一下也好。”
使者乃是雪家一系旁支,因常年经营灵矿产业熟悉相关事务,才被离相月派来与御家交涉,闻言奇道:“之前不是已经为家主大人增加了三成灵矿供应了么?怎会消耗得这么快?”
御钦霄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两日运进御家的灵矿,却是只减不增啊——我御家几位附属世家近来灵矿供应也不如往年充足,故我才自作主张向贤侄签下提高供应的灵契,为此算是狠狠得罪了一番我的好兄弟们呢。”
他说着面带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苇南淮,接着道:“如今雪家灵矿供应又短缺,我都不知要如何再拉下面子来去求几位兄弟增加些矿源——唉,我作为御家家主,几次三番夹在中间,实在很是为难。”
雪家使者连忙道:“我这就去派人检查几处矿源近日的生产,必定尽快补充供应,家主大人还是先寻找总师下落最为要紧。”
御钦霄笑着将人送出门外:“是啊是啊,那就得麻烦贤侄多多操心了。”
待到雪家使者离开,御钦霄返回屋中看向苇南淮,问道:“可能感应到丹墀的下落?”
苇南淮睁开双眼,只见那与常人有异的银色瞳仁中泛起一圈亮光,接着他温声开口,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我找不到他……兴许带他走的人知晓我与他的真正关系,特意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御钦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过于自责,对方带走了三大法宝与丹墀,又绕开了沽台的机关,显然是有备而来。”
见苇南淮仍是垂着头,御钦霄便试探着问:“你若实在担心他,不若试着请苇婆婆出山帮忙?”
苇南淮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却歉意更盛:“婆婆一向来去无踪,若她不愿出现,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
御丹墀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屋中,这小屋没有门,四面皆是墙壁,只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小窗,屋内陈设着器炉、尺规、模具等炼器的一应用品,此外面前的桌上还摆着纸笔。
他坐起身来,却听得“丁零当啷”一阵声响,低头一看,便见自己双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御丹墀抬手捏了捏眉心,哼笑道:“只会使些下作手段的家伙,有本事便亮出你的真面目!”
随着他话音落下,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墙忽然从中间向两边分了开来,紧接着一个中年人缓步走进屋中,开口寒暄道:“许久不见啊,丹墀。”
御丹墀抬眼看向对方,嗤笑一声道:“司翀玄,竟然是你这匹夫。”
“来的是我,御总师很意外?”司翀玄掸了掸袖子,施施然问对方道,“不问问我为何要抓你?”
“没兴趣,”御丹墀已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炼器炉,痛快问道,“说罢,你要让我帮你作甚么?”
司翀玄面色僵了僵——他倒忘了,眼前这人是个炼器成痴的疯子,只要能让他炼器,别的东西他半点不在意。
从前不是没在此人面前碰过壁,但过了这么久,司翀玄还是不肯咽下这口气,他向前几步来到御丹墀面前,咬牙道:“你的命都在我手中了,还敢这么嚣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那你便动手,”御丹墀仍旧不抬头看向他,只自顾自道,“我的命在谁手里重要么?反正你们的目的不过是让我炼器,至于是要拿什么威胁我,都随你便。”
司翀玄深呼吸几次,到底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冷笑一声:“呵呵,还以为你对御钦霄有多忠心,原来也不过如此——放心,我不是真的要你死,相反,你得好好活着。”
他说着手指一动,便见御丹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小榻,仿佛被人按着一般“咚”地一声跪坐到了屋中的桌案前。
司翀玄俯视着对方头顶,继续道:“你不是问我让你做什么么?我要你——将《御器九术》改写成适合司家人体质的术法,不仅如此,你还要将所有炼器术式在这屋中推演一遍,我已为你准备了合适的司家炼器师,你得保证他们将你改写的法诀全都学会。”
御丹墀皱眉道:“朽木难雕却仍可雕,你连木头都没有,就让我凭空造物?”
“你……!”这岂不是在骂他司家人连块朽木都不是?司翀玄一时气极,伸手揪起御丹墀衣领将其提到自己面前,怒道,“御丹墀,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却见御丹墀只是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物般立刻偏开了头,司翀玄忍无可忍,劈手将人一把扔到了墙边。
“砰!”地一声,御丹墀后背撞上了墙壁,接着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撑在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司翀玄只是冷眼相看,哼道:“我劝你最好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事,否则这辈子便呆在这里别想出去了!”
语罢转身便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对地上的人狠狠道:“别想着搞什么歪心思,我有《御器九术》的摹本作为对照,若得空便会时常来看你的进度的。”
说着再度转身欲走,此时原本趴在地上不停咳血的御丹墀却突然止住动作,抬起头来出声道:“我可以按你的要求改写,但我有个要求。”
司翀玄脚步一顿:“你说。”
便听身后人慢吞吞道:“下次你来时,可否将发髻扎至头正中?你自小便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扎发髻都会向右下偏移半寸,这么多年每次见你时,我看着都觉得很是碍眼,恨不得……”
“够了!”司翀玄一拳砸在墙上,打断了御丹墀的话,随即再也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墙壁在他身后重新阖上,房间内归于平静,而御丹墀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地将嘴里的血咳完,这才站起身来拍干净衣袖上的灰尘,开口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便见房间左边的一处立柜突然向一旁转动,露出了后面一处门洞,紧接着一个人影弯腰从门洞里迈步走了出来。
玉苍鸾挑眉道:“司翀玄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家后院里的假山还能通往他自认为无人知晓的密室。”
御丹墀将自己受伤的身体挪到桌边,兀自坐了下来,这才继续道:“当时司家宅院的重建项目设计图我曾看过,自然记得里面的机关暗道设置。”
司家自己宅院的设计,竟然还有司翀玄都不知道的密道与机关,这可不寻常,玉苍鸾冷笑一声:“所以是有人故意要求你给司家不一样的设计图,以便在宅院中动手脚,是么?”
御丹墀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既然猜到了,何必又来问我。”
说着拈起手边的管毫,将其一一摆正,又接着问道:“你们说要我配合,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玉苍鸾便问他:“总师对御家三大法宝了解多少?”
御丹墀稍稍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玉苍鸾道:“司家除了绑架总师,还同时带走了御家三大法宝,它们如今就藏在司家某处。”
“不可能,”御丹墀却笃定道,“钦霄兄不会这么大意,任人盗走法宝。”
“那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坐着的人,“总师以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御丹墀沉吟道,“我须得亲眼见到法宝,才好做论断。”
“好,那总师这几日便在此好好配合司翀玄罢,我会设法将法宝取来。”
玉苍鸾与对方商定好,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御丹墀却主动叫住了他:“慢着。”
玉苍鸾偏头看他一眼:“甚么事。”
御丹墀道:“可否请你将屋中事物恢复原样?方才司翀玄甩我时撞倒了不少东西,我现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但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位放着,心中实在烦躁……”
玉苍鸾冷飕飕地盯着对方,心中思忖着,现在去叫司翀玄回来再将此人打一顿,不知是否可行。
***
东洲。
今日工头心情好,早早地吆喝着让大家下工回家,众人惊喜不已,提着法器回家的路上,都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吃酒,或是今晚多做几个菜,不多时,话题便又转到了最近发生的杂七杂八的事来。
“诶,前些时日咱们矿不是换了买家么?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那之后,每日的活儿就没那么重了?”
“你以为这是好事啊?活儿变轻了,说明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说明灵矿收益少了,说到底,是咱们分到的子儿变少嘞!”
“我说你是不是挖矿挖傻了,重点是活儿少了好么?难道你还巴巴地去求工头拿鞭子抽你,就为了让你多干点活儿啊!”
“我呸!真当老子是牛马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他们!前几日来家里的那先生怎么说的来着……总之,他们和咱也没啥分别,哪日老子也去捡个仙啊鬼的去修他一修!”
“嘿,牛皮吹得挺响,有本事这话等矿主回来当面说啊?”
“说就说!谁怕谁?”
洒满夕阳的小路上,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唯有一个人手中拿着锤子,避开众人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在路边。
有人见到他如此情态,凑过去搭住那青年肩膀问道:“富贵儿,你怎么了?平日里见你都跟个愣头青似的傻乐,这几日倒成了这副蔫儿了的模样,真真叫人稀奇!”
他对富贵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哥哥我包给你解决啊!”
富贵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说着将肩膀从对方手中抽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停在原地,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表情,惊奇道:“这愣小子是咋了?”
另一人过来拉他:“你在这儿瞎操心啥?瞧他那模样,说不定是富贵娘悄悄给富贵找了个媳妇,那小子背着咱们偷偷乐呢!”
众人顿时又笑作一团,慢慢走远了。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老妇人在破屋前忙活,富贵站在田间小道边踌躇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皱纹顿时笑成了花:“富贵儿回来啦。”
说着拉着人要进屋去,却见青年停在门边,警惕地往屋子里望了望,片刻后问道:“娘,那家伙在不?”
富贵娘皱起眉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气道:“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那家伙——阿枢去帮娘收灵草了。”
富贵撇撇嘴,转回身来刚想说什么,却和一个麦色皮肤、头发微卷、背着箩筐走进屋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对方见到他二人,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口中亲切道:“富贵哥,娘,我回来了。”
富贵娘乐呵呵地回头道:“阿枢回来啦?快、快去擦擦汗,娘早给你们准备好饭了!”
青年应了声好,将箩筐放好后便转身去院子里打水了,富贵娘笑眯眯地转回身来,见富贵还撇着嘴站在门口,忍不住上去揪住青年耳朵将人往外推去:“你这小子又闹什么别扭,赶紧去帮忙!”
“诶,诶,我知道了,娘。”富贵儿被拽得只能弯下身来踉跄着往前走,他连忙讨饶道,“娘,我错了,你、你放开手罢。”
小小的桌边挤了三个人。
阿枢将手中分好的饼和汤端到妇人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弯起,笑道:“娘辛苦了,你先吃。”
“诶,诶。”富贵娘接过饼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阿枢,别光管娘,你累了一天,也赶紧吃吧。”
“欸。”青年便乖巧地坐下来。
富贵儿独自坐在一旁,闷头将碗里的米汤吸溜了个干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碗里。
这名为阿枢的青年是富贵在自家田边捡到的,他发现青年时,对方衣衫褴褛地昏倒在田边,一头微蜷的头发打结在一起,看起来比路旁的杂草还要干枯些。
富贵闷声将人背回了家,将富贵娘吓了一大跳,富贵娘见这青年昏迷不醒,连忙招呼富贵将人放到床上喂了些热水,又忙前忙后地打水将人身上擦洗干净,那天晚上富贵和娘都是在地上睡的。
第二日时,青年终于醒了过来,富贵与他对视时,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他无端想到了夜晚在田间仰头看到的星子——富贵无聊的时候便喜欢看天上的星星,他觉得那是自己和天上的仙人们最近的时候。
然而当富贵娘询问起青年的家人和来处时,那青年却全都不记得了,他说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不记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田边,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阿枢。
“可怜的孩子,”富贵娘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不如便先留在我们家吧。”
于是阿枢便留了下来,他头脑灵活,身手也敏捷,主动承担了富贵家照顾灵田的事情,空闲时也帮富贵娘做些杂活。
自他来到家里的这一小段时间,富贵娘生气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笑呵呵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青年忙前忙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本来富贵还因为对方分担了自己的辛苦而高兴了一阵子,这下心里又变得别扭了起来——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心情,明明自己也很喜欢青年亮晶晶的双眼,可就是见不得对方一直绕着他娘转。
“富贵哥,富贵哥?”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富贵的思绪,他从碗间抬起头来,见娘和阿枢都在看着自己。
“啊?”他愣愣道,“你们说啥?”
“你这小子!”富贵娘瞪他一眼,一旁阿枢连忙接上道:“富贵哥,我方才正和娘说着,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陪你去矿上帮忙可好?”
富贵心里升起一股莫明烦躁的气来,他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朝阿枢道:“矿上不比田里,工头和矿主看得紧,你没去过,指不定要受不了挨骂挨打,还是别去了。”
“我不怕,富贵哥,”青年却还是定定地看向他,真诚笑道,“再说,富贵哥在矿上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叫苦叫累,我怎么能落后呢?”
这还差不多,富贵微微扬起头来,翘着嘴角向对方道:“好吧,那明儿带你去矿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