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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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曼笙猛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跑去,张口就想叫人来,这时却见竹栖砚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她面前,不徐不急地开口道:“屋内已被我设下了隔绝阵法,姑母还是不必白费工夫了。”

笛曼笙犹不肯信,越过对方抬手去推房门,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她又伸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口中高呼着喊人,却果真如竹栖砚所说,没有任何人回应。

竹栖砚只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直到笛曼笙喊累了扭过头来惊恐地看向自己,他才又贴心道:“姑母若是喊够了,便坐下来与小侄叙叙旧罢。”

他说着向前一步,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谁知笛曼笙方见他动作,便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开来,尖叫道:“别、别过来!你根本不是我侄子,有什么旧要叙的?!”

竹栖砚停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笛曼笙蓦地愣住,便见屋外月光照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瞳中,然后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是啊,在下对笛家也所知不多,与姑母有甚么能叙旧的呢?”

他盯着不远处面色惊恐的女子,继续缓缓道:“大约,也只有笛家灭门与太微令之事了罢。”

笛曼笙被对方身上瞬间漫出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她急急后退几步,直到身子贴在床边,然后颤声高叫道:“我、我对笛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被下太微令可、可不关我的事!”

月光这时照在了竹栖砚整个人身上,他忽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意,歪了歪头意外道:“哎呀,在下只是诈一诈姑母,怎么姑母便直接和盘托出了?”

笛曼笙呆在原地,恨不得即刻收回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就见竹栖砚将扇子“啪”地阖在手心,又道:“不过姑母放心,小侄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对您怀恨在心的。”

笛曼笙紧紧抱着床柱,仍旧不放心地问他:“那、那你来作甚么?”

竹栖砚在桌边坐下,折扇重新在面前“唰”地展开,笑道:“小侄早已说过了,小侄路过金礁,偶然听闻姑母也在此,想着既然与笛家有缘,自然该来见一见姑母,也算替笛泠音尽一尽孝心——谁知今日一见,却看到姑母在千家过得并不算好,思及姑母曾也是隽阑几城公子心上不可攀折的高枝,如今却因一个废物受尽委屈,小侄真是替姑母不值啊。”

笛曼笙面色一阵红一阵青,眼中随竹栖砚话语升起几分怨恨和不甘,最后却只是咬着嘴唇扬起脖颈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反驳道:“那……又如何,这里可是千家,我夫君可是未来的千家家主!”

竹栖砚却笑着摇摇头:“姑母真是糊涂了,竟当真以为这一切是你真正拥有的么?”

他道:“在下听闻,千家从前施行轮值家主的规矩,千佑昇分明不久前方才卸任,千家人众多,怎会再轮到他当任?他有几斤几两,姑母想必心知肚明,那姑母可曾想过,他既无智计又无修为,千名卿为何要破例让他再任代家主之位?”

笛曼笙脸色变了又变,就见竹栖砚朝她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你等今次前来,所为何事?乃是为拉拢御家与千家统一战线,可想要御家支持的又何止千家一家?要想取得优势,便要拿出足够的筹码,千佑昇身边便正有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涂青萝与御钦霄如今的夫人涂衡芷可是亲姐妹,涂青萝可以为他带来涂家的支持,甚至能进一步借这一层亲戚关系得到御家的亲睐。”

他说着又竖起一根手指:“其二,还是那个问题,千家轮值家主的规矩立了几百年,千名卿为千佑昇说破就破了,其余千家子可会甘心?姑母在千家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多激烈,千佑昇这个位子可能坐得稳当?他如今还能以代家主之位前来御家交涉,靠的又是什么?——自然还是涂青萝和涂家的支持。”

竹栖砚看向笛曼笙:“你如今的荣华富贵全赖千佑昇给予,而千佑昇的地位却要靠和涂家的联姻、千名卿的想法、与千家众人的周旋来维持。涂青萝与千佑昇虽然相看两厌、情分全无,实则二人利益相系,绝不会轻易动摇,反倒是你被千名卿推到漩涡之中,看似尊享荣华富贵,却不过是他用来一面抵挡涂青萝怒火、一面继续花天酒地的借口。”

笛曼笙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没听懂竹栖砚话中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利益纠缠、争斗曲折,但对方最后的话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仰着脖子,极力为自己争辩道:“那、那又如何?至少我得到了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东西,涂青萝不过是打了我几次,我就当被疯狗咬了,有甚么大不了的?”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地起身,转眼间来到了她面前,笛曼笙尚未反应过来,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笛曼笙顿时惨叫一声:“啊!不要——”

竹栖砚却打断了她的话,对方嘴角仍微微勾起,眼中却没了丝毫笑意,就这般冷冰冰地看向她:“你凭什么得到这些的,应当再清楚不过罢?这张面皮,保养起来费心费力,毁去它却不过举手之劳,失去了它,你还能呆在这里么?”

笛曼笙嘴唇颤抖,就这样与对方对视,听着竹栖砚继续道:“今日在楼中发生的事,相信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并无二致么?”

“今日涂青萝可以杀他们,可以随意打你,他日焉知她会不会毁了你、甚至直接杀了你——到那时,你要靠甚么保命?靠你得来的尊荣?还是那个只会抱着涂青萝的腿喊‘夫人救我’的千佑昇?”

笛曼笙浑身一哆嗦,直直跌坐在床上,口中徒劳地喃喃道:“那……那怎么办?我、我能怎么办?”

竹栖砚见状却直起身子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匕首,一边重新对笛曼笙温声道:“姑母放心,小侄正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

他说着转身,慢步走回桌边坐下,这才抬头看向笛曼笙,语气轻松道:“其实也很简单,姑母何不趁今夜其他人忙着看顾千佑昇,动身离开这里,从此远走高飞?”

“小侄自会将这里伪造成你被小侄杀害的现场,姑母大可放心,小侄有过伪造尸体的经验,自不会让您被识破——再者,就算被识破,又能如何呢?涂青萝巴不得你死了,自然不会拉下面子来去寻你,而千佑昇——呵。”

笛曼笙愣了半晌,方才开口反问道:“你来找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离开?”

“自然不止如此,”竹栖砚展开折扇悠悠道,“小侄是要借姑母假死,趁机对涂青萝和千佑昇下手啊。”

笛曼笙惊得重新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方:“什、什么?”

竹栖砚不以为意道:“方才小侄也对姑母说过了,千家想要和御家联手,难道所有人都乐于见得此事么?想要他二人之命的人不计其数,你等自来到南洲,便早已身在漩涡中心——只有你和千佑昇没有意识到罢了。”

笛曼笙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就见对方站起身来,问她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姑母可想好了?”

“我……我……”笛曼笙垂下头,双手无措地揪着衣袖,目光在装饰精美的屋中乱晃着——难道真要抛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此离开?

半晌,只见她抬起头来,却避开竹栖砚看向自己的眼神,诺诺开口道:“我、我不走……千佑昇和涂青萝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定、定是你危言耸听——”

她越说越笃定起来:“我倒险些忘了,传言你此人最是狡诈狠毒,谁知你今晚这一番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

竹栖砚看起来也不恼,只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她,再次问道:“姑母已经决定好了么?”

笛曼笙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一步:“你……你休想骗我。”

竹栖砚却轻笑起来,面带委屈道:“在下诚心为姑母而来,姑母却不肯相信小侄呢。”

笛曼笙心里一震,却仍是咬唇向对方道:“你走罢……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就见竹栖砚仍旧望着她,脚下却一步步退后,直到退回窗前洒下的一片月光中,而后对她拱手再度行礼道:“那么小侄便先祝姑母得偿所愿了——告辞。”

语罢,他脚下一点从窗边跃起,就此消失在了屋外的夜色中。

笛曼笙怔怔地呆立半晌,忽然被背后的冷汗激得浑身一抖,随即她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朝屋外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非礼我!”

***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眼也不抬道:“进。”

屋门被推开,只见朝别赋施施然迈步而入,看着仍旧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人,冷笑一声道:“找到主子的狗就是神气,连本家主也不放在眼中了。”

玉苍鸾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一边淡声回道:“一条丧家之犬,还不配我放在眼中。”

朝别赋蓦地变了脸色,但见他快步走到玉苍鸾面前,俯视着对方头顶狠声道:“我劝你谨言慎行,否则我一声令下,便能让太微府倾巢而出——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苍鸾不慌不忙地将茶饮下,随即慢慢道:“我来时,见左护法正由夫人搀扶着在院中学步,看样子是不久前与人大战一场,元气大伤了。”

朝别赋被噎了一下,心中暗骂那照钧铭为了讨昔妄言欢心,竟连自己形象也不顾了,他拂袖坐在玉苍鸾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桌案。

玉苍鸾从茶杯间抬起眼来,就见朝别赋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说,你那姘头在哪里?”

玉苍鸾眉头一挑,语气不善:“你很在意他?”

朝别赋咬牙笑道:“呵呵,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将他藏得好好的,若被我找到,我朝别赋必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他冷哼道:“朝家主今日流落在此,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你!”朝别赋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今日才发现,玉苍鸾虽不如竹栖砚狡言善辩,说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刺人,他缓缓吸一口气按下怒火,面上重新展开笑容来。

朝别赋按上桌案朝对方逼近几分,与玉苍鸾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们对御家与司家打着什么主意,但这一局,必定是我赢!”

玉苍鸾语气仍是淡淡:“与我何干。”

朝别赋知道从对方这里试探不出什么来了,他此刻倒觉得来的还不如是竹栖砚,至少二人言语交锋有来有回,虚虚实实间还能探得几分对方来意,不像眼前这人刀枪不入,摆明了不屑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重新坐直身子,舒出一口气,接着微微扬起头道:“阁下好歹是承了我的面子才能安稳进入司家,现下便连一杯茶也不肯敬本家主么?”

就见玉苍鸾果真动作一顿,随后皱眉开口回道:“朝家主的人情,我自然会记得还,家主不必担心。”

朝别赋微微勾起嘴角,心道玉阎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高气傲,对付这种人,还是得换一种方法。

正想到这里,却见玉苍鸾径直站起身来,抬脚朝外走去:“不过我认为以朝家主身份,自然有的是为你端茶送水的人,我便不多管闲事了。”

他这样说着,一把将房门打开,正与趴在门上偷听的人打了个照面,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低头轻飘飘瞥了对方一眼,随后绕过那人走了出去。

朝别赋黑着脸转过头来,就见司道节正一脸殷勤地看向自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赋哥儿,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听闻这玉阎罗穷凶极恶风评不好,我怕他伤了你,才出此下策……你、你不会怪我罢?”

朝别赋却并未理睬他,只伸手一拂袖将桌上茶盏纷纷扫落在地,随即亦面含怒气绕过他走出了房间。

屋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司道节独自站在原地,面色一半隐在阴影中,嘴边的笑意却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立时有人从屋檐上跃下,跪在他身后道:“主人。”

司道节一手玩弄着腰间的玉佩,随口问道:“吩咐你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黑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司道节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测:“不过是个曾被花二送给别人的玩意儿,如今也装起清高了——”

他转过身来,乖戾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兴奋:“敢这么对我和赋哥儿,看来是得给他点教训,才好让他知道——这里到底是谁做主。”

“该用什么办法呢?”司道节轻跳着走出房间,口中兀自喃喃道,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中纸页,像个想到坏点子的孩童般笑了起来,眼神闪烁道,“不如……就让他再体会一遍从前的屈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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