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下之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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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多少次了,要摘最嫩的花瓣做茶,烹茶的水要清晨最纯的露水,还有茶水不要这么热的——朝令辞还留着你们的性命简直就和你们还留着脖子上那东西一样令我费解!他送你们这些奴才来,到底是来服侍我还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朝雅诗挥袖不耐烦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随着“咣当”的声音响起,房中的侍从顿时跪了一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听着她的训斥。

她在桌前发了一通牢骚,又见这些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犹嫌不够解气,于是伸手抓过一边柜台的摆件向地上的人扔去——这些东西也是她向朝别赋讨要过来的珍奇玩意儿,如今都被她一股脑儿地砸了个稀碎,可见确是气极了。

朝雅诗随手拿过个雕凤的瓷瓶一甩,不想用的力大了些,瓷瓶直直向着门口飞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刚一只脚踏进屋中的人胸口,那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开口痛呼道:“二姐好大的脾气!”

朝雅诗动作一顿,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银冠、身着墨绿色宽边长袍、腰系玉带的青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托着方才那瓷瓶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朝雅诗的怒气反增了几分,她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你来作甚么?这几日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你这张脸只会让我更加倒胃口。”

朝令辞一张俊逸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一僵,不过下一刻便恢复如常,他走到朝雅诗身边将瓷瓶放回柜中,随即朝对方笑道:“二姐还是先缓缓自己的怒气罢,毕竟小弟这张脸再怎么不堪入目,以后二姐也得日日看着。”

朝雅诗咬了咬牙,就听朝令辞继续道:“倒是这些物件儿,我记得从前也是大哥费了力气从五洲四海搜集来的,若是他看到你这样糟蹋它们,估计会十分寒心呢。”

“呵呵,”朝雅诗反唇相讥道,“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何时轮到你和他来置喙了?在我看来,们两个不过半斤八两,便是今日他来,我也能把这东西摔在他脸上——哦,我倒是忘了,他被你夺了位子,如今还不知在哪处当缩头乌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哈。”

她说得轻松无比,却叫屋中跪着的人不由得皆颤了颤,愈发将自己埋在地上不敢动弹。

朝令辞想了想那情景,竟良心发现般替朝别赋唏嘘了一瞬,他盯着朝雅诗审视了片刻,又绕着对方踱起步来,缓缓道:“我们兄弟姐妹之中,唯有你与他同是朝挽铃所出,我以为你们纵使平日里爱好斗嘴,终究还是在乎对方安危的,没想到你这么冷酷无情,竟全然不担心他的死活……”

他说着在朝雅诗背后站住脚步,背对着对方笑了起来:“不过二姐放心好了——你说的不错,朝别赋不会再回来了,不,应该说,我不会让他再有回来的机会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雅诗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就听朝令辞忽地沉下语气,喝令道:“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给二小姐重新煮茶来?”

一众侍从连忙带着满身血迹伤痕应下起身,各自收拾不提,朝令辞则继续不紧不慢道:“下人们愚钝,还要麻烦二姐多多提点了,毕竟他们还要服侍你好长一段时间呢。”

朝雅诗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地转身怒道:“朝令辞!你还要关我到何时?我可是朝家二小姐!”

“但我是如今朝家家主,”朝令辞与她对视,面上笑意加深,“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不动那些歪脑筋,等到我收拾了朝别赋,自然会放你自由。但若是你敢暗中帮助朝别赋——”

他蓦地收了笑容,面色变得阴沉可怖,直直盯着朝雅诗威胁道:“如今你的灵力被封,你养的灵兽失了你的灵契,早已发疯多时了……二姐自己的灵兽饿极了是什么样,你一定比我更了解罢?”

眼看着朝雅诗一张脸立刻失了血色,朝令辞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绕过僵立原地的人迈步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朝雅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升起无限的恨意,这时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想要捡起她脚边的碎片,朝雅诗猛地抬脚将人踹翻,抬手拿起之前那个瓷瓶狠狠掷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那遭罪的瓷瓶最终仍是没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众侍从连忙伏地朝她告罪,接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关上了房门。

照进房间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朝雅诗在原地默立了许久,直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声响从紧闭的菱窗边传来。

她立即回过头去,警觉地看向窗户,冷声问道:“谁?!”

这时一道声音却从她身后响起:“朝二小姐,打扰了。”

朝雅诗回头一看,只见桌上亮起一点烛光,照亮了眼前人沉肃的眉眼,竟然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一瞬间朝雅诗眼中闪过惊喜与怀疑,她计上心头,忽地红了眼咬唇一把扑进了对方怀抱,痛哭道:“首席大人,你方才都看到听到了罢……那朝令辞,他不仅囚|禁我……还威胁我要把我去喂灵兽……我好害怕……你、你定要救救我……”

她还待再哭诉一番朝令辞的恶行,却见雁孤宁抬手隔着袍袖按在她双臂上,将她轻轻推开了些,然后迅速收回手来,语气平平开口道:“失礼了,二小姐。”

朝雅诗立即站直了身子看向他,眼中并无丝毫泪光,她开口冷声问道:“首席大人私自入我房中,是为何事?”

雁孤宁向她拱手行礼道:“冒犯之处本府在此向小姐赔罪,本府原是受朝三公子之邀来府上拜访,现下借着他被琐事缠身的片刻功夫来此——小姐放心,本府已避过了所有耳目,只身前来,只是为了问小姐一个问题,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给出答案。”

朝雅诗眼神一闪:“你说罢。”

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对方,淡漠的眼中映出朝雅诗因方才一通牢骚而略显狼狈的模样:“二小姐认为,朝家家主,应该是谁呢?”

***

朝别赋从窗边扭回头来,看向一旁坐着的人,冷笑一声道:“司家主此举,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司翀玄面色难看:“当年我与关家重家一同谋划分裂虞家,本就是御钦霄暗中授意,如今虞绛宫被从诏狱放出,眼看是要回来报复,御钦霄却又态度暧昧,显然是打着要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心思——重家已经灭了,我显然首当其冲,我又怎能再任由他把我司家往火坑里推?”

“只一个虞绛宫,就将司家主逼成这样?”朝别赋一手扶着窗棂,向司翀玄斜去一眼,不屑道,“我还以为司家主是看失去了重家助力,更加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故而率先行动,以逼迫我手中的筹码为你所用呢。”

被他一句话点破心思,司翀玄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时随意歪坐在另一边的司道蕴却支着脑袋对朝别赋笑起来:“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赋哥儿。”

这个色令智昏的臭小子!屁股都要歪到中洲去了!司翀玄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就听司道蕴接着又道:“只是既然赋哥儿站在了我们这边,那我司家与御家划清界限不过早晚的事,如今率先行动,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占个先手,赋哥儿也不用再怕我们会反悔了,不是么?”

朝别赋转过身来睨他一眼,勾唇道:“你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

司道蕴笑嘻嘻回他:“都是赋哥儿教的好。”

“我看是虎父无犬子,嘴上功夫都不得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上前几步,向司家父子问道,“多说无用,所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司翀玄便道:“我已吩咐属下传信于原本驻留在沽台的司家弟子开始行动,这计划已演练过许多次,相信定能万无……”

话未说完,便见一黑衣人一路跑进厅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已顺利取来御家三大法宝。”

司翀玄舒出一口气来,说话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他又问:“那么《御器九术》秘笈呢?可曾取到?”

御家之所以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说到底依仗的还是这与其余人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此外便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修建的沽台城机关,以及被传得玄乎其神的三大法宝。

这法宝虽说能可匹敌仙器,但若其他任意一个大世家的老祖大能亲自出山,三大法宝并不能抵御多久,而机关城更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何况其尚依靠大量灵力维持,一旦切断灵力供应,城破也只在朝夕之间,唯独那《御器九术》功法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炼器法门,毁之则损失巨大。

从前其他世家并不是没有想过偷师御家功法,但最终却无一成功,因而这《御器九术》被外界认为是唯有御家人才能修炼的法术,可这其中缘由却无从得知,众人于是渐渐放弃了偷师的想法。再加上彼时御家被一众附属世家拱卫着,跻身于七大世家之列,修真界尚且平和安定,世家之间更是攀亲带故,彼此勾连,众人便也乐得与御家从事灵器交易,以达成彼此双赢的局面。

但现下众世家已然是将心思都放在了独吞御家这一块肥肉身上,自然是想要将此门功法据为己有,如此才能在御家倒台之后继续依靠独一无二的炼器功法制衡别家,占据上风——司翀玄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却见这时那黑衣人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因御家警戒森严,属下与同伴临时兵分两路而行,并不知去偷取《御器九术》秘笈的人现下如何了……”

司翀玄原本笃定的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旁朝别赋却笑出声来:“御家号称媲美仙器的三大法宝就这样被一人悄无声息地带了出来——是阁下实力独步天下,还是那法宝只是徒有虚名?”

言下之意乃是怀疑这三大法宝的真伪,司道蕴见状连忙解释道:“赋哥儿,这计划现下看起来轻松,其实我司家早在御家之中安插眼线探查了几百年,逐步取得了御家人的信任,这才能接触到安置法宝之地,又花费许多人力物力掌握了沽台城的机关分布,故而才能在父亲一令之下,让潜伏在御家内的线人们彼此配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法宝呢。”

朝别赋面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那我倒是对这法宝的真容愈发好奇了……”

司道蕴便对那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道:“还不将东西拿出来给朝家主看看?”

司翀玄眼皮一跳,刚想要开口阻止,此时却突然又有下人进入禀报道:“禀家主大人,门、门口有人、有人……”

司道蕴献殷勤无端被人打断,眉间顿时聚起戾气,他寒声道:“有话便快说!不然撕了你的嘴。”

那人被吓得“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愈发语无伦次道:“公子饶命!是门口有人……抓了我们的人……还有御家人……他……要见家主大人!”

几人皆是一惊,司翀玄趁这时机站起身来,对先前那黑衣人道:“你先将那三大法宝放到准备好的安置密室中。”又看向地上颤抖不止的人道:“暂且饶你一命,你先起来,带我去门口看看。”

众人赶到司家大门时,正看到门前台阶下一左一右扔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左边一个双眼紧闭,正是御家炼器师御丹墀,右边一个抖如筛糠,却是司家奉命前去绑架御丹墀的家臣之一。

而正对着悬着“司府”牌匾的阶前,则站着一个黑衣黑发、眉目冷艳的青年。

见到来人,司翀玄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又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向着来人高声道:“原来是玉阎罗来访,是司某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阁下这是何意?前来我司家又有何贵干?”

玉苍鸾怀抱长剑,抬眸与对方对视一眼,随即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地上原还在发抖的黑衣人立刻断绝了气息,这时只听玉苍鸾冷笑着开口道:“还没出城便被发现了行踪,就凭这样的人,也想取代御家,真是可笑之极。”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写着“司府”的牌匾上缓缓滴下几滴鲜血来,“啪嗒嗒”地落在司翀玄面前的地上。

司翀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在他身后,朝别赋听说来人是玉苍鸾,竟也走了过来,站在司道蕴为他让开的位置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情形。

司翀玄用了很大力气,才按捺住当场拔剑的冲动,他极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下人办事不力,让阁下见笑了——只是据我所知,两日前阁下才到沽台见过御钦霄,如今既然阁下选择将人带给我司家,想来是心中自有计较。”

“实不相瞒,司某素闻玉阎罗威名,对阁下作为很是钦佩,也知道阁下是个爽快人,今日你我初见,本该是英雄惜英雄、知音见知音,阁下不妨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也好让司某心里有个底,何必将气氛闹得如此不愉快呢?”

他这是缓兵之计,只因御丹墀在玉苍鸾手里,再联想至方才回来的家臣的表现,只怕盗取御家三大法宝之事也被玉苍鸾知晓了,如此若是放了此人离开,司家筹谋岂不是很快就会泄露?而朝别赋看似坚定支持自己上位,实则也能随时抽身走人,不然自己为何着急行动?要是在这紧要关头反倒将阴谋暴露,离了朝别赋支持后他司家只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相反,若是稳住此人,一切便还在他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杀之,最好也要能将此人为他所用,以暂解虞绛宫的威胁——同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亡命之徒,最适合狗咬狗了。

他这厢正暗自计较,便见玉苍鸾稍稍勾唇,抬剑轻挑起一旁御丹墀的下颌朝向几人,笑道:“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如你所见,我原是准备投奔御钦霄,可他有眼无珠,因我身负太微令而不肯将我收入麾下,我便打算离开御家另谋高就,却在半路遇上你的人,可见你我缘分不浅——我今便拿御总师作为投名状,还望司家能收我暂且效力。”

他说着抬眼:“不知司家主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司翀玄却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虽然他知晓这玉阎罗传言中性格孤高,但将朝秦暮楚的话说得这么利落,倒显得别有目的似的,莫非此人是御钦霄故意派来试探他的不成?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前却落下一道人影,挡在了自己和玉苍鸾之间。

“我司家与御家不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见司道蕴将袍袖一甩,手中化出一柄长剑,朝玉苍鸾乖觉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要想入我门中,便要先打得过本公子才行罢。”

他方才在厅中时原本正恼着被人打搅了献殷勤的好时机,此时见朝别赋在场,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司道蕴虽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修为却并不差,甚至位于司家前列,今日见玉苍鸾如此挑衅,自觉不能在朝别赋面前落了自家的面子,遂主动上前来请战。

司翀玄不知自家儿子今日又抽的什么风,他转回头去,见朝别赋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更觉一个头比两个大,这时又听到身后响起了玉苍鸾略微抬高的声音:“哦?敢问司家主,二公子此话可当真?若我赢了,便同意让我留在司家?”

看着朝别赋脸上的戏谑之情,司翀玄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回头对玉苍鸾笑道:“正是如此。”

二人说话间,司道蕴已率先调转剑尖朝着玉苍鸾刺去,但见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直到司翀玄应下后,方才抬起眼来,眼中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接着微微翘起嘴角道:

“好,那便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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