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庚辰下了高台,一脸焦急地朝外走去:“我得去赶紧通知我爹……”
然而在与眷星河擦身而过时,对方却突然抬手按住了他右肩止住了他的脚步,御庚辰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青年紧紧盯着他,凝眉冷声道:“先去找姜时维。”
御庚辰一顿,疑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小舅舅在哪儿啊……”
“不,”却见眷星河原本沉寂的双眸中蓦地亮起两道阵法,金色的光芒衬得青年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生人勿近,他定定凝视着御庚辰,却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人,但见薄唇轻启,声音便有如钟磬一般在御庚辰脑海中敲响,他一字一顿笃定道,“你知道的。”
***
笙歌曼舞,丝竹阵阵。
秦佩环轻轻关上房门退出来,抱着琵琶往休息之处走去。
这里是金礁司家所辖之地内最负盛名的歌楼,虽然规模比不上她曾经所在的“琳琅阁”,但也因司家等一众公子时常光顾捧场而闻名远近。
据说司道蕴近来常会光顾此地,故而不久前苻凌涯聚集帮派联盟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布置时,她便主动请缨前往此地潜伏,等待七杀盟之人前来接应,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直到今日她还未见到那接应之人,倒是这期间楼中来了不少生面孔光顾,他们大多留宿楼中,又出手阔绰大方,楼里的乐伎们得了好处高兴不已,弹唱的劲头都高涨了不少。
方才她去献乐的对象据说便是某个大世家的公子,秦佩环借弹奏间隙窥见那人面容,竟是苻凌涯曾为她指认过的、千家如今的代家主千佑昇。
但见那千佑昇佳人在怀美酒相伴,一副嬉笑狎旎之态,哪能让人将他与七大世家之一的家主联系起来?
只是明明身在北洲的千家代家主为何会亲自前来司家属地?
想到司家那个还活得风光的司二公子,秦佩环便觉得心中有一团浇不灭的怒火在灼烧,这些日子她也见过对方数次,若不是暗暗告诫自己如今身负一派之责,更有任务在身,她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与对方立刻同归于尽。
身为傀儡的那份偏执悄然从心底升起,秦佩环连忙咬了咬舌尖使自己清醒,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却在快要到达房间时发觉竟有一个人影正停在自己屋门前。
秦佩环猛地停下脚步,抱紧怀中琵琶望向阴影里的人高声问道:“谁在那里?!”
对方沉默一瞬,随即只听“啪”的一道响指声,门前悬着的灯笼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朝秦佩环转过身来,秦佩环看到明暗灯影在对方手中所持的折扇扇面上交错闪过,视线再往上时,便撞进了一双微含笑意的风流狐眼中。
那人朝她微微倾身行礼,开口温和道:“阁下想必就是秦佩环秦姑娘了,在下受姑娘从前的姐妹所托,路过金礁城前来探望姑娘。只是方才询问时,楼中下人都道姑娘有事在身,在下只得先依着指示来姑娘屋前等候——若有失礼之处,在下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说着起身抬头,向秦佩环狡黠一眨眼。
秦佩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去打开门道:“原来是这样,请进罢。”
她将竹栖砚领进门内,而后阖上门警惕地贴上了符咒,这才回头对来人将信将疑道:“你……就是七杀盟派来接应的人?”
竹栖砚微笑回道:“正是在下。”
秦佩环盯着他的笑容,心头掠上一丝怪异之感。
见秦佩环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紧扣着琵琶,竹栖砚又轻笑一声道:“在下曾听玉苍鸾称赞过姑娘的琵琶,若非有要事在身,在下也想与姑娘切磋一番琴技呢。”
秦佩环脸上一红:“谬、谬赞了。”
虽是这样说着,她仍旧小心翼翼将怀中琵琶放在一边,方才转过身来向在一旁等待的竹栖砚道:“你来找我,那么下一步要怎么行动?”
竹栖砚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为两人各倒了杯茶,又将其中一杯推给秦佩环:“姑娘不妨先与在下说说在这里获得的情报罢。”
秦佩环于是将这几日打听到的事与自己发现的反常之处都告诉了竹栖砚,就见对方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你是说……千佑昇此刻便在添香楼?”
“正是。”秦佩环点点头,“我方才便是为他献曲去了。”
两人还待商议,忽地听见房门被从外敲响,接着有人唤道:“环儿,有客人叫你前去问话。”
“问话?”秦佩环有些奇怪,“好姐姐,你可知道是问什么话?”
那人道:“我也不知……只看那人叫了许多楼里人过去……环儿,你还是快些去罢。”
“……我知道了。”秦佩环回道,随即起身向竹栖砚道别,“还请先生先在此等候我片刻。”
竹栖砚摇扇轻轻颔首,目送着秦佩环离开了房间。
片刻后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站起身来亦向门口走去。
***
秦佩环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楼里的姐妹,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与慌张,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几人的手臂,接着一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几人进入后立刻有带着刀剑的修士押着她们跪在了地上,立时便有人惊惶地大叫了起来,紧接着秦佩环只见眼前一片寒光闪过,耳边那人的尖叫声便戛然而止。
“咣当”一声一具尸体倒在众人面前,片刻前还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香消玉殒。
房中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众人皆被骇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不多时又有几人被押了进来,秦佩环悄悄扫了一眼,逐渐确定了这些都是今晚曾为那千家主献乐的乐伎们。
正在这时,便听得前方响起一道冷冷的讥诮声:“呵呵,好啊,来了不过几日就这么放纵,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了!”
接着又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姐姐先莫要生气了,你瞧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晟郎只是来听个曲儿呢……”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那道声音,先前那妇人冷笑道:“少在这里给我装,都是你这贱人开的好头,要不他会放肆至此?”
这次那怯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呜……呜……姐姐……我错了……”
“一会儿再收拾你,”妇人哼道,随即转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道,“我问你们,千佑昇在哪儿?”
听到这里,秦佩环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原来是那千家主来此厮混,被妻妾找上门来了,看这样子,千佑昇早不知到哪个美人房中醉生梦死去了,千夫人找不到对方踪迹,只好将她们这些曾与千佑昇有过交集的人叫来,说是问话,怕是要拿她们这些人来出气——那倒在眼前死不瞑目的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见房中无人应答,涂青萝不由得怒从中来,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好啊,你们不说是吧?帮他瞒着是吧?——来人!”
原本侍立在两边的修士闻言连忙走上前来,就听涂青萝继续道:“我再问一遍,若是还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的杀——你们不是嘴硬么?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嘴更硬!”
众人纷纷发起抖来,“咚咚”地朝地上磕头,口中讨饶道:“夫人饶命啊!”
“公子听完曲儿就让奴婢们离开了,奴婢实在不知道公子身在何处啊!”
“求求夫人……饶小的一命罢!”
却听“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颗脑袋就这样飞了出去,摔在人群中,众人立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噤了声。
涂青萝狠狠道:“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希望你们好好回答,若否,我便再杀一人!”
在她身旁,笛曼笙捂着一边红肿的脸颊暗暗抽泣着,但见她细眉紧蹙杏眼含泪,却是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
“小姐,涂青萝将曾为千佑昇献曲的乐伎们都叫去了。”
千娥眉快走几步,赶上千姒雨,在对方耳畔道:“我看她十分生气——千佑昇当真还在这里么?会不会是怕被涂青萝捉到,提前逃跑了?”
“谁知道呢?”千姒雨指间把玩着烟杆,思索着笑道,“毕竟我这位哥哥可是色中饿鬼,有时他的行为连我也难以预料。”
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轻笑声:“原来千小姐就是这么看待千家主的。”
千姒雨脚步一顿朝前方看去,便见转角的回廊处,一人正倚着栏杆抬起折扇半遮笑面,戏谑地看着自己。
“我道是谁,”千姒雨抬起烟杆抵住想要拔剑的千娥眉,向对方一哂,“还以为阁下跟着相好远走高飞了,不想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竹栖砚轻叹一口气:“在下也以为能远走高飞的,谁曾想随便走进个歌楼,便正好是千小姐的产业呐。”
“你这倒是冤枉我了,”千姒雨苦笑道,“我可不是这里的老板,不然也不会任由家主大人胡来——我不过是陪着嫂嫂来找我兄长的。”
“原来如此,”只见竹栖砚将折扇在手心里一阖,面上一副兴致盎然,他愉悦道,“既然是来捉在下那便宜姑父的奸,在下其实也很乐意出一份力呢。”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屋中昏暗潮湿,床帐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吼,间或夹杂着几句荤话笑语。
千佑昇额头挂着汗珠,对着身下青年调笑道:“可人儿,你瞧着哥哥的鼓槌敲得怎么样?”
那人红着一张脸不肯回答,千佑昇还待再问,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冷笑:“依在下看,千家主这鼓敲得嘲哳刺耳,实不该出现在这丝竹之地呢。”
千佑昇浑身一震,浑身兴致顿时冷了大半,他抬起身来喝道:“谁?!是谁!”
便听一道响指声又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点灵光在他头顶亮起,让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床头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的一道身影。
千佑昇大叫一声朝后跌坐在床上:“鬼、鬼啊!”
那人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开口道:“好姑父,你连自己的亲侄儿也不认识了么?”
这张脸千佑昇如何能不认得,只是他意识到后反而愈发颤抖起来:“笛……不是……你是……”
“啧,”竹栖砚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反倒垂下头用扇柄挑起床上青年的下颌,在对方的哆嗦中认真打量了一番道,“姑父自己在这里快活,却不知楼里早就因你翻天覆地了,不愧是做千家主的人,果真镇定自若啊。”
千佑昇不知想到什么,兀自打了个冷颤,然而他还没能再开口,就见面前人忽而抬脚,向他胸口猛地一踹。
千佑昇只觉一阵晕眩,再回神时人已摔在了墙边,他吐出一口血来,艰难支起自己混乱不堪的身子,抬头看向缓缓抬步朝自己走来的人,忍不住颤声道:“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千家家主!”
又扯起嗓子喊道:“来人!来人!人都去哪儿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本是听到涂青萝来此的消息后,弃了千家一众守卫独自逃跑,只是半路中看到这青年起了兴致,便将人拖进房间办起了事——这下自然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了。
见对方置若罔闻,只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千佑昇不由得收了脸上强装的厉色,颤声问道:“你……你到底要作甚么?”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闻言蹲下|身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来,勾唇笑道:“小侄听闻姑母远道而来,想要前去拜访,却未来得及备上薄礼,只能靠姑父借花献佛,送上一点心意了——还望姑父,不要嫌弃才是。”
***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秦佩环盯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散开的血迹,握在袖中的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
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性命?
她只觉那血腥气窜入她鼻腔,勾起了她心底逐渐炽盛的怒火,眼看着就要烧掉她的理智,让她愤怒地做些什么——
一道冰冷的锋刃却在此时抵上了她下颌,秦佩环的脸被剑刃抬了起来,于是她看清了上方坐在主位上的女子眼中的厌恶,还有一旁捂着脸的女子眼底的嘲讽——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正在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哎呀,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
涂青萝立即站起身来,冷声呵斥道:“什么人敢擅闯此地?你们这些守卫都是死的么?”
却不知屋外守卫见到青年时亦本欲阻拦,却又因对方手中之物纷纷侧目,不忍直视,这才任由青年不顾涂青萝的警告、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房间。
竹栖砚一边走,一边弯起嘴角笑道:“夫人暂且息怒,在下是特地来为涂夫人送来千家主下落的呀。”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众人都看见了他手中拎着的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人,那人面容被乱发遮住,浑身在竹栖砚的声音下止不住地颤抖,两条赤条条的双腿随竹栖砚走动在满地血泊中拖行着,靠近的人都嗅到了此人身上传来的阵阵腥臊气味。
涂青萝尚在愣怔,就见竹栖砚将手中人一把扔在了自己面前,语气轻快道:“夫人有所不知,在下是在一处狗窝里看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欲将贼人捉拿,谁知他口中一直称自己是甚么千家家主,在下不敢妄断,生怕这胆大包天的色鬼毁了千家威名,故而才将人带来,让夫人看个究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地上的人猛地抽搐几下,忽地挪动着身体一把抱住了涂青萝的小腿,仰起头来朝对方哭叫道:“夫人、夫人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涂青萝脸上一阵青一阵黑,几次张口闭口,却是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偏生竹栖砚还不肯收敛,只见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呆立当场的女子,继续笑着道:“呀,这不是在下久未谋面的姑母么?听闻姑母嫁入了千家享用无限尊荣,却一直未曾拜访,今日虽然仓促,不如便请姑母告诉侄儿,这是否是侄儿素未谋面的家主姑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