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栖砚盯着在屋中急得打转的御庚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半晌开口安慰道:“御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焦急,兴许是你非亲非故的小舅舅许久没来沽台,在御家迷路了呢?”
御庚辰停下脚步,额头上沁出焦急的汗珠:“可是他明明是与我一同去见我爹的……我也去找过我爹好几次,可他的部下们都说他正在商议事情将我拦在门外,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眷星河收回按在君在水细腕上的手,睁开双眼看向他道:“不能再等了,御公子,可否请你直接带我去找定魂盘?”
“啊?”御庚辰迟疑了片刻——动用自家三大法宝,原是必须要经过家主的许可的,可是……他将目光落在君在水明显消瘦颓败下去的面庞上,几乎能够用肉眼感受到对方身上生命的流失……但是姜时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有危险,还有父亲那边……
御庚辰来回踱着步,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却听一旁竹栖砚又开口道:“御公子若是实在担心姜时维安危,在下也十分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呢。”
御庚辰转回头来狐疑地看向他,眼中闪过挣扎,竹栖砚却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回视对方。
“……不必了,”御庚辰最后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去见我爹被拦住后,也试着找了几个可能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但是我爹……应该不会对小舅舅不利的。”
他又转向眷星河道:“事不宜迟,我先带二位去放置法宝的地方罢。”
接着一脸纠结地对竹栖砚道:“失陪了……还请两位在房中歇息片刻罢。”
竹栖砚笑意不变,对他摇了摇扇子道:“无妨,公子先忙。”
眷星河小心抱起君在水,跟在御庚辰身后出了房间,而后只听“啪嗒”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了起来。
这时一直倚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玉苍鸾方才缓缓睁开眼来,从鼻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竹栖砚慢悠悠起身晃到门边,拿手中扇柄推了推纹丝不动的屋门,作惊讶状:“哎呀,这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暗藏机关呢——我们两个好像被锁起来了。”
他说着退后一步,后背却撞到了靠近前来的玉苍鸾胸口,竹栖砚于是顺势偏头望向对方眼中,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不错不错,看来咱们小庚辰也长了些心眼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俩捡了个便宜儿子似的,玉苍鸾并不理竹栖砚突如其来的恶趣味,他将下巴垫在竹栖砚肩头,又伸出一只手越过对方按在门板上探了探,开口道:“此事有蹊跷。”
“看来当初姜家虞家相继灭门,还有更多的隐情,”竹栖砚拿扇柄轻轻敲着手心,“可见聆抒怀走后,御家还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呢。”
他说着勾起嘴角:“御家虽然没有老祖,又是七大世家中最后一个发展起来的,但这短短几千年里的故事倒是足够精彩——真是令人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呐。”
玉苍鸾却冷道:“可惜你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那么多故事给你找乐子。”
“诶,”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随即弯起眼来,“若说御家的事我等不甚了解,但御家的机关却一定有了解的人,不是么?”
一瞬间玉苍鸾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但见圆形封印阵法从两人相对的眼瞳中同时亮起,随即一道强光将两人的身形笼罩起来,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经回到了灵山秘境中。
聆抒怀正在摆弄一个傀儡——之前玉苍鸾收服了阳家仙器“十傀”,两人便一直将之放在秘境中充当护卫,聆抒怀闲逛时偶然遇见故人之物,索性拿着研究起来。
见到两人来了,聆抒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甚么事?”
竹栖砚轻笑道:“难得吟柯君对现世之物起了兴趣。”
聆抒怀哼笑一声:“阳枫岸的傀术再精巧,也不过只得了皮毛罢了。”
“在下自是认同阁下之言,”竹栖砚点点头道,“在下曾见一散修所炼的傀儡,几乎能与真人以假乱真,甚至可以代替原来的真人正常生活,纵她修为不及仙人万分之一,这傀儡之术却未必比阳家‘十傀’逊色。”
聆抒怀挑了挑眉,嗤笑道:“世家不过尽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
“正是如此,”竹栖砚应道,“只是他们毕竟积累千万年,多少有了底蕴,在下此番前去御家,见那沽台城中机关设计精巧、环环相扣,几乎可称的上是固若金汤,而又闻御家如今有三大法宝坐镇,几乎抵得上大能之力。这其中据说‘定魂盘’更是由姜家先祖遗骨所造,可以直接定人生死,实是叫人心生好奇——不知阁下是否了解这其中原理?”
却见聆抒怀听到“定魂盘”时,向来倨傲的面色忽地一变,他闪身至二人面前,眉头上升起一丝怒意,咬牙反问道:“你说什么?他们还敢用那东西?”
竹栖砚抬扇掩唇,作疑惑状:“阁下说的是‘定魂盘’么?”
聆抒怀思索一刻,随即凛神道:“我需得亲自去查看才行。”
竹栖砚闻言道:“以阁下仙体,不是无法直接进入修真界么?”
“哼,”聆抒怀瞥他一眼,“若我要闯,也无人能阻拦。”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十傀”,向两人道:“先前你所说那散修炼制真人傀儡的方法,兴许我能用在这十傀身上,让他来承载我一缕神识进入现世——将那真人傀儡的情况说来。”
他问的正是从前邢采薇炼制傀儡的方法,玉苍鸾曾与秦佩环见过几面,便将对方的情形向聆抒怀说了。
折扇后,竹栖砚不甚明显地勾起了嘴角,同一时间的神识之中,玉苍鸾站在他身后向他附耳轻笑道:“你连聆抒怀也要算计?”
但见竹栖砚狐眼轻轻眯起,接着笑呵呵回道:“想要重现御家这出好戏,自然是要所有角色悉数登场,才能够让大家尽兴——不是么?”
***
阵法亮起,御钦霄对着面前大厅内出现的几道人影笑道:“诸位好久不见了,家中可还安好?”
司翀玄的身影在御钦霄左下方,闻言皮笑肉不笑道:“重老弟和花贤弟先后遭遇不幸,这一句安好,小弟我也不敢轻易回应了。”
“哈哈哈,不过一个走投无路的败犬,竟然将司家主吓成这样,真是好笑!”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立时响起,司翀玄登时变了脸色,看向他右手边。
只见一个身形有些瘦小的女子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被扎成几条麻花辫披散在肩头,她抬手把玩着两把弯刀,抬眼笑嘻嘻地回视着司翀玄。
这个小疯婆子!司翀玄腹诽道,自从关从洄死后关家无人能挑大梁,竟然让她做了新的家主,真是怕关家灭得慢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嗜战如命疯疯癫癫的性格,未尝不能拿来挡一挡那虞绛宫……
司翀玄刚想要激一激这女子,御钦霄却率先开了口朝对方道:“雎洲,那虞绛宫的实力连太微府左执法也要让三分,如今他连灭两家,难保不会对我等再出手,我知你素来率勇无惧,但也需得提防着些。”
关雎洲咯咯笑道:“太微府不过都是我哥那样的草包,怕他作甚!若他敢来,便让他也尝尝我双刀的厉害!”
御钦霄无奈劝道:“雎洲呐,不是伯伯要泼你冷水,只是这虞绛宫修为在你我之上,加之他本就是太微令上的‘天’级逃犯,并不能轻易与之对抗——故而我已与太微府诸位联络过,我等只须辅助追查他的行踪,只要他一现身,便即刻上报太微府,如此,也能早日为重家与花家报仇。”
司翀玄闻言冷笑一声,道:“御大哥,不是小弟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哥这样做是否太过冷血了?那虞绛宫几百年前灭了姜夫人母家,如今又接连灭掉我御家附属花家重家——重贤弟与我更是自你继任家主以来便一直辅佐你,现在他与家人死无全尸,我等也处在威胁之下,你却只叫我等自保为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不叫那虞狗更加嚣张?如此能口口声声称是为重家报仇,从前大哥在七大家中抬不起头来我也一直支持你,可现在面对自家兄弟的仇敌你也这样软弱,实在是叫人寒心!”
他说到最后几乎义愤填膺,抬手重重拍向面前桌案,只听“啪”地一声,却是桌上茶盏摔在地上,顿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屋内一时安静无比,就连关雎洲也停下了玩刀的动作,一脸兴奋地看向地上的碎瓷片。
“……嗨呀,”却见御钦霄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并未被司翀玄几乎针锋相对的语气影响,他抬手拍了拍,唤来傀儡收拾一地残局,又为司翀玄端上了新的茶盏,这才继续道,“司贤弟稍安勿躁呐,你也知如今局势并不明朗,我这么做,不过是想多保存一点我等的实力,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冷血了?你这话说的,真伤大哥的心呐……”
司翀玄仍坚持道:“御大哥,我与重贤弟情同手足,恕我无法坐以待毙,那虞绛宫,我必手刃之方可解心头之恨——若御大哥不愿支持,我也无可奈何,这件事,你我便各用各的方法应对罢!”
关雎洲一脸惊讶地瞪着他,紧接着抬手鼓起掌来:“我倒不知你这乌龟老儿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没关系,他不支持,我关家支持你!”
司翀玄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暗嫌弃这没头脑的女人,他抬眼看向对面代表涂家的涂夫人与始终未发一言的苇南淮——若不是这两人一直站在御钦霄那边,他何至于拉拢一个疯婆子的支持?
却闻上方御钦霄沉沉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口道:“唉,好罢好罢,贤弟,只是……近日千家主正在金礁做客,我生怕我御家之事将其波及,你若执意要对付虞绛宫,我也无话可说,但还是千万要护好千家主的安危——”
他说着看向眼中惊疑难定的司翀玄,语重心长道:“否则到时,便不只是你我御家之内的事了。”
司翀玄面色凝重地应下,心中却暗骂御钦霄狡猾,这时一旁的苇家家主苇南淮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如水:“敢问御兄,千家主前来我御家,是所为何事?”
御钦霄闻言笑答道:“哎呀,怪我忘记和各位说了——之前雪千两家请我御家打造法宝,故而派人前来商讨具体事宜。这不,前日里御总师方才和雪家来使讨论过设计稿,他现在正是忙碌之时。”
他说着向苇南淮打趣道:“法宝所需人力物力甚大,御家众人都绷紧了弦,丹墀身上压力最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可得替我好好看顾他才是。”
苇南淮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御钦霄收回目光,又沉下语气道:“诸位,实不相瞒,由于雪千两家的期限较紧,近来的灵矿需求也加大了不少,我知诸位因南洲东部被淹之事灵矿收益缩减不少,因此腆面向雪千两家要了些灵矿作为补充,用来抵消法宝的部分灵石价格。好在两家家主都好说话,同意了我的方案,实在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这毕竟是暂时的办法,后续的灵矿,还望各位能按时供应,”御钦霄笑眯眯道,“咱们都是生意人,又有多少年的交情,比起外人,我自然还是更相信自家人——这天下做灵矿生意的不知凡几,却也不是谁人都能坐到这里的,不是么?”
此言一出,司翀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前段时间花家的事御钦霄分明看在眼中,如何不知道自己和关家涂家他们收购灵矿的事?本想拿灵矿来掣肘御家,可如今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早已与千家与雪家达成了交易合作,甚至拿当初扶植司家上位的事情来敲打自己,难道是看出了他与朝家合作欲取代御家的心思?
众人又商讨了许多事宜,司翀玄已经心不在焉,等到从沽台离开后,他对身边跟随的家臣道:“我对御钦霄已仁至义尽,当初替他扳倒姜家和虞家,这么多年更是竭力维持灵矿交易、又派出众多我司家子弟为他御家护法,如今既然平衡已破,他也不屑再与我司家多做权衡,我又何必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如先下手为强!”
“通知驻守在通天塔中的司家弟子,准备动手罢。”
***
夜幕之下,三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御家通天塔顶。
聆抒怀成功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寄存在十傀之一的“甲”字傀上,借对方的躯壳来到了现世,此刻却也不由得被沽台城现如今的模样惊了一惊。
一瞬间,他已透过重重机关看到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一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然而天道在上,仙凡有别,禁制仍存,天机不可泄露,他也无法再如同上一回一样直接以仙力干预这一切。
聆抒怀心神一动,目光已落在城中某处,忽地哂笑一声,向身旁人问道:“你确定那‘定魂盘’是用姜濯缨遗骨所铸?”
竹栖砚回道:“世间所传如此。”
聆抒怀又道:“我在这沽台城中只感受到三道姜家人的气息,一道在你我脚下塔内某处,一道在塔下地底深处,还有一道——却是正在向城外移动的路上。”
竹玉两人心中皆是一惊,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莫非……?
下一刻,玉苍鸾当机立断,拔剑纵身跳上一只飞到近前来的机关鸟后背,但见冷冽剑光一闪,鸟背上的人已悉数栽倒了下去。
玉苍鸾操纵机关鸟飞到塔顶,向竹栖砚伸出手来道:“走。”
竹栖砚会意地接住他递来的手,借力跃上鸟背,身后聆抒怀轻啧一声,亦跟着跳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带着眷星河来到御家密室的御庚辰被眼前所见惊得愣在了原地。
但见偌大的空间阵法内,原本置放着巨大定魂盘的机关台上,已经空无一物。
“怎、怎么回事?”御庚辰不知所措地上前几步,在机关台周围转了几圈,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接连按了几个机关,便见那高台跟着变换了几个形态,然而无论他怎样确认,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原本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御庚辰无措地起身,心中已是一团乱麻,他回头与一脸严肃的眷星河对视,颤抖着出声道:“定魂盘……不见了?!”
三人依照先前,在聆抒怀的指点下顺利地穿过了沽台城中处处惊险的重重机关,在刚出城的地方追上了那一道属于姜家人的气息。
但见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身着黑衣,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边隐蔽着身形移动着,后面的两人还抬着一个宽大的黑色包袱。玉苍鸾一手压低机关鸟,一手紧握剑柄,紧接着长腿一蹬如迅风一般向那三人掠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掏出一个玉钩在手中捏碎,便见一道阵法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玉苍鸾眼神一凛,改变剑势向着阵法刺去,然而那人竟然不管跟在身后的同伴,径直关闭了阵法消失了身形。
“哎——等一……”第二人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剑封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在肩上的包袱失了他的支撑,也瞬间摔在了地上,袋口就此松开,露出了一张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脸。
“是方才那人带走了定魂盘。”聆抒怀落在地上,皱眉开口道。
竹栖砚蹲下|身拿扇尖拨弄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一边笑着回道:“多谢阁下及时提醒呢。”
聆抒怀咬牙道:“并非是我方才故意不告知,只是……这傀……儡……”
随着他话音突然断开,只见原本傀儡心口表示供给灵力的亮光忽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此消失了。
竹栖砚站起身来,扭头唤道:“阁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说着露出疑惑的神色:“莫不是在下埋怨了一句,阁下便羞愧得不敢见人了?”
玉苍鸾走过来,径直抬手按上傀儡咽喉,掌中化出灵力朝傀儡体内探去,片刻后收回手来道:“他的神识已不在这具傀儡体内了——兴许那个方法也有时间限制。”
“无所谓,”竹栖砚朝他一笑,“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着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御丹墀:“而且……还有意外之喜呢。”
玉苍鸾越过他身旁,一把提起仍在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闻言一挑眉:“你待如何?”
那黑衣人见两人言笑晏晏,不知怎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时就见竹栖砚走到自己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扇沿着玉苍鸾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向上,轻轻挑开了蒙在他面上的黑布。
黑衣人顿时有一种小命不保的预感,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挣扎道:“你……你们要作甚么?”
紧接着,他慌张的眼中映出竹栖砚嘴边微微扩大的笑容:“自然是……帮阁下完成你本来的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