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花家大小姐,花似雨自小便生在锦绣堆里,被一家人众星捧月地养着,不肯让她沾染一点尘埃。
花家是做灵石生意的,爹爹常将她抱在怀中,自豪又宠溺地对别人夸赞她是比最珍贵的绍流海鲛灵珠还要明亮的宝物,每当这时,娘亲也会坐在一旁,用温柔的双眼含笑望着她。
众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生便该花团锦簇,熟料一朝祸起萧墙,明珠却就此蒙尘,跌落泥淖间。
爹爹被素未谋面的小叔残忍杀害,娘亲带着她仓皇逃往娘家,却在半途中遭遇追杀,为了保护她,娘亲不得不将她交给贴身侍女逃脱,自己作为诱饵与追杀者同归于尽。
本以为遭遇了颠沛流离、痛失双亲后,苦难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却不知这才是不幸的开始。
那贴身侍女为了活命,将尚且年幼的花似雨卖进了路边的青楼,自己拿着钱财逃之夭夭。
一夜之间命途便判若云泥,花似雨如何接受得了,她尝试过反抗、逃跑、寻短见,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恐吓,终于她收起了一身的娇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试图与这里的人一样,将此生献于薄情而放浪的红尘。
为避开花家的追杀,她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姓名,只保留了一个雨字作为化名。
老鸨将她交给一个在这里已待了许多年的姑娘作侍女,那姑娘被唤作“豆蔻”,虽与她年纪相仿,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风尘气,花似雨虽表面乖顺,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平日里总是变着花样故意刁难她。
一日里,豆蔻又以怠慢了客人为由,打翻了花似雨为她端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洒上了花似雨的小臂,因着豆蔻故意晾着她不让她及时清理,她手臂上便就此多了一块烫伤的疤痕。
豆蔻看着那疤痕,心中却痛快了许多——花似雨生得花容月貌,来这里的客人多看几眼就都被勾了魂去,豆蔻在楼中浸淫许久,心中对她已满是妒意——听说此人以前还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如今不还是得和她们这些人一样,对着来客陪笑作乐?
她这样想着,一边呼喝着花似雨为她端水沐浴,一边撩起小臂上覆着的薄袖,神经质地扣挖着那里的一块胎记,心中快活地想:现在好了,这丑陋的痕迹也出现在了你身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勾引人!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随着年岁渐长,花似雨几乎要对这销金噬魂的日子麻木,那些在花家里快活无忧的时光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好似她生来便在这烂泥堆里,所谓锦绣风华、明珠高挂,不过是那些青楼过客推杯换盏、吟风弄月间,从绣金衣袖里窥见的一丝错觉罢了。
直到有一天,楼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修士。
那人看起来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衣,走动间身周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老鸨看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人却指名道姓要见豆蔻。
老鸨见多识广,自然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一边暗恨不能从其人身上狠狠敲一笔,一边呼来花似雨,将人带到了豆蔻的房间。
花似雨领着这修士进了门,复又退至门口,等候着豆蔻传唤,闭上门回头时,却被身后一双泛着些许阴森之意的眼睛吓了一大跳。
“啊!”她捂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跳到一旁,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你……你是谁?”花似雨悄声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仔细打量时,却觉得少年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因为背后背着一把与年岁不相符的寒气逼人的重剑,额前过长的刘海又将眼睛挡去大半,方才给人一种阴森之感,见对方只是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并不答话,花似雨于是撑起一点惯常的笑脸,又道:“公子是来找豆蔻小姐的么?她正在与贵客相谈,公子不妨先去楼下歇息片刻?”
那少年呆呆地看她半晌,就在花似雨几乎背后要起鸡皮疙瘩时,对方忽然开口道:“我在这里等岱先生。”
方才进去那人就自称岱先生,花似雨登时明白过来,这少年兴许是和自己一样的侍从,她心中的畏惧之情消去不少,便与那少年分立在房门两侧,如门神一般守着屋子。
过了许久,那中年人率先推门走了出来,回头朝屋内拱了拱手,恭敬道:“小姐若是下定决心,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岱某。”
花似雨方在惊讶,就见豆蔻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来到门口,颤声回道:“本当如此,先生请慢走。”说着朝花似雨横了一眼:“小雨,还不去送客。”
花似雨连忙低头称是,这时就见岱先生再朝豆蔻一拜,随即转身离去,同时口中喝道:“剑奴。”对面那少年立刻应了一声,跟上了中年人的脚步,花似雨先是一愣,连忙追上两人,将他们送出了青楼。
回到楼中,却见豆蔻的屋门还在大开着,老鸨与豆蔻在屋里一站一坐,不知在争辩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花似雨放轻了脚步,躲在门后悄悄朝里看去,屏息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
只听豆蔻语调中满是不屑:“不可能!我如今已是千家小姐,怎么能再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做妾!”
老鸨语气阴沉:“可是前日里金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聘礼抬进了你的房间,你若反悔,我们楼里的生意往后怎么做?”
“我不管!”豆蔻尖声道,“我是要和岱先生回千家的人,以后你们楼里如何,与我何干!”
“啪!”一道清晰的巴掌声打断了她的话语,随即是老鸨恶毒的声音:“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不知哪儿来的什么人三言两语就哄得你要跟他走了?”
豆蔻却不肯服气,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可是千家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他!你敢对千家小姐动手,看他是打我还是打你!”
这句话似乎确实让老鸨收敛了不少,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片刻后老鸨低低咒骂了一句,抬脚向屋门处走来,一边沉声道:“你如今毕竟还在我楼中,自然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你该知道,那金老爷家里也是有修者护卫的,若你反悔,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你若真觉得自己有了本事和依仗,就让那个岱先生替你解决这件事——不论如何,你也得给金家、给我一个交代。”
花似雨还在为听到的惊天秘密而惊诧,冷不防被老鸨走出门来看到了偷听的她,女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劈手便揪住她的头发将花似雨掼在了地上,叫道:“敢在这里偷听?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豆蔻闻声赶来,一见是花似雨,也倒竖了一双柳眉,抬脚朝倒在地上的人当胸踹去,两人一阵拳打脚踢,直把少女打得不住求饶,方才舒心散去。
岱先生又一次来找豆蔻时,花似雨顶着一身未痊愈的伤痕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外候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来,她抬头看去,就见那被称作“剑奴”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呆呆的大眼睛朝自己开口问道:“你受伤了么?”
花似雨浑身一僵,忽又把头扭到一边,咬牙道:“与你何干。”
那少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之意,仍旧接着道:“你受伤了。”
花似雨心里没由来升起一点烦闷之气,她抬起眼来瞪向对方,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与你无关。”
少年还要开口说什么,屋门却突然打了开来,岱先生衣衫不整地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两人吩咐道:“我今夜在此留宿,你们先下去罢。”
花似雨一怔,就见豆蔻云鬓半散倚在门边,向她投去风情一眼,娇嗔道:“小雨,还不下去好好侍候公子。”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
少年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柄重剑,睁着大眼看着花似雨一瘸一拐地在房中忙前忙后。
“你在做什么?”片刻后,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
花似雨端着脸盆的手一颤,终于忍无可忍,她重重地将脸盆放在桌上,水珠顿时溅了满桌,花似雨却视若无睹,径直转过身来,学着豆蔻那娇蛮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坐在床边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年骂道:“老娘被吩咐了伺候你,你却是真来这儿当少爷来了,你主子偷吃还得自己动手呢,你倒好,尽等着肉巴巴地送到自己嘴边了!”
少年似是被她这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粗鲁言语惊得不小,只怔怔地盯着她杵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尖不言不语。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忽然少年猛地站起身来,把剑放在一边,然后直直走到花似雨面前,抬手就去解她衣衫。
花似雨:!!!
花似雨着实被这外表呆傻手上动作却过分熟练的人吓到了,她莫名地生出一点羞恼,想也不想便抬手朝对方挥去,娇喝一声:“大胆狂徒——”
话未能说完,因为那少年不知怎么动作的,竟将她的手反制住了,花似雨抬起另一只手要再打,又被对方握住,她这时才想起来要挣扎,却感觉自己眼前一旋,再回神时已经浑身赤|裸地倒在了床上。
花似雨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再骂些什么,却又被眼前所见惊得住了口。
只见那“少年”也三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就这么大剌剌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花似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最先说出的话却是:“……你、你也是女子?”
少年,不,少女停在床边,用那种依旧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答道:“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花似雨怒道:“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白费这么多力气,结果、结果……”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少女依旧呆呆地盯着她,回道:“你没有问过我。”
……好嘛,原来从始至终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花似雨气极,她想绕开眼前人捡起自己的衣服,却见对方冷不丁伸手,将自己按在了床上。
“!!!”花似雨一脸惊惧地望着从上方逼近自己的人,对方有些毛躁的头发垂到她锁骨上,扫起微末的痒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色厉内荏地斥道,“你、你要干嘛……!”
那少女却伸手抚上她肩膀,直愣愣开口道:“你果然受伤了。”
花似雨动作一顿,与身上人对视:“?”
对方道:“你别动,我给你疗伤。”
花似雨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把我俩脱光,就是为了疗伤?!”
对方一脸无辜:“我本打算等你忙完给你疗伤,是你说要伺候,我就脱了衣服。”
……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不,慢着,等一下——所以疗伤和脱衣服根本没关系,但是脱衣服和伺候有关系是吗?!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花似雨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对方已经拿着一瓶药膏伸指沾了,重新贴向自己,花似雨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对方动作:“等一下!”
对方停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花似雨:……
花似雨:“……我们先把衣服穿上。”
***
烛光为床帐镀上一层暖光,花似雨仅着里衣,拥着自己的衣袍抱腿坐在床上,感受着在自己背后游走的手指,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后人停下动作,用那自见面以来就不曾变过的语气问:“很痛么?”
花似雨摇摇头:“不痛。”
过了片刻,她又抿抿嘴,开口道:“……多谢。”
身后人为她抹开药膏,闷声回道:“不必言谢。”
花似雨紧了紧抱着衣袍的手臂,又问:“我听岱先生叫你剑奴……你、你真名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花似雨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没有名字?”
“嗯。”剑奴道,“自记事起,我便跟在先生身边做剑奴。”
“那是做什么的?”
“杀人,和护卫。”
花似雨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而且还有点呆,花似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样子。
她又想到方才在对方穿衣时看到的满身伤痕,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花似雨小声问道:“你经常受伤吗?”
“嗯。”听起来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会痛吗?”
“不会。”
“……为什么?”
“岱先生会调制一种特殊的香,我自跟着他起便会定期吸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觉得痛了。”
花似雨想起初见岱先生时,对方身周那股消散不去的香味,她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气了:“你都不知道痛,那还假惺惺地给我治伤作甚么!”
身后动作顿了顿,随即花似雨听到对方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自己耳边:“……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忽然红了眼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剑奴将药涂得很慢很慢,她感觉到花似雨把头埋进了手中的衣服里,她没说自己听觉也被训练得很敏锐,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剑奴听到花似雨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你这么呆,怎么知道伺候人要脱衣服的。”
剑奴道:“岱先生经常叫人来伺候他,我一直在旁边守着,都看到了。”
“……”花似雨忽然很想敲开对方脑袋,好弄清楚那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岱先生只把对方当把剑看待,甚至连办那种事的时候也不避开,那为什么这次却支开了两人?
因着这一点怀疑,花似雨在接下来岱先生前来的几天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对方和豆蔻之间的互动,同时她也发现,那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仿佛是锁定某种猎物的阴险狠毒。
花似雨因此每一天都过得更加胆战心惊,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是马上就会有什么灭顶的灾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早就一无所有,竟然连挣扎反抗的欲|望也失去了。
唯有那个剑奴每晚会和自己待在一起,两人时而拌嘴时而打闹,花似雨每每被对方的榆木脑袋逗得哭笑不得,却不知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暂时脱去在这楼里经年累月沾染的腐朽之气,显露出一点往日明亮的光芒来。
老鸨又和豆蔻去吵了几次,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应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从此老鸨见豆蔻都红光满面,左一个小姐右一个贵人叫得颇为真心实意。
如是又过了大约半个月,距离金老爷迎娶豆蔻的时日愈来愈近,在某个清晨睁开眼时看到老鸨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后,花似雨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应验。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几个侍女按着,套上了红色的婚服,花似雨脑海中掠过一个猜测,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对着老鸨大声喊道:“不要!我不要!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时屋内响起了豆蔻似嘲似怜的尖利笑声:“哈哈哈,小雨,你这么激动作甚么——给金老爷做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我将这个天大的喜事赠予你,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预感得到验证,花似雨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么坦然,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于是她在几人手下剧烈挣扎着:“不要!我不要给他做妾!我不要!”
她使尽浑身力气,想要逃脱几人的桎梏,这时老鸨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朝她脸上扇了几个巴掌,花似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呸!你们这些小贱人!一个个的都忘恩负义!”老鸨拍了拍发麻的手心,啐道,“老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得了好处就想着撇下这儿自个儿远走高飞!末了还要给我摆脸子!”
她这话明里暗里的骂着的是谁,屋里的人都门儿清,但见那豆蔻站在一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就连嘴边那得逞的笑意都变得扭曲了。
老鸨撒够了气,却也知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那岱先生早与豆蔻暗通款曲,商量着撇下她这青楼走人,还是她死缠烂打才让岱先生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总归两边都得罪不起,她只得狠下心来做到底。
想到这里,老鸨重新收拾出一个温和的笑颜来,抬手抚上花似雨红肿的面庞,轻声细语道:“小雨,你平日里和你豆蔻姐姐最是亲近,如今你们一个找回了千家小姐的身份,一个嫁入金家做妾,岂不是双喜临门的事?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花似雨的脸颊,注视着对方露出的胆怯与惶恐的双眼:“小雨,你可千万不要害怕!你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么?去了金家,总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比在我这楼里吃苦受累好多了,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你不知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花似雨却只是摇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出滚进枕头里:“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罢……”
老鸨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向周围几人使个颜色,那些侍女们顿时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花似雨强行搀扶起来架到梳妆台前。
“给她画得好看些,把那些印子都给我盖住!”老鸨说着看向花似雨惹人怜爱的泪眼,低低咒骂了句什么,又呵斥道,“别哭了!这样哭能给谁看!我跟你说,今日你就是不嫁也得嫁,此事可由不得你!”
豆蔻在一旁看得心情无比畅快,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进到千家做那呼风唤雨的人上人,而这小蹄子却只能一辈子给个糟老头子作贱,便颇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爽。
只是这种愉悦在看到花似雨那张施了粉黛后几乎倾国倾城的脸后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侍女们还在一边按着不断挣动的花似雨,一边给她梳理发髻,但看金簪云鬓、抿唇蹙眉、美人垂泪,简直我见犹怜,豆蔻盯着花似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不过是给个老头做妾,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又要勾引谁?!
见花似雨还在向老鸨苦苦哀求,豆蔻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抬手朝花似雨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花似雨转回头来,愣愣地看向眼前盛怒的女子,心中无比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豆蔻就能得到千家的眷顾,而她却得替她嫁给那金老爷——凭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豆蔻尖利的嗓音划破她脑中的混沌:“好啊,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戳烂你这双勾人的眼睛!”
花似雨回过神来时,便见一点金光刺向自己眼睛,这一瞬,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怨愤和怒火,竟一下挣开周围的桎梏,劈手夺过豆蔻挥来的东西,反手干脆利落地刺了出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花似雨踉跄着站稳了身体,这才发现屋里的几人全都疯了似地远离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厉鬼,而在自己脚边,赫然躺着豆蔻尚且温热的尸体。
花似雨怔怔和对方对视了片刻,确信那张嘴再也无法说出什么恶毒的话后,方才如释重负般喘了几口粗气,这时她才想起来抬起手来,看向一直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沾了血迹的簪子,忽而勾起一点奇异的笑容来。
“杀人了——”
众人惨叫着打开房门朝外逃去,花似雨抬脚迈过豆蔻的身体,追着来到门口,却忽然被喷洒在面门上的血迹浇灭了心头丛生的一股邪火。
顺着血色的视线,她看见了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景象,竟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啪嗒”一声,老鸨的尸体无力地倒在她身边,花似雨愣愣转过头去,只见一人一身黑衣缓步走来,正眼神幽幽地望着自己。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惶恐地叫道:“岱……先生?”
那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抬眼看了看屋中的景象,接着又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了花似雨一番,啧啧赞叹道:“居然杀了岱某费尽心思找到的人,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本事和胆量……”
花似雨听出了他话中的愤怒与夹杂着的诡异的兴奋,不由得胆怯地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是你……杀了大家?!”
岱先生悠闲地看着她,那表情似乎在笑话她明知故问。
花似雨哆嗦着嘴唇,又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为什么?”岱先生无所谓道,“告诉你也无妨——岱某既然要带着这小妮子离开,又计划着让你代替她嫁给金老爷,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唯一的办法,便是保证这里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喽。”
“而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对方已用一种极为危险的目光锁定了她,这令花似雨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了,他费尽手段找到了千家小姐,甚至谋划好了让自己替嫁之事,如今却让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以至功亏一篑,这下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眼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花似雨除了徒劳的后退,竟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本以为终于挣脱了牢笼,不用嫁给金老爷了,殊不知却马上就要迎来最为绝望的结局,她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方才做的一番反抗,在对方眼中是否也只是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呢?
忽然间,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花似雨索性也不退了,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结果。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道玩味的笑声:“哦?这块胎记……你竟然也有?”
花似雨不明所以地睁开双眼,低头看到了绊倒自己的属于豆蔻的小臂,以及那上面一个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她又将目光移到自己因摔倒而露出的小臂上,一瞬间愣住了。
还没等她想出要怎么将疤痕的事实道出,那岱先生已经捉住她的小臂仔细探看了一番,接着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如此,岱某倒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花似雨打了个冷颤,就见对方蛇蝎一般的眼神锁住自己,阴沉道:“小姑娘,你既不愿意顶替她嫁给金老爷,不如代替她去千家享福罢。”
花似雨被对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惊慌的兔子瞪大双眼无助地看向对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那岱先生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眉头一挑,紧接着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而后抬起豆蔻的手臂,在那胎记上轻轻割了一下,顿时便有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花似雨正在惊疑,又见岱先生拿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口对着伤口,只闻一股异香飘出,不一会儿就见血液逐渐凝固,接着一只指甲盖般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钻了出来。
花似雨胃中泛起一阵恶心之感,这时却见岱先生捉了那黑虫,反手卡住她脖颈令她张开口,不由分说地将黑虫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花似雨禁不住挣扎了起来,想要把那东西吐出去,岱先生又并指抵在她喉口,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花似雨只觉得一股钻心挠肺的痒意,片刻后便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全身经脉中游走了起来。
岱先生这时才把她重新放下,花似雨俯身干呕了许久,仍旧觉得那种恶心之感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听岱先生道:“我已把她体内的蛊虫种进了你体内,只是这虫子原本只适应千家人的体质,旁的人吃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花似雨闻言,顿感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听到对方接着道:“三日过后,若你还没死,就跟着岱某回千家,若你没能受的住死了……呵呵,便当作是为千家人偿命罢!”
花似雨心中泛起无限的绝望,她仿佛是溺水之人,以为好不容易抓起了救命的稻草,却被人轻易剪断,任由自己失去呼吸沉入深水底。
可她还来不及哀叹悔恨,便感到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扔在了床上。
“!!!”花似雨抵着头晕的感觉爬起身来,却见那岱先生眼冒绿光,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自己扑来。
“啊!住手!你、你要干什么?!”花似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就听对方邪笑着开口道:“干什么……?小妮子,岱某保了你一命,你总该给点回报罢!”
“不、不行!”花似雨不住地挣扎道,“我不要!住手!”
“啧,装什么装,”岱先生不耐烦地按住她,一手去扯她身上的红袍,骂道,“便是她千家的小姐,也懂得将我伺候好了,才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你算老几,还敢给我摆脸子?!”
“不……”花似雨挣动着偏过头躲开那人脏臭的长舌,内心早是一片荒凉:为什么……要一次次折磨她,为什么……
却在这时,她几乎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处。
那小剑奴不知何时进入了房间,她全身浴血、背负着重剑,真如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一般守在一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床上的两人。
一瞬间委屈、痛苦、悲伤充溢了花似雨的内心,她用尽自己所剩的所有力气,朝那人伸出手来,口中呼道:“救……救我!”
剑奴浑身一震,睁大双眼向她走近了一步,却马上被岱先生喝止住了脚步:“狗奴才!给我呆在那儿守着!”
粘腻的手按上脖颈,花似雨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她歪着头不甘地注视着角落里的人,就那样怔怔落下泪来。
“啪嗒、啪嗒。”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轻轻划过如玉的面庞,滴滴答答碎了满地。
花似雨朦胧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一双有些局促的手,那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先前伸出的手。
“别哭。”
她愣怔地坐起身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岱先生的头已滚落在地,只剩身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床边,大片血迹染上她衣袍,将那婚服染成了暗沉的深红色。
看着剑奴收起仍在滴血的重剑,花似雨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似地翻身下地,从岱先生衣袖里翻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丹方来。
剑奴先是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她动作,很快凑上前来,帮她摸出了岱先生的收纳法宝、法器灵器等等东西。
“你要找什么?”她问。
花似雨是想找那蛊虫的解药,可她完全没有头绪,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到远远有人踹开了青楼大门,怒喝道:“吉时已到,你们怎么还不把人送来——天呐,快来人!杀人了!杀人了!”
“不好,是金府的人!”花似雨看了眼自己的红袍,又紧张起来,她抬手握住剑奴的手腕,焦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剑奴看了看她,应道:“好。”
两人迅速将岱先生的东西收进收纳的法宝里,这片刻工夫金府的人已经寻来了她们房间。
“大胆狂徒,怎么与金老爷的小妾待在一处,是何居心?”
“莫非就是你们杀了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
众人七嘴八舌地朝她们指指点点,将二人围在中间。
花似雨眼带惊恐地环视着周围,耳边尽是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仿佛就要将她淹没在此。
这时剑奴拉起她的手,望进她眼中,向她轻声道:“别怕。”
花似雨和她对视,忽地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勇气与决绝来:“嗯。”
剑奴仿佛忽然开窍一般,从花似雨的眼神中读出了赴死之意,她将人的手握紧,凑近对方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带你走。”
语毕,剑奴扭过头去,一手拉着花似雨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提起重剑,就这样一路杀出众人的包围圈,冲出了青楼。
漫天血雨染上红衣,刀光剑影照亮笑颜,花似雨眼中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将一切喊杀声与咒骂声抛至脑后,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奔向楼外明朗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