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巢之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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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的水声打断了千姒雨的回忆,她缓缓掀开眼帘,尚未聚焦的目光虚虚落在汤池上被暖光照得朦胧的水汽之中。

背后蓦地贴上了一具熟悉的身体,千姒雨轻笑一声,抬手按上环过自己前胸的手臂,用慵懒的语调开口道:“你如今倒是愈发大胆了。”

千娥眉被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眼中的目光,她搂紧身前人,将头凑上前去,在对方耳畔回道:“我见你许久都没出来,便来看看你。”

她说着又问道:“你方才一直蹙着眉,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般笑着拍了拍对方手臂,答道:“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年她与小剑奴一同逃出自己曾栖身的青楼后,便遭到了金府之人的追杀,而雪上加霜的是,岱先生放进她体内的蛊也在逃亡途中起了反噬,她被折磨得几乎丢了半条命,可最后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蛊虫也重新在她体内安分了。

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惶恐不安,暂时蛰伏的蛊虫仿佛悬系性命的蛛丝,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断绝她微薄的生机,两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向千家而去。

一切似乎是阴差阳错又仿佛是冥冥之中,她最终仍是代替了死去的豆蔻,成为了鸠占鹊巢的千家小姐。

起初来到千家时,她还在为自己可能被戳穿身份后的下场担忧,但很快她就发现,千家根本没人将她放在心上——她名义上的“父亲”、千家家主千名卿是个十足的风流浪子,四处留情,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又有多少个尚未被找回的千家血脉流落凡间。

那男人相信了岱先生为救她而殒命的说辞,只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领了下去,自己则继续沉醉在温柔乡中不知朝夕。花似雨自此便更名为千姒雨,和她那些便宜的兄弟姐妹们相同,她被分配了一个小院,就这样与剑奴生活在了这里。

因她拿着从岱先生那里夺来的秘籍功法进行修炼,剑奴认她为新主,千姒雨便为对方起了“娥眉”二字为名,后来又以“千”赐为姓。起初尚有不少人拿这件事向她发难,但随着千姒雨逐渐在众人之中崭露头角,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可她对千家了解愈深,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挥之不去,且不说千名卿以放荡不羁的作风,竟能稳坐家主之位这么多年无人质疑,以及千家虽说以广纳千门百术不拘小节出名,但有些家臣所修的功法明显已是邪门歪道害人害己,千家竟然也一致放任不管。

最让她感到怪异的,便是千家选任家主的方式——轮流坐任代理家主的形式只是表面,实际上是放任她们这些千家子内斗,可以寻找家臣作为拥趸,甚至可以勾结外人,总之手段与生死皆不论,直至选出一个能让众人心悦诚服的人当选下任家主。

虽说为家主之位的争斗各家都有,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千家子众多、又因门人功法而显得争斗手段与过程过分狠毒血腥,简直就像是……

千姒雨不由得想到自己体内的蛊虫——群虫相斗相互吞食,直至决出最强的王——这简直就像是在养蛊。

意识到这一点时,千姒雨无端觉得后背发冷——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来千家这么多年,她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千名卿的兄弟姐妹。

其实她从未逃离名为命运的深渊,逃出青楼时,她以为从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却原来早就掉进了另一个用心险恶的陷阱。

可这次她却不想放任自流了,她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她要攀上最高的山峰,将束缚自己的枷锁全部打断。

千姒雨回过神来,想到先前的计划,遂向千娥眉问道:“可叫楼中人都将嘴巴的收紧了罢?”

千娥眉点点头,千姒雨舒了口气,偏过头去抬手揽过身后人的头发,轻笑起来:“我此番算是得罪了太微府的人,希望他二人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苜蓿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

他便抬手推门而入,只见一道身影正侧身坐在床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额前还有几根碎发翘起,那人身上仅着一件黑色里衣,无端中和了些浑身散发出的不可接近的冰冷气息。

玉苍鸾手中拿着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但见他长睫微敛,五指握着剑柄将那晶透剑身从剑鞘中抽出了少许,一瞬间屋内被剑身反射出刺眼的光亮,令苜蓿不由自主晃神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长剑的剑尖已经逼近了自己眉前,紧接着暗含危险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来的怎么是你。”

苜蓿心中一惊,就要控制不住地高声呼喊,这时却闻屋内又传出一道懒散而沙哑的轻笑声,莫明按下了他升起的恐惧:“玉大公子好大的脾气,若是吓坏了小朋友可如何是好?”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攀上玉苍鸾肩膀,而后一双眼尾染着薄红的笑眼从对方身后探了出来。

竹栖砚就势靠在玉苍鸾肩头,一边拿手指挑弄着对方垂下的发尾,一边勾唇笑着,继续道:“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想来他也是受千小姐所托,前来为你我传话的——小苜蓿,你说是不是?”

苜蓿呆立在原地,原本正怔愣地看着眼前这极尽暧昧的一幕,待到感受到额前刺骨的寒意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连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老板让我来告诉二位,最迟明日早晨便动身。”

“这么着急,看来她是笃定太微府盯上这里喽?”竹栖砚歪了歪头,扶着玉苍鸾肩头的手指顺势向对方胸前散开的衣领里划去,一边思索着道。

苜蓿闻言一惊,有些慌乱地抬头问道:“公子这是何意?那以后……太微府还会来我们这里搜查么?”

“怕什么,”竹栖砚轻轻抽了口气,却是玉苍鸾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将他意欲作乱的手从衣领里捉了出来,“你们老板手段多的是,怎会任由自己麻烦缠身?”

他说着向苜蓿挑了挑眉:“烦请你回去向千姒雨捎一句话,就说多谢款待,今晚便可动身。”

苜蓿连声称是,在玉苍鸾撤去眼前威慑的长剑后便怯怯退出了房间,一把关上门转过身去,这才背靠着房门默默舒了口气,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屋中烛影摇曳灯火朦胧,映照得那床上纠缠的二人望过来时,仿佛是一对食人心魄的狐妖鬼魅,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中二人自然不知道苜蓿心中的胡思乱想,屋门刚被关上,玉苍鸾便转过身去,反手按着竹栖砚一节手腕将对方压在了床上。

只见竹栖砚身上未着寸缕,斑驳的痕迹被散开的头发遮住小半,光裸的身躯陷在床被间,被暖融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玉苍鸾自上往下打量他半晌,忽而低头俯身逼近对方,竹栖砚见状,也不急着挣脱桎梏,他脸上仍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容,看着贴近自己的人,用气声道:“在下倒不知公子这么猴急……看来是在下昨夜招待不周,没能让公子尽兴呢……”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一边抬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被自己按住的手腕,一边伸手向下探去,用冷静的语气开口道:“哦?那我倒不知道方才在其他人面前撩拨的人是谁了。”

竹栖砚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像被扼住要害的狐狸一般浑身抖了抖,眼尾尚未消去的红痕变得更深了些,从唇边合着潮湿的气息一同吐露出的呻|吟令玉苍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几乎与对方相触,因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竹栖砚身体的颤抖,玉苍鸾深沉的黑眸中倒映着对方因迷乱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手里的动作却并无丝毫放松。

两人呼吸交缠,双唇却若即若离,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半晌竹栖砚率先支持不住,稍稍支起上半身要向掌控着自己的人讨吻,像是一种讨巧的妥协。

却见玉苍鸾忽然恶劣地勾了勾嘴角,在对方湿润的嘴唇即将挨上自己时错了开来,张口用仍旧冷淡的语调问道:“你要与千姒雨合作?借他们千家的牵线进入御家?”

竹栖砚便好似被对方用一根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不甘心地向那近在咫尺的薄唇追上去,又被玉苍鸾偏头躲开,如此两个来回后,他终是暗自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喘出一口气来笑答:“不然……呢?”

玉苍鸾用审视一般的目光打量着他,竹栖砚仰着头,回以一个三分无辜两分乖巧的湿润眼神。

玉苍鸾冷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道:“你骗得了她,骗不了我。”

竹栖砚因他的动作扬起头颅,从善如流笑道:“玉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末了却仿佛被弄得有些气恼,收起了故作轻松的姿态,语气微怒道:“你究竟想……呃……作甚么!”

玉苍鸾被竹栖砚这分明恼怒不堪却还要表面逢迎做作、又因为受不住而裂开了那副引以为豪的完美面具、从而导致的挫败神情逗乐了,他稍稍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览无余的表情,作势思索了片刻,然后悠悠道:“你将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便放过你,如何?”

从来都只有他和别人谈条件的份,如今倒是反过来了,竹栖砚抬眼狠狠瞪了身上人一眼,却终究是在对方愈发坏心眼的挑弄下抬起未被禁锢的另一只手,搭在玉苍鸾颈后,接着将自己撑起来凑到对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玉苍鸾听完一挑眉,评价道:“叫得不错,我很满意。”

竹栖砚察觉到他动作,用一种“果然说话不算话”的表情咬牙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说出的话却是与神情不相符的颤抖:“我说了……今夜之前便须……离开……呃……”

“那又怎样,”玉苍鸾凑过去咬上他下唇,快意地用目光描绘着竹栖砚蹙起的眉头,沉声笑道,“……还来得及。”

***

说知难带着一干人马回到郜鄞,却听闻留守分部的部下来报:“禀告大人,方才左垣左执法大人来过了。”

说知难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说谁来过?”

部下俯身恭敬回道:“回大人,是左执法大人。”

照钧铭?他怎会来此?说知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又问道:“左执法大人可说他来作甚么么?”

“回大人,左执法大人说,他前来南洲抓捕诏狱中越狱的要犯,又奉首席之命来郜鄞坐镇一段时间。”

雁孤宁派他来的?可不久前对方才任命自己暂领南洲事务,又怎么会这么快变卦?

说知难思及算忧生才传来的消息,暗自思索道:怕是朝家内斗要拉拢太微府,雁孤宁让照钧铭来南洲,岂非是要暗中支持尚且留在这里的朝别赋?

如此一想,顿觉南洲形势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说知难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道:“我尚未来得及迎接,倒是显得不敬了——现下左执法大人在哪里?”

那人却道:“左执法大人听说了有要犯在广原的事,已经动身前去了。”

说知难顿时又是一惊——他刚从广原空手而回,怎未遇见对方?想来照钧铭有意为之,故意绕开了自己,但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安排?

他只得一边吩咐人去追上照钧铭将详情告知,一边赶紧回到屋中,向算忧生去书一封,商议对策不提。

一日过去,花家的大火却仍旧烧得旺盛。

坍塌的废墟中,突然落下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那人抬靴一把将掉在门口写着“花府”二字的牌匾踩得稀烂,随即脚步一旋径直穿过火海,一双鹰目在宅院中冷冷扫视了一圈,忽然又停下脚步,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片刻后五官张扬的脸上升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你还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给他们当狗啊——照钧铭!”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视线落处仅剩的半个屋顶后现出了一个身着黑红衣袍、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是太微府左垣左执法。

但见照钧铭唇角带笑,眯起双眼不紧不慢地回道:“没办法,谁让某只疯狗不小心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到处乱咬,我可是一直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我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呀——虞、绛、宫。”

那名为虞绛宫的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他嗤道:“所以你这是打算抓住我再去向你的主子领赏?我这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佳话’——听闻当年你抓了我向朝家投诚后,不但得了太微府左执法的位子,还娶了夫人成了家——说起来我还未见过嫂嫂尊容,不知是何等仙姿,才能让恶贯满盈的黑心魃鬼心甘情愿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呢?此等妙人,小弟我也想一亲……”

话未说完,眼前已是一道凌厉剑光闪过,虞绛宫偏头躲开,不慌不忙地抬刀架住对方,嘴角笑容不变:“呦,你急啦?”

说着歪歪头:“还是……披着人皮的鬼终于忍不住要现出原形了?”

照钧铭一直云淡风轻的面色有一瞬的扭曲,仿佛真如对方所说,撕下了矜持的面皮,露出了内里的疯狂。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仅仅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再度扯起嘴角来,自半空中俯视着虞绛宫,缓缓笑道:“既然你道听途说了这么多,不知是否听过一句诗——‘不见当年紫魍魉,唯闻殿中照钧铭’?说的,就是你这丧家之犬的下场——无论多少次,你也只能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方落,一刀一剑便在一片断垣残壁中激烈地缠斗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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