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栖砚阖上折扇,挥袖将方才被蔺炽添弄乱的房间恢复原状,而后来到身后房间,抬手将一应灵石珠宝装入锦囊之中。
“呼——”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呼气声,只见千姒雨的身形出现在屋内,女子斜倚在门边,一手执着烟杆,仰头吐出一口烟圈,随即偏过头来看向竹栖砚的背影,笑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诶,千小姐谬赞了,”竹栖砚收好东西,转过身看向来人,“若非小姐从中相助,在下今日这戏,也不一定能唱起来呢。”
千姒雨嗤笑一声:“先生什么时候这么自谦了?”
她说着掩唇:“你拿花家的钱收购千家的灵矿,这么缺德的主意我可是想不出来。”
“如何能说是自谦?”竹栖砚微笑回应道,“小姐也说了,你我是互帮互助,若不是你默许,在下哪里敢打千家的主意——在下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千姒雨见到他动作,直起身子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竹栖砚已经一脚翻过窗棂,这时回过头来朝她晃了晃手中扇柄:“自然是去为这出戏做个收尾了——花二公子还等着在下的妙方呢。”
他说着歪了歪头,露出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在下看小姐马上有贵客来访,便先不打扰了——告辞。”
语罢,竹栖砚翻身一把跃下了窗台,潇洒的身影在千姒雨面前一闪而逝。
千姒雨却只是盯着对方离开的窗口,眼中神色莫名,过了一会儿,千娥眉出现在她身边,附耳朝她道:“小姐,太微府的人来了。”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挑起一边眉毛,失笑道:“哦?那还确实是贵客呢。”
她与千娥眉来到大堂,见说知难带着几个部下正要越过人群往里面走,楼里的客人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聚集在周围偷眼打量着堂中几个黑衣红绶的高大身影。
千姒雨曼步走过去,轻巧挡住了几人的步伐,细长烟杆在指间转动,檀口轻启道:“几位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说知难向她拱手行礼道:“见过千小姐,我等听闻花家来报,说此处有太微令‘天’级通缉犯藏匿,故而带人前来查探,还望小姐配合。”
千姒雨闻言,面带惊讶道:“我这里是要做生意的,怎敢藏匿太微令罪犯?这花家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大人又怎能轻易相信他一面之词?若是平白污了‘酩酊楼’的名号,耽误了我的生意,这损失要谁来负责?”
说知难上前一步,来到千姒雨面前,低头与女子对视,眼中淡漠:“太微府追查罪犯,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道线索,若我等查过后楼内确实没有藏匿,自然会还给小姐一个清白——至于损失,按照太微府规定,本该由当地世家承担。”
千姒雨看他片刻,轻笑一声让开位置来:“……好罢,既然大人直言自己是公事公办,我若再行阻拦,倒显得不合规矩了。”
说知难向对方道谢一声,随即朝身后几人示意,那些黑衣执事顿时如乌鸦般散开,向酩酊楼各处飞掠而去。
楼中众人纷纷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千姒雨见状,索性与等在原地的说知难攀谈起来:“说起抓捕太微令罪犯,不知大人们此次要抓捕的是哪一位幸运儿呢——我听说,前段时间平都太微府因天门开启被毁坏,诏狱也因此破开,其中趁机越狱的罪犯更是不计其数呢。”
她说着眸光流转,眼中升起几分担忧:“您说这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外逃,叫我们这些只是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可如何安心呐!”
“千小姐还请放心,”说知难却安抚她道,“左执法大人已经带着左垣众在全修真界展开缉捕,目前伏法者众多,相信不日便能令修真界重返太平。”
“左垣大人此番真是重担在身呐,”千姒雨掩唇惊叹道,“我记得诏狱之中关着的重犯里,有好几个曾经也是修真界有名的高手,虽不如雾赦己那般修为已臻至化境,却也足够以一挡百,左垣大人奉命追捕他们,想必不是一件易事罢。”
说知难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正要回应问话,这时前去搜查的部下们回到他面前,纷纷回报并无罪犯踪迹。
千姒雨歪过头来看着他笑道:“看来大人是白走了一趟,我这楼里还得做生意,便不留大人久叙了。”
她赶客之意明显,说知难轻哼一声,却也只能向她告辞,带着几人转身离开了酩酊楼。
***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花家宅子里一片冷寂,早在蔺炽缘横死之时,下人们便尖叫着逃窜奔离了宅院,仿佛这府邸里藏着什么修罗恶鬼,多待片刻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距离花蔺两人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花胄梓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由重新清晰的视线里映出最后定格在蔺炽缘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花胄梓浑身猛地一颤,忽然尖叫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后倒退去。
他的后背蓦地撞上了堆砌在一旁的金砖玉器、宝剑珍藏,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成堆的金石轰然倒坍,名贵的珠宝滚落,瞬间盖住了地上衣着华贵的人影。
花胄梓像是被这景象惊吓到了,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就这样蓬头垢面地用双手撑着地面不断退后,如同躲避什么一般迅速远离了那片倒塌的金山。
“别过来……”他嘴唇惨白,颤抖着喃喃道,“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想要……”
后背再次碰到了什么阻碍,花胄梓停下动作,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紧接着透过蓬乱的头发看见了一双笑吟吟的狐眼:“哦?花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花胄梓下巴一抖,彻底愣在了原地。
竹栖砚却低头凑近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导:“说呀……花二公子一掷千金、倾家荡产、摒弃人伦……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花胄梓盯着他,低低道:“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抬起扇子掩住面庞,再拿开手时,扇面之下已然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
——也是花胄梓再熟悉不过的、为之疯魔疯狂的面孔。
那白胡子老人在他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中开了口:“是为了……老夫的妙方么?”
“啊啊啊——”花胄梓惊恐地从对方身边退开,颤抖着站起身子来,对上竹栖砚依旧含笑的双眼,“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来揪出竹栖砚的衣领怒吼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连声质问道:“那我的药方呢?那我的灵丹呢?——不可能!我不相信!是不是你杀了老先生!你说啊!”
竹栖砚抬扇抵开对方的手,在眼前一挥变回了属于自己的面容,随即悠悠开口道:“哎呀呀,花二公子,在下都这样明示了,你怎么还是不肯相信呢?”
他“唰”地阖住扇子,用扇柄拍了拍对方肿胀的侧脸,对上那双混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戏谑道:“什么老先生啊……灵丹啊……药方啊……从一开始,就是在下骗你的呀。”
他分明面如春风,说出的话语却如寒冰一般轻易刺穿眼前人最后的防线:“毕竟你爹和你舅舅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么?你这东西,根本是治不好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花胄梓只是怔怔地摇头,“不可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竹栖砚语气轻快道:“在下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花家即将有大劫难,可惜你却未放在心上,在下只好想方设法让你三日后来见在下了。”
这时花胄梓才想起当初在楼里竹栖砚对他说过的话,他又惊又怒:“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可若不是你骗我,我花家怎会有大劫难?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诶,非也非也。”竹栖砚却对他摇了摇扇柄,慢慢道,“若你当初重视在下的话,立即将这件事告诉你爹和你舅舅,兴许他们还能及时应对,可惜你一心扑在自己的伤口上,甚至不惜动用千金家产只为求得一方,致使花家家业毁于一旦,最后你娘因你之欲望惨死于你手,你爹和你舅舅则为了花家崩溃的生意置身险境、至今生死未卜——”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方耳边,愉悦地轻声道:“花家的劫难,分明是因你而起啊。”
“不……”花胄梓猛地倒退几步,如避蛇蝎一般躲开面前人,他不停地摇头,口中重复道,“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是么?”竹栖砚朝他逼近一步,随意道,“那么用家产换药方的人是谁?”
花胄梓退后一步,摇头道:“不……不是……”
竹栖砚又上前一步:“那么贪心不足,欲求不满的人是谁?执意倾覆家产求取更有效的灵丹的人又是谁?”
花胄梓嘴唇发抖,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竹栖砚再向他走近一步:“那么丧心病狂,弑母拆家的人又是谁?”
刹那间,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了两人的面容,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让竹栖砚的质问仿佛在花胄梓的耳边炸响开来。
花胄梓脚边突然踢开了什么东西,他愣愣地扭头去看,只见一片惨白电光中,蔺炽缘正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啊啊啊啊啊——”花胄梓终于大叫一声,他形容枯槁,神色疯癫,就这样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外的滂沱大雨中。
花府之内,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迈过满地的金石玉器,并未给倒在金玉中的妇人半分眼神。
他径直走向某处,俯身捡起了一柄通体冰蓝、如晶如玉、泛着轻盈光泽的长剑。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花家最高的屋顶处突然着起了火,分明大雨不歇,火势却不减更盛,从屋顶蔓延到宅院之中,如同一张血盆大口残忍地吞噬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府邸。
而在那片火与雨之中,竹栖砚嘴角噙笑,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执着长剑,飘逸的青色纱衣似一缕青烟一般,轻飘飘地融进了雨幕里,消失在了火海中坍塌的高楼外。
***
“不——”蔺炽添怒吼着冲过去,然而为时已晚,花留非死意已决,立时魂断剑下。
他“扑通”跪倒在花留非尸体前,任由冰冷的雨水与血水混合,将他浇得浑身湿透。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蔺炽添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停在不远处,垂眸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全身。
随即,玉苍鸾隔着大雨对上他愤怒的眼神,冷然开口道:“好狼狈啊,蔺炽添。”
蔺炽添蓦地瞪大双眼——这一幕,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那也是一个黑沉沉的雨天。
蔺炽添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浴血的人影,没什么感情地哼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拽着对方淋湿的长发将人一把揪起,随即对上了一双倔强愤怒的眼睛。
“好狼狈啊,小子,”他冷笑一声,嗤道,“方才不是还要与我同归于尽么,怎么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苍鸾狠狠瞪视着他,咬牙冷道:“你这……畜牲,有本事便杀了我!”
“砰”地一声,是蔺炽添按着对方的头向地上撞去,玉苍鸾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被大片血迹掩盖,随即他感到自己又被对方提了起来,蔺炽添阴鸷地盯着他,开口狠声道:“区区筑基期的小子还敢嘴硬,既然敢动我花家的人——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蔺炽添仰头望着玉苍鸾,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用通红的双眼瞪着对方,似一头挣扎的困兽:“玉苍鸾,未想到昔日之仇竟让你铭记至今,不惜费尽心机做局毁我花家……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徒,只会躲在背后使这些阴招,有本事便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闻言,却见玉苍鸾突然轻轻一挑眉,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意,他抬起手边的长剑,用剑尖缓缓挑起蔺炽添的下巴,迎着对方愤怒的眼神勾起嘴角反问道:“堂堂正正?”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我堂堂正正一战。”
蔺炽添挥开他的剑,猛地站起身来赤手空拳攻向对方,口中怒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抬手挡住蔺炽添的拳头,垂眼审视着对方狼狈的身形,神情忽而变得捉摸不透:“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
蔺炽添一怔,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潮湿的地牢、昏暗的灯影,还有被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颅、遍体鳞伤的青年,记忆中的自己扳起对方的脸,轻蔑而嘲弄地嗤笑道:“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你全身的经脉,才断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他凑近对方,感受到青年粗重的喘气扑在自己的手背上,语气中含着瘆人的阴毒:“你杀了阿幸,我必会让你百倍奉还——放心,时日还长着呢,就算笛二要下了你的人,我也有很多手段让你后悔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那青年听完他的话,乱发之下颤抖的眼皮猛然掀开,露出的双眼穿透血污与黑暗,与现在面前这双冷漠的眼睛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蔺炽添忽然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恐惧,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召回丢在地上的佩剑出其不意地向对方刺去——与其被困在这里压制折磨,不如拼一把!
然而他的剑锋并未能靠近玉苍鸾——在他出手的下一刻,只见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抬手朝自己展开了手中折扇。
与此同时,玉苍鸾冷冰冰的话语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只要痛苦就可以了。”
“不——”蔺炽添眨眼的工夫,眼前景象已经再次变化,连喘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玉苍鸾的攻击已经又一次来到了近前。
“唔……”玉苍鸾不知第多少次被当头的冷水泼醒,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顿时被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刺激得闷哼起来。
下一刻,耳边锁链的声音响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起,然后“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朦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纸响在他耳边:“小子居然还能醒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头发提起令他仰起头来,玉苍鸾费力地眨了眨眼,仍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涌动的血影。
那影子朝自己靠近了些,声音变得危险:“还记得是第几刀么?”
玉苍鸾脑中一阵刺痛,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提着他的头朝墙上撞去,语气阴鸷:“还是那句话——要么记下自己挨了多少刀,要么就跪下求饶——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要给阿幸的遗物磕个头,承认你自己是个下贱玩意儿,是你自己要诱他害他,我便即刻将你送到笛二公子府上,再不动你一根寒毛,如何?”
牢内静了片刻,玉苍鸾身子微弱地颤了颤,对方见状立即将他提起拎到面前,问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动了动被自己咬破的干裂沾血的嘴唇,声音颤抖却透着坚定:“三百……二十……八……”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手抚摸着竹栖砚被轻衫衬出的脊骨,一路向上落在对方后脑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对方按在自己肩头。
雨水将相拥的两人一起浇得湿淋淋的,玉苍鸾身上的血迹很快染上将竹栖砚的衣袍——
是了,就让他们魂魄交缠,血肉交融,就让他亲手为对方染上自己手里的血,是他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深渊,是他邀他成为了自己的共犯。
——从此谁也不能再独善其身。
茫茫大雨中,竹栖砚抬手抚过玉苍鸾被雨水打湿贴在后颈的长发,五指穿过黑发如安抚一般缓缓顺着对方脑后发丝,随即他微微偏过头来,嘴唇贴上玉苍鸾冰凉的额头,抬眼望着无边的雨幕轻叹一声道:“……真是狼狈啊。”
***
花胄梓发疯一般在暴雨中奔跑着,忽然间面前落下一道剑光,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黑衣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立在风姿卓越的女子身后。
花胄梓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浑浊不清,嘴唇颤抖,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想作甚么……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千娥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极快极轻地划了过去。
倒下之前,花胄梓颤巍巍地望着千姒雨惑人的笑颜,面色痛苦地问道:“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千姒雨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丝,双眼微眯,她举起烟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气,又缓缓地呼出,声音随之消散在雨声中,“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我本名花似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