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巢之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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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手中使力,一把拨开了蔺炽添刺来的剑锋,而后又提剑上前,剑影化成无数冰刃向对手攻去,蔺炽添退后几步转身挥剑,接下他的杀招。

这一边,花留非却趁二人交手之际,借机出手向着那一处堆砌的金银珠宝而去,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自家宝物的一丁点边,便被从旁伸来的一柄折扇隔开了。

花留非定睛一看,只见竹栖砚不知何时翩然来到了自己面前,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开口道:“没想到生死攸关之际,花家主还惦记着这些身外之物,真是叫在下刮目相看呐。”

花留非冷冷瞪视着他,沉声道:“花某只不过是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诶,花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笑了笑,轻快道,“认真说来,花家是阁下从别人手上抢来的,花家如今在御家的地位,也是取代景家上位的,而至于那些灵矿,花家也不过只是做个中间人——如此说来,其实这里本就没有属于阁下的东西啊。”

花留非一愣,随即看向竹栖砚的眼神变得阴狠:“这些事情又是你从何处道听途说来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他说着抬手,想要推开对方上前去,竹栖砚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花留非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就见竹栖砚收回挡在他手腕处的折扇,“啪”地一声在自己面前展开,花留非眼睛微微睁大,见那扇面上已经不是先前的青鸾栖竹图,而是变成了一处苍茫冰川。

眨眼的片刻,四人周围的景象倏忽一变,花留非再转头时,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寒冷冰山之上。

他放眼望去,只见脚下所在并非是完整平坦的陆地,而是一块巨大的冰山被流淌而过的河川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碎块,而沿着河流的方向朝远处看去,又有重重叠叠的雪山与形状嶙峋的冰石耸立在川流两岸,如同一柄柄拔地而起、直直插入苍穹的冰刃利剑。

花留非震惊之际,忽然听闻天际传来一阵轰隆的震耳雷鸣,而后只见一道雷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冰山顶峰,紧接着那片冰山之后的天幕上刹那间划过无数道深紫色的蜿蜒闪电,照亮了山顶上玉苍鸾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形。

一瞬间,雷声散去,电光消弭,天地俱寂中,唯见玉苍鸾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花留非渺小的身影,周围却好似有无数根弦因此而绷紧了。

下一刻,山顶上的身影一动,玉苍鸾手中的剑锋仿佛瞬间挑断了无形的弦,令四周的冰山震动起来,接着无数的冰山从底部断裂开来,如同出鞘之剑一般齐齐升至半空,紧接着调转方向朝着花留非所在之处刺去!

“姐夫小心!”花留非分神抵挡之时,蔺炽添提剑急急赶来,替他挡下了从左后方袭来的冰刃。

“小添!”花留非与对方背抵着背,手中握着剑屏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那二人搞出的幻术,”蔺炽添压抑着周身暴戾的怒气,沉下声音道,“我们需得赶紧破开幻境离开这里,才能将主动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说着问道:“姐夫还记得幻境发动前发生了什么吗?”

“……”花留非挥剑劈开面前一块冰刃,脑海中回想起来到这里的前一刻,竹栖砚手中展开的折扇。

“!”他恍然大悟道,“找到竹栖砚——是那把扇子!”

仿佛在应和两人的谈话一般,花留非话音落下时,被他劈开的无数冰刃碎片之后骤然现出了一道缠绕着紫色电光的剑锋,花留非连忙抬剑格挡,却是为时已晚,玉苍鸾一剑擦着他手臂深深刺入了他肩膀中。

花留非面色一痛,随即看向对方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只见同一时间,蔺炽添闪身至玉苍鸾身后,一剑朝对方头顶砍去。

玉苍鸾抽出“紫电”回身疾转,“当啷”一声架住了蔺炽添的偷袭之招,这边花留非攻势又至,玉苍鸾抬手并指抵住对方剑刃,三股灵力相撞,顿时脚下冰山轰隆隆作响,紧接着被巨大的灵力砰然炸成了碎屑!

失去了支撑,三人在半空中一边随着冰山碎块下落,一边你来我往拆招斗法,远远望去灵力光芒闪烁不绝,伴随着四溅的冰屑与荡开的剑光,在冰川上织成五光十色的流影。

玉苍鸾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令蔺炽添不由暗暗惊叹对方这些年来的长进,百招之后,花留非率先负伤败下阵来,蔺炽添见状,却是一改先前的招式,出手间变得狠辣果决了不少。

然而玉苍鸾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但见他一剑挑开蔺炽添背后偷袭,紧接着脚尖踏在身旁跌落的冰石上借力一跃而起,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蔺炽添战意正酣提剑便追,便在这时,一道锋利的冰刃自下而上朝他的身子狠狠刺去!

蔺炽添身形疾转,同时出剑与冰刃相击抵挡,如此堪堪躲过了锋刃的獠牙,却仍是被其在左臂之上划开了一个口子,剑锋与坚冰相撞溅起的细小冰棱顺着伤口刺进经脉深处,瞬间将那处经脉切断了开来。

蔺炽添皱紧眉头,抬手按上伤口连忙用灵力愈合,一边躲开又一道从下方突起的冰锥。

不待他稍作喘息,天边又雷声大作,一道道降下的闪电裹挟着玉苍鸾的身影以迅疾之势一次次攻向蔺炽添,蔺炽添咬牙持剑与之交手,剑光与电光交错,将绀色天幕映照得明亮无比。

“玉苍鸾,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当年废你经脉之仇!”蔺炽添怒吼着以暴戾之势攻向一言未发的玉苍鸾,“可惜你二人费了这么大周折也只能给我手腕造成这么一点伤害——我劝你还是趁早省了这条复仇的心罢!”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腕处那根断掉的经脉在灵力作用下已经快要修复,胸中那副被戏耍捉弄的郁郁之气终于畅快了不少,他大笑两声,抬起剑锋朝对手冲去——

却见玉苍鸾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背对着他转过身去,蔺炽添眼神一变,连忙收敛攻势,就见随着玉苍鸾转身的动作,他背后的另一道人影赫然对上了蔺炽添略显意外的眼神。

竹栖砚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在面对蔺炽添剑尖的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在两人面前展开了手中折扇。

蔺炽添瞳孔骤缩,下一刻,他的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呼——呼——”“哗啦——”

耳边传来阵阵涛声,蔺炽添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在一片广阔无际的海面之上,天边乌云聚集,黑压压地向着海面逼近,而黑沉沉的海水亦掀起怒潮巨浪向天空叫嚣着张牙舞爪。

海风呜咽着向半空中的蔺炽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带来了隐藏在四周的危险讯号。

蔺炽添正要拔剑试探,这时左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忙以灵力探去,发现那根断掉的经脉竟然没能愈合!

不仅如此,当他再次试图用灵力修复时,却察觉灵力到达断裂之处时就会自行枯竭,完全失去了效用。

蔺炽添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慌乱,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救命啊!”

他扭头看去,蓦地对上了一只瞳仁与自己一般大小的金色兽瞳。

蔺炽添疾身后退,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只见一颗巨大的龙头从黑色海水中探了出来,而在那两只龙角之间,一道紫光猛地落下,化成了身覆麟甲的玉苍鸾的模样。

玉苍鸾抬手将两掌合于胸前,而后缓缓分开,掌心之间随之亮起一道金色光芒,随着玉苍鸾伸展开来的双臂,那光芒慢慢凝聚成了一柄金色的长戟,正是许久不见的兵器“逐日”。

他操纵着脚下黑龙朝着对手冲去,同时调转戟尖,自海水里挑起一道巨浪,缠绕在长戟周身猛地向蔺炽添攻去。

蔺炽添双眼发亮,忍不住高喝一声:“好!好极!”紧接着翻掌同样从脚下的海水中引出一条水龙,翻身跃上龙头,持剑迎上玉苍鸾的攻击。

“乒乓”一声,剑戟相击,迸发出激烈的火花,错身的一刻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冷沉如海,一人双目怒焰喷发。

蔺炽添大声喝问:“玉苍鸾,你想报仇,尽管朝我蔺某人来,休得对姐夫无礼——他现在身在何处?!”

玉苍鸾盯着他片刻,忽然轻轻一抬手,就见黑龙从海中掀起粗长的龙尾,径直朝着蔺炽添脚下的水龙甩去。

蔺炽添迅速驱使水龙躲开,这时却见眼前一黑,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向自己面前扑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接住那人影,只见花留非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深色的血迹与湿冷的海水浸透了他原本昂贵的衣袍,他正低垂着头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姐夫?”蔺炽添急道,“你怎么样?”

花留非费力地抬手攥住他手腕,有气无力道:“小心……”

话未说完,一个巨浪突然打来,将蔺炽添的水龙头狠狠拍向一边,两人皆是一阵踉跄,蔺炽添猛然回身,就见玉苍鸾立在龙头,举戟又朝自己攻来。

蔺炽添怒吼一声,挥剑乘着水龙接住玉苍鸾的攻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但见一剑一戟激烈交锋不依不饶,两条巨龙亦张开血盆巨口,挥舞着利爪舍命地撕咬着对手。

“轰隆隆——”震耳的雷鸣唤起了铺天盖地的巨浪,向着交战的两人扑来,蔺炽添操控水龙在如山如堆的海浪间穿梭,一边躲避浪涛的袭击,一边隔着黑色的海浪与玉苍鸾对战。

“啪——”又是一道巨浪猛地拍来,蔺炽添飞身躲避,同时架住玉苍鸾斜地里来的一刺,这时却听到花留非一声惨叫,蔺炽添回头望去,见花留非被浪拍得倒飞出去,转眼没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

蔺炽添见状暗道一声不好,却不能即刻抽身,迸溅的浪花与火花之中,但见玉苍鸾追着他一击刺进了他的肩膀中。

蔺炽添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肩膀里的经脉又断了一根,他咬紧牙关,却是伸手按住面前一截长戟握柄,大喝一声使力将长戟对面的人一把挑起,忍着嘴边溢出的血丝喊道:“玉苍鸾!你有本事就给个痛快,如此拖沓算计算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一滞,但见握在长戟另一端、隔着海浪被挑起的,居然是依旧面带微笑的竹栖砚。

眼光触到对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折扇,蔺炽添立马放开长戟,劈手去夺那把折扇,只是指尖方触到对方的那刻,青色的人影突然化成了一道浪花,就这样“啪”地散开落入了海水之中。

蔺炽添动作一顿,霎那间有一股透骨的冷意席卷了他的全身——这里真的只是普通的幻境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黑色巨龙忽然从水面下一跃而出,以迅猛之势一把咬断了蔺炽添脚下水龙的脖颈!

紧接着,玉苍鸾手持金戟随掀起的海浪闪身至他面前一把劈下。

蔺炽添抬手接下,眨眼间,玉苍鸾的身形又与溅起的水花出现在他身后,挥手又是狠狠一击。

黑云压海,海浪滔天,一片黑沉中,黑龙在天海之间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卷起一道道浪涛拍向蔺炽添,蔺炽添若闪身躲避,那近身的浪花便幻化成玉苍鸾的身形挥戟刺入他体内;蔺炽添若抬剑要挡,那海浪却一个猛拍将他打得偏飞出去。

蔺炽添如困兽一般,被层层叠叠的巨浪与玉苍鸾飘忽闪现的身形包围,锋利的“逐日”长戟戟尖在他猝不及防的每一刻挑开他身上的一处又一处经脉。

被血水浇透的蔺炽添仰头怒吼一声,又被一个猛浪劈头打翻,倒头向身下的海面栽去。

就在那时,头朝下的蔺炽添惊恐地看见海面上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扇面。

预料中坠入海水的感觉并未到来,蔺炽添“啪嗒”落在了一处一平如镜的湖面上。

他迅速起身,却发现四周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浑身的疼痛并未缓解半分,更有甚者,蔺炽添察觉到断裂的经脉处灵力的枯竭在向全身蔓延,这样消耗下去,他只会因为灵力衰竭先死在这里。

蔺炽添以灵力震开周身的雾气,仰头怒喝道:“岂有此理!!!”

末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小添……”

“!”蔺炽添连忙向声音来处奔去,就见一道身影破开雾气扑到他面前,花留非脸色憔悴,浑身伤痕,眼神涣散地崩溃道,“这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姐夫再坚持一下,”蔺炽添将对方提起来令花留非站直身子,咬牙道,“我一定揪出那二人的破绽,带你离开这里!”

说话间,忽闻耳边响起剑刃破空之声,蔺炽添转身抽剑,奋力与隐藏在雾气中的玉苍鸾交起手来,花留非见状,也提剑来助阵。

这雾气十分古怪,竟连人的灵识也能屏蔽,令人目不能视,只能如盲者一般凭借耳力和本能作战。交手中,本就体力难支的花留非再度负伤,蔺炽添一人愈发支绌,又被挑断数根经脉,喷出的血将雾气也一并染红,然而玉苍鸾的身影却始终捉摸不透若隐若现。

蔺炽添周身气息逐渐焦躁起来,他低低暗骂一声,索性将长剑倒提在手,向着脚下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湖面狠狠刺去。

“啪!”下一刻,湖面竟然真如镜子一般碎裂,而在那飞溅的无数镜片中,蔺炽添猛然对上了竹栖砚微带笑意的脸——以及缓缓展开在他面前的扇面。

景象再度变换,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然而不论在一重幻境中如何挣扎摆脱,力战也好,逃离也罢,玉苍鸾与竹栖砚却如影随行。

每当二人看到一点破除幻境的希望时,突然出现的竹栖砚总能将他们拉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幻境的深入,花留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重,蔺炽添断裂的经脉亦越来越多,而玉苍鸾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无论身在哪一重幻境,都能将两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偏偏不赶尽杀绝,似乎有意地控制着每一重幻境中造成的伤害,如同悠闲挥鞭驱赶猎物仓皇逃窜的老道猎手。

扇面一次次在眼前展开,幻境一次次变换,仿佛无穷无尽,无始无终,以至于花蔺二人一听到“轰隆”的雷鸣声与“啪嗒”的扇面开合声便心惊胆战,不知道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终于,在又一次落进倾盆大雨的幻境中时,花留非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嘴唇问道:“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有没有出口?”

蔺炽添撑着剑在他身旁喘着粗气,闻言吐出一口血狠狠道:“一定、一定有办法!”

“真的……有办法么?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么?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花留非却只是盯着面前积起的水洼,片刻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小添,我方才,好像见到我大哥了……”

蔺炽添一愣:“姐夫?”

花留非并不理他,只是垂着头自顾自道:“那天你我密谋……将大哥斩于沽台……大嫂以死相逼,苦苦求我留她家小性命……我却派人追杀他们……一个都不曾放过……”

蔺炽添冷声道:“你做得没错,难道易位而处,他就会放过阿姐与三个孩子么?”

花留非望着水面里那个形容可怖的自己,咧着嘴笑道:“说的是啊……身在世家之中,弱小与退让只能换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忍了那么多年,才换来扬眉吐气的一天,我算计了那么多人,才让花家站在了御家之下、六家之上——从前的花家做得到么?别人做得到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那上面早沾满了鲜血,可如今花留非倒有些恍惚这些血到底属于谁了:“这里沾了许多花家人的鲜血——父亲、那个女人、大哥二哥一家……难道用这些换来的,也终归不属于我么?”

蔺炽添愣愣地看着花留非眼角流下的两行血泪,听到对方说道:“可是阿缘、阿莘、阿幸……他们也都离我而去了……就连阿梓也……这是报应么——”

他仰起头来,朝天厉声质问道:“老天!这是我的报应么?!”

蔺炽添怔怔道:“姐夫……”

花留非却又痴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可笑!可笑之极!若真有报应,为何害死娘的人在花家呼风唤雨,为何欺侮我的人在世上耀武扬威——若我真相信报应,怕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小院里了罢!”

“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如注,花留非站起身来,挺直背脊,双眼通红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我与天挣命得来的——”

“我才不信甚么报应。”

语罢,他抬起手中佩剑,干脆利落地横过脖颈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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