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留非找到蔺炽添,语气沉重道:“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蔺炽添满面焦急地回应道:“我去问过了东洲几个灵矿,他们都说被别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了,但是给出的价格高得离谱,已经远远超过了灵矿的价值。”
花留非道:“虽去询问了司家、涂家等,但给出的答案无外乎两种,司家说涂家联合千家收购灵矿,涂家却说是司家等联合朝家控制矿源,而御钦霄这些时日忙着与他们御家人赶制雪千两家定做的灵器法宝,只知道向我要矿,说是由于矿源被切断不少,现下御家库存里的灵矿已经快要用尽了。”
蔺炽添疑惑道:“若是这个情况属实,大家应该都会着急才是,我看他们各个都稳如泰山呐。”
花留非握紧拳头:“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我怀疑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如今御家六大附属世家中,司家、关家与重家怕是一起投靠了朝家,朝家利用他们收购矿源,他们帮着朝家对付其他世家与御家,他们手中还有朝家的支持,自然不会担心灵矿短缺的问题;而涂家本就与千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家的矿源不会对他们关上大门;苇家自古以来便只负责为御家护法,此次变故并未影响他们;只剩下我们花家,没有依靠的世家,御家又无法给予我们帮助,成了各方角力的第一个战场!”
蔺炽添闻言急道:“这可怎么办?难道就坐视他们断掉我们的生意,这不是要花家的命么——御钦霄会任由朝家千家瓜分自己的附属?”
花留非闭了闭眼:“你还记得,不久前景家被灭的事罢。”
“当然知道,”蔺炽添道,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景家被灭也是他们角力的一环?可是景家早就脱离御家各方争斗的中心,为什么……”
花留非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因为当初为了对付景家,御家用了些手段,扶持了我花家上位,用来取代他们,不是么?”
他说着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而如今,终于轮到我们了。”
“你说这次御钦霄要舍弃我们?!”蔺炽添惊道,“他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属于其他任意一方,我们是他手中的棋子。”花留非叹道,“他要拿我们投石问路了。”
“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蔺炽添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花留非看向他,“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像司家或涂家一样,投靠别的世家作为靠山;另一条,就是重新把矿源把持在我们自己手里。”
蔺炽添问道:“姐夫以为如何?”
“第一条有点危险,”花留非分析道,“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现在再选择上家,极有可能立刻变为其他世家矛头所指下的牺牲品,至于第二条,我们大可绕过这些世家把持的矿源,趁他们几方都还未完全掌控所有灵矿,把可以取得的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拿到博弈的筹码。”
“至于拿到的方式么——”花留非向蔺炽添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你说有人花了更高的价钱买下了那些灵矿,那我们要重新拿回来,其实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用比他还高的钱买下,要么……就让对方消失好了。”
***
花胄梓扒着蔺炽缘的胳膊委屈道:“娘,咱们再多准备一些灵石带去罢,你看那先生嫌弃我们给的太少,都直接走了——儿子不想再去一次还被拒之门外,明明、明明好不容易见效了!”
蔺炽缘却有些迟疑——她方才派人去查了库房,仅仅这一日里,花家存储的灵石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再加上这两日自家弟弟和老爷忙得家也不回,恐怕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她斟酌着哄道:“阿梓呐,既然那先生的法子当真有效,咱们何不就按照他的嘱咐慢慢服用,总归等几天也无妨不是么?”
花胄梓脸色有些不悦:“可我想快点好起来嘛!”
蔺炽缘转过身来抱了抱他,继续好声劝说着:“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咱们就慢慢来吧?你爹和舅舅这两日很忙,咱们别给他二人增添负担了好么?”
花胄梓脸上黑了下去:“我这不是怕给爹丢脸么?只要、只要我好了,我看这天下谁还敢嘲笑我、嘲笑花家!”
他说着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玉苍鸾和竹栖砚,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蔺炽缘看着儿子扭曲的脸,不免有些害怕,担心儿子因为此事耿耿于怀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这一日里,他已经打死了十几个前来诓骗的凡人或修士,还有花家的下人。
蔺炽缘想了想,缓和道:“这样罢,阿梓,咱们先等等——先等一天,阿娘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不如就先休息一下吧,等到明日,你先拿三十五万灵石去找老先生,看他愿不愿将方子给咱们,好不好?”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恳求:“阿梓,算娘求你了,你答应阿娘好不好?先等等好不好?”
花胄梓阴着脸思索了片刻,方才不耐烦地甩掉了蔺炽缘的手,冷哼一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只留蔺炽缘呆在大堂内,看着才几日便变得阴郁暴躁的儿子离去的背影,想到不知现在在哪儿忙碌的丈夫和弟弟,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花胄梓却没能在家里老实等到第二天,凌晨之时,他便着人带着三十五万灵石匆匆忙忙地坐轿子来到了隽阑,一路来到那老先生的房间,哭诉道:“先生、先生,您快帮我看看,我这……怎么又不行了?!”
白胡子老头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掀开眼帘看了看一旁满脸通红焦急万分的花胄梓,闲闲问了一句:“公子啊,老夫已经说了这法子是祖传秘方,怎么可能出错——您是不是没按照老夫的嘱咐做,昨晚又偷偷喝了一剂药?”
花胄梓面色一僵,随即眼神乱瞟着诺诺回道:“没、没有啊,怎么会,我可是严格按照……”
老头打断他道:“公子,您若真心想让老夫帮您治好,就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还对老夫撒谎——不然,老夫也不能保证还会出什么状况。”
花胄梓浑身一震,连忙道:“先生千万别!我说、我说,是、是我的错,我想着已经好了些,昨晚就想……不,都、都怪那个侍女要勾引我,是她的错!她们这些贱蹄子!我现在就要把她……”
老头再次打断他:“公子,老夫要听的是您做了什么,不是她做了甚么。”
花胄梓一愣,随即只得悻悻道:“我……我被她勾引后不就想那个嘛,然后、然后我就又喝了一剂药,以为能好得快点,谁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躲闪地问老头:“老先生,您看我也把钱拿来了……您说这……”
老头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道:“公子啊,不是老夫不愿意帮你,实在是你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老夫原来给你的药方能治得了的了。”
他说着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花胄梓晃了晃,叹气道:“你看,昨日老夫费了好大力气从祖宗那里要来了让您更快恢复的法子,结果您今日来这么一出,原本这些方法都不能用了,唉!”
花胄梓急了:“那、那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头摇头晃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语气稍顿,花胄梓立马会意地让下人们捧上锦囊:“这里是三十五万灵石,先生您看……”
老头眼睛盯着那锦囊,却是抬手将那张药方放到桌上,缓缓道:“这些灵石是这张药方的价钱,今日公子既然要老夫给您重新想办法,自然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花胄梓有些恼羞成怒,“你这老匹夫别想把你花爷爷当猴子耍!”
“是不是耍猴,花二公子昨日已经试过了老夫的办法,难道心里没有数么?”
花胄梓脸一红,这时又听老头道:“不过还请公子放心,老夫可以先给您配一副新的方子,您试过之后,再来评判也不迟。”
花胄梓思索一瞬,便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只见老头唤来楼中侍女小厮拿来自己带着的材料,而后便当着花胄梓的面架起炼丹炉,引火炼制丹药,花胄梓在一旁干等着,心里又急躁难耐又期待不已——要不是看着这老头修为高,自己早让家中修士们将他绑回府中了,何来这么多破事!
过了两个时辰,丹药终于炼成,花胄梓迫不及待地拿来吞下,又在对方指导下打坐吐息,大约半个时辰后,竟真的感觉到自己枯木逢春了。
“多谢先生!”花胄梓简直欣喜若狂,“照这个程度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恢复了!”
老头抚了抚胡须,哼哼道:“这只是第一日的丹药,老夫为了给公子炼丹,早已拿出所有珍藏,这制作第二日丹药的材料购置还没有着落呢。”
“先生放心!”花胄梓拉着他将他扶回座位上,乐呵呵道,“我这就为先生取来灵石,保准让您备齐材料,绝不耽误您炼丹!”
花胄梓命人快马加鞭赶回花家,将府库中的灵石取来,下人很快拿来五万灵石,老头便叫楼中侍女前去购置自己写好单子上的材料,不久后侍女带回了一小部分药材,又道:“其余的价钱不够了。”
花胄梓对下人道:“再去拿灵石来!”
下人在隽阑与广原之间来回数趟,换成房间里堆得愈来愈多的材料,终于有一次下人空手而归,在花胄梓的瞪视下颤抖着哦回道:“公子……库房里已经没有储存的灵石了!”
花胄梓猛地起身:“怎么可能?!”
他走上前去将那人一脚踹翻在地,怒吼道:“是不是你们将灵石私藏了?说!”
下人们连忙跪倒一大片,纷纷磕头求饶道:“公子明鉴!小的们万万不敢私藏公子的灵石啊!”
花胄梓双眼通红,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药材,还有一旁早已熄了火的炼丹炉。
明明就差一点了——很快就能好了!
他蓦地扭回头,拽起一个小厮道:“去!把我娘买的那些珠宝首饰统统都给我拿来!”
看见对方欲言又止不敢动弹,他将人推出门外,催促道:“快去!快去给我拿来!”
下人们再不敢停留,纷纷遵从他的吩咐往花家去,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长长的车队拉着满满几个大箱子来到了酩酊楼前,下人们随即将箱子一一抬了上去。
花胄梓见到珠宝被拿来很是高兴,他打开箱子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挑拣那些泛着瑰丽光泽的珠宝与首饰:“爹这些年给娘买了这么多宝贝,都不给我们看一眼!”
他说着转过身去问老头:“先生,您看这些够不够?”
老头自然也被这些宝物吸引了目光,闻言道:“这些宝贝却无法直接评判价值,老夫得请专人拿去称量,看看能换多少炼丹材料啊。”
花胄梓皱了皱眉头:“那就快点去量罢!”
泛着灵光的金石宝物不断被花家下人一箱一箱抬上来,再被挨个摆放在地上,等着专人一一鉴定价格,然而珠宝虽贵,用来换奇珍材料却始终不够,花胄梓只好不断催促下人回家将更多宝物搬来,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得下人两手空空来报:“公子,夫人在家里拦着小的们哭闹,不让小的们把东西搬过来了!”
“什么?”花胄梓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扭头对老头道,“先生,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
语罢,他便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地赶回花家,一进正堂,便看见蔺炽缘正拦在那些抬箱的小厮面前,哭着喊道:“不行!你们不能把这些拿走!”
花胄梓冲上前去,将蔺炽缘拉开:“阿娘,你这是作甚么!”
蔺炽缘见到他,一边哭着一边哀哀道:“阿梓,你……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这些、这些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
花胄梓不耐烦道:“爹为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拿一点又怎么了,娘不是说为了我能好起来什么都能做么,怎么现在又不作数了?”
蔺炽缘哭声一顿,就见花胄梓推开她,对抬箱的小厮道:“把这些东西也抬过去!”
“不行、不行啊!”蔺炽缘又扑过去想要拉住那些箱子,却被撞得倒在一旁,她连忙颤巍巍起身抱住想要离开的花胄梓道,“阿梓,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我们花家往后又要怎么办啊!”
蔺炽缘哭道:“阿梓,娘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你乖一点,这次就听娘的话好么?咱要不先不治了,好不好?好不好阿梓?”
花胄梓抬高声音阴鸷地反问一声:“不治了?”
蔺炽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见花胄梓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阴沉的双眼之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原来阿娘也觉得我这伤不重要是不是?阿娘也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你和爹一样、你们和别人都一样,你们打心底里都觉得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他恶狠狠的语气令蔺炽缘浑身一颤,她连忙将花胄梓抱得更紧,哭诉道:“不是的阿梓,娘只是心疼你,娘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花胄梓还想说什么,这时先前去隽阑的小厮已经返回,跪在一旁对他道:“公、公子,先生那边说,这些珠宝加起来……还是不够!”
花胄梓抬起眼来,露出眼下积的一片青黑,他看了看堂内精巧的布置,狠声道:“那就把地上墙上……所有能抠出来的金石玉器全都抠下来!”
众人震惊不已,然而无人敢违逆他的命令,于是只得动手如洗劫一般将花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挖了出来堆在屋中,就连蔺炽添珍藏的各种宝剑武器、门匾上镶着的金玉都没有放过。
花胄梓站在堆成小山的金石玉器旁边,环视一圈已经被扫荡一空的家,最后将眼光落在脚边人满头的朱翠上。
他一把将蔺炽缘拽起来,一边伸手扒下妇人头上身上的首饰宝石,一边恶狠狠道:“那就把这些也加上!”
蔺炽缘在他手里挣扎着哭喊大叫起来:“不要——不要啊!阿梓,快放开阿娘!”
忽然,花胄梓伸手拔|下她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蔺炽缘动作一顿,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抬手去抢夺那金簪:“那个不行!阿梓,求你了,把金簪还给阿娘吧!那是你爹成亲时送给我的!”
花胄梓勾起一个有些疯癫的笑容,手中却紧攥着那簪子不放,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让爹再给你买啊!他不是最喜欢给你买了吗?反正簪子不是有很多啊——你不是亲口说,儿子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蔺炽缘却坚持着要抢回金簪,两人全无形象地纠缠扭打在一起,剧烈的推搡间,那根簪子被花胄梓一个使力扎进了蔺炽缘的喉咙里。
霎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蔺炽缘大睁着双眼,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花胄梓只是呆愣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拔|出簪子时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他才颤抖着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
下一刻,蔺炽缘的身躯颓然向后倒去,随着金簪坠地的清脆声响摔在了地上。她面带痛苦,平日里精心保养的顺滑长发乱糟糟地散开,华贵的衣服早被扯拦揉皱,就这样瞪着双眼失去了气息。
周围响起几道尖叫,然后是下人们惊恐奔逃撞开屋门、碰上桌角廊柱的的声响,花胄梓却呆呆站在原地,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直到一道凄厉的长啸声在他耳边如惊雷般炸响开来:“阿姐!!!”花胄梓浑身巨震,哆嗦着倒退了两步,这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蔺炽添不久前收到了蔺炽缘消息,匆忙赶回花家,却仍是晚了一步,他跪倒在蔺炽缘尸体旁,颤抖着手去探妇人的鼻息,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人抱在怀中,徒劳地拿手去堵对方喉咙的血洞。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花胄梓第一次看见自己舅舅哭,对方像个楞头小子一样哭得涕泪横流,一遍遍地呼唤道,“阿姐,阿姐……你说话啊……”
蔺炽添抬手拉过蔺炽缘垂在一旁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手里厚厚的茧子——他与花留非曾寻过许多办法想为她去掉这些厚茧,这不应该是属于花家夫人的手,但似乎是因为这些茧子实在留得太久、留得太多了,所以一直都无法被完全除去,它就像是一道不会消失的疤痕,横亘在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蔺炽缘曾经受过的苦。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滴在面前的地上。
蔺炽添抬起头来,对上了花留非飘忽空洞的眼神、通红的眼圈与颤抖的嘴唇,还有脸上不停流下的两行眼泪。
蔺炽添怒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旁惊慌失措的花胄梓,终于忍不住抬手朝对方脸上扇去:“你这孽畜!!!”
***
蔺炽缘与蔺炽添的父母从前在一个小世家中做护法,一家四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和睦安乐。
后来父母在一次争斗中丢了性命,蔺炽缘只好带着当时只有一岁多的弟弟敲开了世家的门,十岁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到门的一半,仰头对那管家道:“我可以做许多粗活,求您留下我和弟弟吧。”
姐弟俩就这样留在了世家大院里,蔺炽缘用布条将弟弟绑在背上背着,勤勤恳恳地为那家的夫人小姐们打杂做活,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大家都欺负她,把最重最累的活给她,她反抗不得,只能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完成。
蔺炽添一直觉得姐姐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记忆里,他总能看见蔺炽缘在夜里不停地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喂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为红肿的手上药,还有时她一边哭一边把从别人那里捡来的书册塞到他手里让他学着修行。
蔺炽添从她拿来的边边角角里面学到不少,在十几岁时靠着炼气期的修为成为了这家的最低等的家臣侍从。当家臣的酬劳比蔺炽缘打杂要多,两人拮据的生活因此改善不少,蔺炽添记得那段时间蔺炽缘脸上很少见到眼泪,反而是笑容变多了,偶尔还会用艳羡的目光给他描绘那些夫人小姐的金贵首饰,而蔺炽添只会一边擦剑,一边劝她少白日做梦。
有一年深冬,那天下着大雪,蔺炽添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忽然有人领他去了一处偏房小院里,在那里,蔺炽添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蔺炽缘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里。
原来是这家夫人的一根簪子丢了,众人满府上下焦急地寻找时,不知是谁指出是蔺炽缘偷的,蔺炽缘当然不会承认,可是随即小厮们便从她的床下翻出了那根金簪,这下蔺炽缘百口莫辩,他们把她拖去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将她丢在寒冷的冬夜里。
“枉费家主夫人好心养你们,你们竟然敢偷夫人珍爱的金簪!”几个小厮把他们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砸在两人身上,“夫人说了,不干不净的人看了心烦,没必要再留在府中了,你们姐弟趁早滚蛋罢!”
蔺炽添浑身冰冷,心中却烧得灼热,他低垂着头,却抬起眼从额发间狠狠瞪着这些人,这时他感觉到怀中人一动,紧接着蔺炽缘费力地睁开眼睛,对他一边流泪一边坚持道:“小添……我没有偷簪子……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我们不是不干不净的人……”
“我知道,”蔺炽添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咬牙对她道,“我知道的,阿姐。”
蔺炽缘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向那些人哭着求情:“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求求你们了……”
然而换来的只是加倍的嘲笑和唾弃,蔺炽添将几乎要昏倒的她重新抱在怀中,冷冷转身道:“阿姐,我们走,先去给你治伤!”
“走啊,走得好!”那些人在身后朝他们吐口水,“走了就别回来了!”
“小偷姐弟,最好是冻死在外头,哈哈!”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蔺炽添双眼通红,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们攒的钱被那些人拿走了,如今他身无分文,要去哪里给昏迷不醒的蔺炽缘治伤?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仿佛能把所有希望和生机都吞噬殆尽,蔺炽添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一晚他抱着怀里高烧不退的人走了多久,敲过多少门,磕过多少头,挨过多少白眼与冷嘲热讽,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帮助。
他就那样绝望又满怀愤怒地抱紧自己唯一的亲人坐在雪地里,直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把这一片地方照亮:“谁在那里?”
蔺炽添这才知道,这家主人姓花,而那一夜里将他们姐弟收留的人,是家主在外风流一夜的私生子,前些日子才被找回,因为被家主夫人排挤虐待,一直住在离大院很远的简陋小院里。
花留非拿来丹药治好了蔺炽缘,他二人自此便留在这间小院里,作为花留非的侍从和他一起生活——一开始蔺炽添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会给花留非带去困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花留非从未在意。
花留非作为私生子,住得还不如他们这样的下人,起初被带回来时,蔺炽添还以为这里是哪处棺材。后来蔺炽缘身体好起来后,就开始替花留非打理院子,总算给这冰冷的地方带去了人气。
那段时间过得很苦,他们受尽了打压、冷眼、算计和谋害,好在三人一起蜷缩在小屋里时,竟也能给这个小小的天地带来温暖和安心。
蔺炽缘依然爱哭——冬天受冻时身体疼痛会哭,花留非受伤了会哭,蔺炽添受罚了会哭,他俩攒钱送给她簪子也会哭,只是从前只有蔺炽添一个人给她擦眼泪,现在变成了他和花留非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哭起来的时候,别人的甚么想要放弃、冲动、懊悔的事情就都得都放在一边,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胆战心惊地一路撑了过来。
直到花留非与蔺炽添暗中搭上御家,扳倒花家其他兄弟姐妹上位,花家取代景家成为御家附属六家之一,自此私生子变成了花家家主,小老鼠变成了蔺二爷,小侍女变成了花家最尊贵的女主人。
***
蔺炽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扇得花胄梓当场倒飞了出去,砸进了被抠得破烂的墙壁里摔了下来。
蔺炽添闪身到对方身前,抬手又要打下去,手臂却被人生生架住了,是花留非红着眼圈拦在他身前。
蔺炽添吼道:“你拦我作甚么!!!”
花留非嘴唇颤抖:“……你要打死我和阿缘唯一的骨肉么?”
蔺炽添眼瞳一颤,他深呼吸几口,最终慢慢收回了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唉!”
花留非转过身拎起地上的花胄梓,抬手甩在对方脸上:“逆子!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把花家卖了!”
原来他二人打算找到那些尚不在世家控制下的灵矿,通过巧取豪夺拿到自己手中,然而仿佛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一般,他们把半个南洲和东洲跑了个遍,每去一处,得到的消息无外乎是——矿产已经被人以高价买走,灵矿的保护阵法也在对方掌握之中,是谈判还是抢夺,都得直接找到对方解决。
问起那人姓甚名谁,众人说法不一,他们循着线索找了几个人,发现统统只是障眼法,彼时又惊闻蔺炽缘传回的消息,这时他们再不发现是被人算计,便是白在御家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了。
花留非对蔺炽添沉声道:“我们先去酩酊楼,把花家的东西要回来。”
身后花胄梓原本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此时抬起头来肿着脸叫道:“我、我也要去!我要去找那位老先生!”
蔺炽添一踹他膝弯让他朝着蔺炽缘的尸身跪了下去,骂道:“你给我在这里向你娘亲好好磕头!等我回来收拾你!”
两人带着一众修士赶到酩酊楼,见花家下人们还在浑然不觉地往上抬箱子,花留非走过去将他们一掌打翻,拎住一人问道:“那老骗子在哪儿?”
他们顺着指引来到房中时,却不见那老头,只有一道人影隐在屏风后。
花留非按住蔺炽添拔剑的手,走上前几步,开口试探道:“听闻阁下费尽心机给我儿子治伤,我花某感激不尽,故而特地前来向阁下道谢。”
“道谢倒不必了,在下不过是想诚心诚意替花家解决困难,才留在这里的。”那声音竟然出奇的年轻,令两人皆是一震。
花留非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沉:“哦?阁下有办法为我解决困难?”
“正是,”隔着屏风,两人看到那人似乎是挥了挥手中的甚么东西,“听闻花家主这几日正为了矿源奔波,正好在下手中有几处不错的灵矿,不如做个交易,卖给花家主如何?”
话音落下,就见一沓纸页从屏风后飞出,准确无误地飞向两人面前,花留非伸手接住纸页,蔺炽添往那上面一看,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出鞘,一把劈向面前的屏风,愤怒吼道:“就是你他娘的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轰隆”一声,剑风将那扇屏风劈成两半,荡开的剑气余波甚至冲破了墙壁,露出了背后屋中成堆的灵石与珠宝,而在一片尘土与灵光之中,唯有一道人影依旧安坐在只剩个木架的屏风后,迎着两人的目光潇洒地掀袍翘起一边的腿来,抬手随意摇了摇折扇,笑得愉悦而狡猾:“好久不见了,二位——在下代笛泠音向两位长辈问好。”
花留非眼瞳骤缩:“笛……竹栖砚!”
蔺炽添径直拔剑向对方那双弯起的狐眼刺去:“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徒,给我纳命来!”
剑锋破空而来,眼看就要逼至自己近前,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随即轻轻将扇子在面前一阖,翘起嘴角开口道:“……三日之期已至。”
下一刻,一道迅捷的黑影骤然落在竹栖砚面前,来人直起身子,抬眸时眼中光芒如寒星如闪电,横剑携不可阻挡之势铿然挡住了蔺炽添的攻势。
竹栖砚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来,含笑的眼中映着那人飘在空中的马尾,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而后是蔺炽添气愤的吼声:“玉、苍、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