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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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儿使着法器刨挖脚边的矿坑,一边听着周围的工友们边干活儿边谈论着:

“你们听说了么?最近咱们这灵矿好像换了个买家,听说出价高出不少,工头这两天鞭子都挥得少了。”

“卖多卖少关咱们屁事!每日工钱不都是那么几块灵石……”

“唉,反正这日子也没个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跟着他们南洲一块儿反……”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现下太微府查得可紧,我可不想明天见不着你了——你小子还欠我二十灵石呢。”

“切,这么小气干嘛?我听说他们可风光了,还打跑不少世家嘞!”

“风光都是一时的,叫他们逞英雄,最后不是被那个女魔头一把海水都淹了……”

“诶?是被女魔头淹的么?俺听说是因为之前天上破开个大洞,天河从洞里流下来淹的啊……”

“不管怎样,这就是冲动的下场!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你我就得怎样——嘿!死得比西北风还凉!”

“别说啦别说啦,赶紧干活!你瞧那边又有仙老爷来了,不知咱这灵矿又要发生啥事儿了……”

蔺炽添冷眼看着对面的矿主——此人从前不过是个在千家手底下打杂的散修,碰上好运气在当初瓜分东洲阳家矿产时得了这一处灵矿的管理权,然后又搭上了花家的生意,谁知这次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背地里擅自做主将灵矿卖给别人。

那人知他来者不善,却只能讪笑着开口问:“蔺二爷怎么得空亲自前来我这偏僻之地了?”

蔺炽添哼笑两声:“怎么,你还同我装起糊涂来了?我花家平日里也没有亏待你罢,怎么突然想起卖灵矿了?”

“这……二爷您先息怒啊,”对方闻言,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辩解道,“这个咱都是做生意的,您应该最是明白,这不论跟着花家千家,不论散修还是矿主,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的一个‘利’字么?”

蔺炽添问:“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千家让你这么做的?”

对方身子一抖,连忙摆手道:“二爷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帮千家打理灵矿,哪里做得了主啊。”

见蔺炽添凉飕飕地盯着他,他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毕竟对方给的太多了。”

蔺炽添差点直接掀桌而起,他咬牙一字一顿问道:“对方给了多少?”

那散修看他一眼,低下头拿手指沾了茶水,颤巍巍在桌上写了个数。

蔺炽添终于忍不住抬掌一把拍碎桌面,“唰”地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对方咽喉:“你耍我是不是?当我花家是什么好欺负的阿猫阿狗打发么?!”

“啊啊啊啊二爷息怒、息怒啊!”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道,“不是我耍您啊,那人真的给了这么多——啊啊啊不要杀我!”

蔺炽添将剑尖贴上对方皮肤,冷笑一声道:“他敢出价,你就敢卖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拿这么多灵石!若我现在杀了你,你又当如何?!”

“二爷三思啊!”散修焦急道,“我们已签了灵契,这灵矿名义上已经是那人的了,您、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啊!”

他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此次来是为解花家燃眉之急的,在这些小喽啰身上耗费工夫也无济于事,蔺炽添动作一顿,于是收剑问道:“那收购的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怎么就让千家也松了口?”

送走了气势汹汹的蔺炽添,散修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就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多谢先生配合了。”

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迈着不徐不急的步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散修连忙迎上去道:“寄先生言重了。”

说着又斟酌着问起来另一件事:“那不知……剩下的灵石什么时候可以交付呢?”

寄残荷微笑道:“先生放心,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之前也说好了会分批交付,我们必定会按灵契行事——不过,先生也要按照约定,稳住花家这边才是。”

“唉,方才总算是将他们打发走了,我是怕他们撕破脸面,直接用武力抢夺——您也看到了,那位蔺炽添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散修现在后背还是一身冷汗,他觑了一眼青年的神色,叹道,“若不是寄先生帮我脱离了千家,我、我也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寄残荷别过矿主,向隐居的住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站在路边等他的岳鸣渊的高大身影。

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岳,今日情况怎么样?”

岳鸣渊脸上露出有些不忍的表情:“旻枢他……还是整日呆坐在屋里,我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给他治疗他也不动,让他到处走走他就睡觉……唉!”

寄残荷拍拍他肩膀,跟着叹了口气:“我能治好他肉体魂魄上的伤,可是心里的伤痕,却只能他自己去治了。”

“他从前一直都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我无法想象这次他的心里会有多么难受,”岳鸣渊扯了扯嘴角,“明明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却还是只能做到这样的结果……”

寄残荷的目光看向远方:“他也只是一个人。”

两人说话间,却见一个少年着急忙慌地从屋里跑出来,对岳鸣渊与寄残荷喊道:“先生!不好了!那个整天坐在屋子里头上长蘑菇的人突然不见了!”

***

司道蕴等人说是来慰问花胄梓,却只围在他床边东拉西扯地起哄了一番。

大多数人表示了对花二公子的同情和关怀,更祝他早日康复,也有喜欢来事的,在司二公子的授意下,唆使自己带来的男宠女伴去挑逗花二。

众人只见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绕着花二公子一展攻势,不少人都恨不得直接上前一亲芳泽共赴云雨,可那花二只是黑了一张脸一动不动,眼神活像要将人剥皮抽筋似的。

司道蕴于是道:“我们花二公子好歹浸淫风月之道多年,枉你们从前受尽恩宠、风光无限,如今居然博不了他的欢心,实在该杀!”

司家修士们得他命令,上前将那些花容失色的可人们拉下去就地虐杀,众人观赏了一番凄惨之景,便又嘻嘻哈哈地起身要走了。

临别时,司道蕴问花胄梓:“花二,我们打算去烟雨楼,你来不来?”

花胄梓睁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莫明觉得刺眼无比,一想到这些人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友好热情的模样,背地里可能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去了是出丑,没去就是承认了自己无能——他就一阵没由来的暴躁愤怒。

于是他挥掉司道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冷淡道:“多谢司兄好意了,可惜我今天没心情。”

众人纷纷会意地对视点点头,司道蕴笑道:“我明白!你好好在家养伤,千万别轻易放弃!等你好了,兄弟我一定为你大摆筵席庆祝一番!”

说完带着一众小弟你推我搡地挤出了花家大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空荡安静,蔺炽缘方才被那副血肉横飞的景象吓跑了,此刻连忙叫人把院子里收拾了,方才重新从房门口露出头来朝里面看,却恰巧与自家儿子那双透露着恐怖之感的眼睛对视,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梓?你……还好吗?”

见花胄梓仍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屋外,蔺炽缘问:“你是不是不想呆在屋里了?要不阿娘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下人却前来通传:“夫人,有许多散修聚集在门口,说是来帮二公子治病的,您看要让他们进来么?”

蔺炽缘吓了一跳,生怕刺激到自己儿子,她一边觑着花胄梓的神色,一边训斥那下人道:“去去去!把那些人都给我赶走!赶得远远的!”

下人连忙称是,说着就要离开,此刻却听屋内的花胄梓坐起身开口道:“慢着。”

蔺炽缘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笑得有些勉强:“阿梓……”

花胄梓却道:“娘亲将他们赶走做什么?不是说要给我治伤么?”

他说着勾起一个有些瘆人的笑容:“将他们带进来——一个个的试!”

花留非赶回花家时,花府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有些疑惑地走进家门,正好听到院子里传来踢打与唾骂之声:“花爷爷给了你脸了,竟敢那这些腌臜东西糊弄你爷爷!”

还间或夹杂着几道惨叫与求饶:“小、小的一时财迷心窍,还望二公子饶命啊!”

然而花胄梓变本加厉地打骂起来,污言秽语逐渐不堪入耳。

又听见蔺炽缘低低的哭泣声:“阿梓,你别气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花留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地上已经歪七扭八地躺了几具尸体,还有一个看着刚刚断了气,他抬头往前一看,顿时脚底一阵踉跄,不由得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为何穿着我儿子的衣服?”

这话一出,一旁蔺炽缘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起来,花留非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四肢肿胀、肥头大耳、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为恐怖的是,那男子一边朝他挪动肥硕的身躯,一边张口对他委屈道:“爹,我是阿梓啊。”

“放肆!”花留非本能地挥开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而后动作一顿,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

蔺炽缘扑进他怀里哭诉道:“老爷啊,你别怪阿梓,是我想为他治伤,才叫这些人给他试试,谁知、谁知……呜呜呜……他们各个都是庸才,把我们阿梓害惨了啊……呜呜呜……我们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花留非眼前又是一黑,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后背,语气稍缓:“好了,好了,夫人,先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唉。”

他捧起蔺炽缘的脸来为对方拭了拭眼泪,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花胄梓:“你这畜生,胡闹些什么!还嫌不给我们花家丢脸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哪里比得上你大哥一点?”

他愤愤地指着花胄梓脑门骂道:“我还指望着你传我家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嗐!”

蔺炽缘闻言又哭起来:“老爷……你快别说阿梓了。”

花留非叹口气,又对花胄梓气极道:“若不是你娘宠你,我、我……你说你怎么不学好,就知道乱花钱乱搞事!你看看你这样还能做什么!”

却见花胄梓停在二人面前,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打量着二人道:“爹还想指望我做什么?爹不是早就知道我只会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么?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培养大哥,也没管过我多少,现在这么说,只是嫌我这次给你丢脸了罢!可我不过是想治个伤——爹赚那么多钱,怎么娘买多少珠宝首饰你什么都不说,我花钱玩乐、花钱治疗你就要管这么多?”

“你!你这逆子!”花留非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骂道,“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可知你娘从前……”

“老爷!”蔺炽缘拉住他道,“你别说了……阿梓,别和你爹吵架了……”

花胄梓见娘亲为他说话,也开始哭闹道:“我不管!娘!我只是想要治伤……儿子只是想要治好自己……儿子保证治好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添乱了!”

蔺炽缘眼巴巴地看着花留非,花留非又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伤,不是寻常方法能治的,你如今将此事广而告之也就罢了,还真的让他们给你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那就多出些钱嘛,老爷,实在不行将我的那些珠宝都卖了,”蔺炽缘哀哀地求他,“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咱们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不提也罢,一提起钱花留非便想起自己此行四处碰壁的结果,他只觉得怒上心头诸事不顺,只好指着花胄梓骂道:“好好好,那你就去治,有本事你就治好,再也别给我花家丢脸!”

说完也无心再回家休息了,他径直急匆匆地转身出门,去找蔺炽添商议要事了。

得了花留非的肯定,花胄梓与蔺炽缘当真立即增加了赏金与赠礼的份量,结果花家门庭若市,前来尝试的人络绎不绝。

花胄梓这回长了个心眼,什么灵丹妙药、偏门左道都要在小厮身上先试一遍,确定无害后才敢拿来自己用,如此过了大约一日,挥霍了成千上万灵石,试了百十来种方法,最后居然真的让他撞上了个效果立竿见影的方子。

花家母子二人立刻将带来偏方的散修奉为上座,花胄梓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我服用了您的方子,方才去试了一下,真的有些感觉了,您看您能不能加大剂量,让我好得更快些?”

那散修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闻言却只是端着上好的茶水悠悠地啜饮着,等到花胄梓一腔耐心快要耗尽,他才摸着胡须开口道:“花二公子,看到老夫的药方起效了老夫心里也很高兴,只是您要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着急的,老夫给你的方子,必须严格按照时间服用才能起效,不然可是会功亏一篑的。”

花胄梓闻言,眼中羞愤与急迫交替闪过,这时却听那老头又缓缓接道:“不过,若是想要快点起效,也不是没有办法……”

见他欲言又止,花胄梓会意地朝下人道:“去再拿十万灵石来。”

老头听到他的话,却道:“公子啊,老夫为了给您治病,可是拿出了祖上秘传的看家本领,我家祖上可是曾为朝家老祖炼过丹的……”

花胄梓于是大手一挥:“再拿三十万灵石!”

老头老神在在道:“嗨呀,这个见效快的方子老夫需得回去好好回忆一遍,等到花二公子凑够钱再来找老夫罢——放心,我们这行最是讲信用,老夫就在下榻之处恭候您的大驾。”

说着放下茶杯就要起身离开,花胄梓连忙追上对方道:“先生,那我要去哪里找您?”

老头脚步未顿,只留下一句“隽阑城酩酊楼”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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