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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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向床帐外投去视线,只见竹栖砚正坐在桌案边,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拿剪刀拨弄着烛芯。

那红烛已经快要燃尽,凝干的烛泪顺着烛身汇聚在莲花底座周围,被跳动的火苗照得莹亮,竹栖砚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的一团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玉苍鸾坐起身来,沉默地穿衣、束发,整理好一切后拿起搁在床头的长剑朝外走去。

在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对方开口叫住了他:“去哪里?”

玉苍鸾推门的手按在把手上,顿了顿答道:“随便走走。”

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然后走到花家去?”

玉苍鸾闭了闭眼,冷声回道:“我以为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花家现在的状况。”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见对方半晌没有回应,玉苍鸾冷哼一声,按在门上的手再度使力。

便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推门的那只手背,将他的手握住了。

竹栖砚的身体从背后靠上来,玉苍鸾愣神之刻,一个轻飘飘的吻已经落在自己耳垂,而后只听身后之人笑着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在下一同前去?”

玉苍鸾垂眸看向横过自己胸口搭着的另一只手臂,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再度冷哼道:“随便你。”

两人一路来到广原,期间却连一句交谈也无,仿佛是在暗中较劲,若是谁先开口便是主动认输了似的。

只是他们来得不算太巧,等看到从前花家的门匾时,却正好见到花留非与蔺炽添带着人从花家离开。

目光触及那道刻在记忆中的身影时,玉苍鸾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一瞬间愤怒的火焰似乎又从心底升起,转眼就要将他焚烧殆尽,玉苍鸾身形一动,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玉苍鸾行动受制,猛地扭回头来看向被竹栖砚握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对方面上,语气有些不悦:“作甚么?”

“哦?”竹栖砚闻言扬了扬眉,抬起他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应该是在下问你要作甚么罢。”

这么一打岔,玉苍鸾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花蔺二人的踪影,他蹙眉与竹栖砚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着挣脱对方的牵制抬脚朝花家走去,这时竹栖砚又在他身后开口道:“玉苍鸾。”

玉苍鸾脚步一顿,后背顿时被人猛地一推,令他不由地向着一旁的墙壁撞去,他连忙回身抵挡,又被竹栖砚握住手,两人就此过了十数招,直到“啪”地一声竹栖砚撑着一支胳膊将他抵在了墙边。

两人此刻身处在一条无人小巷,竹栖砚用手臂将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慢慢逼近对方,他抬眼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紧绷的身体,继续缓缓道:“我应该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罢。”

玉苍鸾稍稍垂下眼睫,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抬手拿剑鞘抵开竹栖砚放在他颈边的手,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竹栖砚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以前这么莽撞——莫非你还想像当初在笛家一般,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不成?”

这话不知如何勾起了玉苍鸾勉强掩下的怒气,他蓦地伸手,一把扣住竹栖砚的脖颈,将对方狠狠按到对面的墙上,咬着牙凑近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你明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双眼中仿佛翻滚着沸腾的海水,那是埋藏在坚冰之下的暗涌突破了禁锢,不知何时就会把所有事物淹没吞噬,然而竹栖砚虽被他死死地悬空抵在墙上,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似乎连玉苍鸾不断收紧双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玉苍鸾深呼吸几口,最后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面前人贴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没走几步,却听竹栖砚又出声道:“三日。”

玉苍鸾脚步不停,但见竹栖砚轻轻咳嗽两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灰尘,而后抬起眼盯着他背影道:“我与你约定三日,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由我与花家周旋,三日之后,任你施为,我不会再干涉——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玉苍鸾终于停下步伐,侧过身来看向竹栖砚,挑眉道:“一言为定。”

竹栖砚见状勾唇笑了笑,接着从怀中掏出折扇在面前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从容的姿态道:“那么现在,我们该去会会方才从这里溜走的小老鼠了。”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随即屋门被从内打开,屋里的人见到来人,淡淡开口道:“是你。”

姜时维仍是一身落魄,朝对方尴尬一笑:“让阁下见笑了……”

见对方立刻要关门,他连忙将手抵在门边,真诚道:“我并无它意,就是想看看师妹的情况!”

意识到对方动作稍缓,他继续道:“阿酉,我知道……”

这时对方突然打断他:“我名唤眷星河。”

姜时维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眷先生,我知道师妹是因为用了师门禁术才会变成这样的,你让我瞧一瞧,说不定我能有办法让她苏醒呢。”

眷星河抬眼打量他片刻,终是让出了位置:“进来罢。”

姜时维一来到房间里,便发现其内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香,床榻周围则贴着符咒,而君在水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道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笼罩在她周身。

姜时维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一道血色的阴阳倒转印记上,他的呼吸顿时滞了一滞,眷星河随他目光看过去,动作也是一顿,随即沉声开口道:“我赶到时,禁术的反噬已经加诸于她肉身与魂魄,加上她心绪动荡几乎走火入魔,这印记已然深入骨血之中……我想尽方法,也未能消除半分。”

姜时维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次……又一次,他想要改变身边之人预言中的命运,却给对方带去了更深重的灾祸,为什么……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手中结印为君在水虚弱的经脉注入灵力,眷星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毕竟两人同出一门,功法相近,这样治疗效果会更好一些。

屋内静悄悄的,连堂外的风也不忍打搅这里安睡的人,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不好了,眷先生!你们快随我离开这里——”

满含焦急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极为意外又不可置信的语调,御庚辰愣在门口,与转过头来的姜时维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道,“小……小舅舅?”

“哦?”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看来这里的惊喜倒不止一个啊。”

御庚辰瞬间转回身来,满脸警觉地看向来人:“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但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停在不远处,前者面色微寒,后者却一派悠闲模样,正一边在指间把玩着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

察觉到御庚辰浑身上下布满的敌意,竹栖砚嘴边笑意微顿,面带遗憾地叹道:“久别重逢,不该是一件令人欣喜之事么,御大少爷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难道是我们上一次的合作没能让大少爷满意?还是……怕你曾去过七杀盟的事被别人发现?”

“住口!”御庚辰打断他道,“不……不要再说了。”

竹栖砚恍若未闻,反倒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轻啧一声道:“既然做过了,怎么又不让别人说了呢?还是说你又不想承认过去做的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御庚辰打转,此时又换上一副疑惑之状:“唉,不过似御大少爷这样摇摆不定的人,也确实不多见,一会儿说要帮助御家制衡附属世家,一会儿说要同七杀盟一起对付世家,一会儿又担心南州纷争祸及自家……你说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御庚辰满脸通红地回道:“你……你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的无奈与矛盾……”

“说的也是,”竹栖砚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停在御庚辰身后瞥了一眼对方脖颈上冒出的冷汗,笑道,“放心,在下对你的选择如何也没有兴趣——在下的意思是,既然御大少爷现在出走岐渊回到了御家,我们之间的合作,其实也可以继续的。”

御庚辰顿时汗流浃背:“不、不用你……”

他的话语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笑脸打断了,竹栖砚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对他悄声道:“ 别急着拒绝啊,小朋友,莫忘了你自己的情况和御家的处境——阳家倒了,帮派也暂时偃旗息鼓,你以为下一个是谁?”

御庚辰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反问道:“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勾起唇角:“大少爷不也是因为有预感,才离开岐渊回到御家的么?或者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别的退路?”

御庚辰欲言又止,又道:“可你也是七杀盟的人,我怎知你不是帮着他们来对付我的?”

竹栖砚“呵呵”两声打断了他,抬扇在面前轻晃几下:“御大少爷,枉你曾两度与在下合作,竟然觉得在下会真的帮七杀盟做事?”

御庚辰一怔,一瞬间想起对方从前所为,不免面色几变,他颤颤问道:“那、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竹栖砚歪了歪头:“因为在下高兴?”

御庚辰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却忍不住最后作一番挣扎,他辩解道:“可现如今朝家内乱才是修真界各家最关注的……”

“呵呵,”竹栖砚拿扇柄敲了敲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朝家内乱是不假,那你可知朝别赋现下在哪里?”

御庚辰道:“我怎么知……”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好的答案,蓦地住了口——他是不知道朝别赋去了哪里,可朝别赋消失之前去过哪里、做了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御庚辰惊道:“你是说他还在南洲?!他、他想作甚么?”

他愈发不敢深思细想下去,本能地伸手去扯住面前人要问个究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御庚辰手指还没捧到竹栖砚一片衣角,眼前便突然笼罩下来一道阴影,他猛地一抬头,原本涌上头的热血顿时被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冻住了。

御庚辰愣在原地与玉苍鸾对视着,一时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煞神。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出,抬扇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对御庚辰悠悠道:“在那之前——在下倒是有个问题,还要御大少爷先为在下解惑了。”

“你是怎么遇到他二人的呢?”

玉苍鸾随竹栖砚的话语抬眼向屋内两人看去,只见眷星河早将目光投向了他处,正凝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姜时维早收回了落在御庚辰身上的视线,专心于为君在水输送灵力。

御庚辰这厢兀自纠结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其实此事和花二还有些关系……”

原来当时已经回到御家的御庚辰听闻赤县城一役的惨烈,不免又担心起昔日在七杀盟的伙伴的安危,于是便偷偷去那附近打探,不想赤县城以东早化为汪洋,而赤县城中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口,只有太微府的人还不停地在周围清扫搜寻。

御庚辰的心凉了半截,却也只能悻悻打道回府,谁知路过广原时,正好碰到花二公子的车轿拦在一个身披兜帽灰袍的人面前。

花胄梓看到他的踪迹,便叫住他寒暄,御庚辰知道这花二的品行,原本打算说几句便借口脱身,谁知他闲谈间向那车轿前的人投去一眼,却恰恰看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君在水。

“慢、慢着。”御庚辰打断花二不着边际的扯皮,问道,“花二公子拦着此人是要作甚么?”

“还能做什么,”花胄梓朝他嘿嘿一笑,“本公子瞧这对苦命鸳鸯无依无靠,不如收入府中一同快活,御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嗯?”

御庚辰忍住反胃之感,不动声色道:“可我瞧着那怀中人好似是先前在秘境中帮助过我的恩人,不知花二公子能否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将这二人带走?”

花二公子明显不太愿意,嘴中嘟囔着:“本公子替你收了,也算帮你报恩了不是?”

御庚辰险些按捺不住把自己手里的茶杯盖抽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好在他急中生智,忽然暧昧地凑近对方附耳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早就对我的恩人有些意思,一直苦于无法表示,现下她落入危难,可不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时机?还望花二公子能成全小弟一番心意,小弟一定感激不尽。”

花二公子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倒是挺喜欢成人之美的,并且以此为傲,认为这有利于成全他风流的美名,于是大手一挥让人让开了道,御庚辰终于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向对方悄声道:“还望花二公子将这事先对他人保密,若是让我父亲听去了,怕是要对恩人不利。”

“放心放心,”花二平白失了两个美人,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此时只想着去哪个风月之地狠狠补偿自己一番,答应得比谁都痛快,“本公子最是仗义,定不会对旁人讲上半个字!”

实则过了一夜之后,早将那两人长什么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眷先生刚消耗了大量灵力,身体很是虚弱,还要护着君姑娘,也难怪连花二公子的人也没能躲开,我只好先将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为他们带些药草灵石,同时注意着是否有太微府的人找到这里。”

左右他还有“千里咫尺”在手,若有情况,带着两人一起转移也来得及,只是没想到今天接连见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实在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说完这些,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时屋内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多谢你了,御公子。”

御庚辰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忙道:“没、没事的,小舅舅!”

姜时维却又不说话了,御庚辰知道他还是不愿自己叫他小舅舅——也是,毕竟自己的母亲涂衡芷虽然是对方的表姐,但却也是在御钦霄第一任妻子、姜时维的长姐姜沉芜病逝后上位的,况且姜家还经历了那种事……

御庚辰心中有些失落,却很快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不速之客,不得不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果真有一道戏谑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却知道花二公子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事,不知御大少爷愿不愿意给他送上一点谢礼呢?”

御庚辰只在心里替花二惋惜了一瞬,便回头向竹栖砚问道:“是什么?”

***

司家家主司翀玄唤人端上茶水,方才朝对面之人笑道:“不知贤弟突然到访金礁,所为何事呢?”

花留非并未拿起对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只是斟酌着开口道:“近来各地灵矿发生的变动,不知司兄是否有所耳闻?”

司翀玄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不瞒贤弟,司某这几日也在为此事烦恼呢。”

花留非神色一凛,就听对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说,这灵矿向来由你我几家把控,就算南洲东面被淹造成了影响,只要咱们这些人按住不动,那些矿源怎么敢擅自抬高价格、切断供应?”

见花留非认同地点了点头,司翀玄便向对方凑近几分,低声道:“所以司某便悄悄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与最近那件事有关!”

花留非眉头一动,听着对方缓缓道:“这几日,不是千家派人来御家了么?那位千佑昇的夫人涂青萝,可正是涂家人呐。”

花留非沉声道:“你是说千家联合涂家,借机将矿产都收归囊中?”

司翀玄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可别忘了,涂家还有什么人……?”

花留非敛眸沉思:“涂衡芷……”

司翀玄重重一叹气,意有所指道:“听闻不久前景家已经被灭了,就怕我们这些老东西,挡了谁的路啊。”

送走一脸沉重的花留非后,司翀玄回到屋内,见原来花家主的座位处已经坐上了另一个人。

司翀玄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凑上前去,一边招呼下人过来收拾桌面,一边殷勤道:“朝家主万金之躯,怎能让您面对这残茶淡酒?去,快些将我准备的灵枳单枞拿来!”

朝别赋拿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冷笑道:“我瞧司家主心思活络得很,方才怎么还在花留非面前自称‘老东西’?”

司翀玄怀疑对方在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只好陪笑道:“朝家主谬赞了,若不是您教我这番说辞,我还不知道怎么应付那花留非呢。”

花留非恐怕想破脑袋都没料到,切断他花家矿源供应的正是司家几个同盟,或者说,是司家背后朝别赋的授意。

早在自己长子司道节莫名其妙死在阆阙秘境后,御家借机打压他司家时,司翀玄便隐隐意识到了,这代御家家主御钦霄可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欺负,这一点在远在东洲的景家被灭之后愈发得到印证,御钦霄连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的景弗贤兄弟都狠心下得了手,他们这些一般的家臣又有什么能侥幸脱逃的?

好在司家几百年之前便搭上了朝家这根弦,从前只是暗中的生意优惠与往来,这一次司翀玄下定决心要带着与自己同盟的重家和关家投靠朝家,赤县城一战时偷袭帮派后方就是他的一张投名状。

只是朝别赋不是一般人,这一点不痛不痒的好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司翀玄知道自家这点积累并不是对方所图谋,听闻朝家三公子趁朝别赋不在时挑起内乱,朝别赋却还能有闲心在南洲晃悠,图的是什么?

——当然是更大的、能与这些大世家相当的筹码。

清茶在这时端了上来,司翀玄亲手为朝别赋奉上,朝别赋捏着小盅抿了抿,发出一道认可的哼声,又道:“虽然这番说辞是我编造,但不排除千家那边真有此意——花留非亲自找上你,说明他的矿源已经所剩无几,恐怕今日花家的进账已接近为空。据我所知,除了我朝家附属在南洲的矿藏,其他几大世家的矿源或多或少都与花家有直接或间接的交易,更不必说先前东洲阳家的矿源被瓜分一空时他们也分了一杯羹……”

想到这里,他轻轻将茶盅放到桌面上,思索着道:“依我看,针对花家的可不止你们几个——花留非做个生意,结了这么多仇家?那他做人也太失败了。”

司翀玄嘴角抽了抽:“我看一大半都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惹出来的祸……”

朝别赋哼笑一声:“司家主这么说花二公子,可把整日里与他混在一起的司二公子放在了何处?”

司翀玄:“……阿蕴怎能与那种货色相提并论?”

朝别赋:“说起来,今日我来时,还见到司道蕴与一群朋友又闹哄哄地出去了,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鬼混。”

司翀玄:……

***

花胄梓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侍女为他端来水洗漱,他也只是像只死鱼一般翻了翻肚皮。

不过一日的时间,花二公子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变得面色灰败如土,若将他与花留非放在一起,倒真不知哪个才是儿子了。

蔺炽缘一直坐在他房中不停地抹眼泪,连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也无法再让她欢喜,她拉着花胄梓的手哭泣道:“我苦命的儿啊,若是真能让你好起来,娘情愿回到从前那样清苦的日子……”

花胄梓苦兮兮地哼唧了几声,不知是不是否认。

便在这娘儿俩抱头痛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长相乖戾的青年带着一众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们一窝蜂地涌进了花胄梓的卧房里。

花胄梓先是瞪大了双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翻身朝床里挪去,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蔺炽缘站起身来想要挡住那些人:“司二公子,我家阿梓他……”

为首那青年却抬手打断她,露出一脸痛惜的表情道:“蔺姨,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蔺炽缘的话卡在口中,她愣愣反问道:“知道……了?”

“嗯,”司道蕴吊儿郎当地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越过蔺炽缘,走到床边,然后伸手扳过拼命把自己缩进被窝的花胄梓,朝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笑得乖张又放肆:

“花二,听说你那处不行了,还广告天下寻求治疗的秘方——你放心,兄弟们不会嫌弃你的,我们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定能请来天下有名的炼丹师为你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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