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赤县城上,说知难闻声看去,只见几个太微府执事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向他赶来,看清那人面孔时,说知难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以灵力探入对方经脉,一边向几人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大人,”一人拱手道,“我等原本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这片海域打探,谁知忽然看到一艘小舟载着个人飘荡在海面上,靠近一看,才发现正是失去踪迹的说通古公子。”
发现对方只是暂时被人封住了五感与灵识,说知难稍稍松了口气,他随即收敛了脸上神色,对周围人严肃道:“你等继续在此轮流打探,一有情况马上通知郜鄞的太微府南洲分部,我带说通古回一趟引安。”
鹤少巽走进小亭里时,算忧生正在和解飞光下棋,他来到对方面前恭敬行礼道:“公子,说知难来报,说通古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时他已被人以法术封闭了五感与灵识,怕是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算忧生拈起一颗黑子,一边斟酌落点一边缓缓开口道:“对方毕竟是洞虚期大能,怎有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破绽,通古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鹤少巽俯首称是,就听“啪嗒”一道落子之声后,算忧生又问道:“昀时朝家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变化?”
“尚且还在混乱中,”鹤少巽答道,“朝令辞虽然声称持有先主信物,然而朝家内支持朝别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浮楼八仙’内斗严重,朝别赋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逞,故而情势仍是一片胶着。”
算忧生闻言凝眉不语,这时坐在对面的解飞光盯着棋盘忽然开口道:“公子,您这是一步险棋。”
算忧生沉吟片刻,忽而看着解飞光的白棋落处轻叹一声:“毕竟算尽天机,仍逃不过天意弄人。”
他说着将头转向一旁的鹤少巽:“说知难可有传来郜鄞那边的消息?”
鹤少巽面上升起一抹忧色:“雁首席虽然回到平都,但他身边那位‘黑无常’仍旧留在郜鄞,想来并不会轻易放过寻找南洲帮派残党的下落。”
算忧生将目光移向亭外一处回廊的阴影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赤县城头程知行对自己说的话,久久未发一言。
***
竹栖砚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先生可是在找玉先生?”经过的侍者好奇问道,见竹栖砚点点头,他道,“我不久前见玉先生向后院汤池去了。”
竹栖砚向那人道谢,随即一路来到后院所在,远远便见热气蒸腾,一片白茫茫,他将脚步放缓,最后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放下折扇,这才施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汤池并不算大,周围以石块堆砌成错落的假山,与朦胧水汽交错成一幅恍惚的世外之画,而在那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池边铺展开来的三千青丝。
玉苍鸾背对着他倚在池岸边,柔软发丝被水沾湿,如蛇一般蜿蜒在劲瘦的背脊上,一路延伸到水中铺开,直至隐没在竹栖砚被水雾遮挡的视线之外。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池水汩汩的流动声在四周回响,竹栖砚喉结动了动,仿佛被蛊惑一般轻手轻脚地向那画中精魅走去。
他走进如梦如幻的云气之中,缓缓蹲下|身来,修长手指穿过虚幻挑起铺在水面上的一缕湿发,自底端勾着那缕墨色向上一点一点缠绕在自己指尖。
见玉苍鸾一直闭着眼恍若未觉,竹栖砚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力道一松,任由勾着的头发掉落在旁。他张开五指插|入对方脑后的发丝间,而后微微收拢使力,扯得对方被迫将头后仰。
玉苍鸾蹙眉睁开双眼,面色依旧淡淡,唯有眸中慑人的冷光穿透水雾,与竹栖砚的视线交缠,竹栖砚面上勾起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俯身,鬓边垂下几缕散发,随着两人面容的靠近落在玉苍鸾赤裸的肩头。
竹栖砚纱制的青色罩衫铺在岸边,衣上堆叠起的褶皱如同青蛇盘起的身躯一般将两人包围在其中,一片衣角因他的动作落在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水声变得暧昧起来,直到“哗啦”一声,溅起的水珠打断了池中泛开的波澜,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玉苍鸾抬手握住了竹栖砚想要探进水中的手腕,面上一片冷漠,而竹栖砚则直起身子,面带无辜地回视着他。
水面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竹栖砚想要挣脱束缚,玉苍鸾却加重了手上力道将人钳制着,顿时将对方手腕掐出一圈红痕来。
竹栖砚委屈地眨眨眼,将另一只手从对方发间抽出,伸手朝玉苍鸾露出的脖颈袭去,玉苍鸾压低眉头,手中一使力,只听“扑通”一声,青色纱雾在水面上一晃而过,紧接着池水剧烈翻腾,却是玉苍鸾要按着竹栖砚压入水中,谁料竹栖砚反抬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玉苍鸾也拉进了池水里。
两人的头发与衣袍在水中缓缓散开又交缠在一起,竹栖砚贴着玉苍鸾的身子攀上对方胸膛,仰头贴近撬开对方紧抿的嘴唇,青绿色的发带随着他四处挑弄的手指调皮地缠上对方手腕,青纱像雾一样在水下罩着他们,他们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隅纠缠、撕咬、发泄、抚|慰。
过了片刻,两人一先一后地浮出水面,竹栖砚的衣袍早已完全浸湿,此刻像青色的鳞片一样紧紧贴贴着他的皮肤,他将玉苍鸾赤|裸的身子一路推到岸边,长长的衣摆仿佛蛇尾一般托在他身后来回游动着。
青色的发带早被水打湿,此刻随主人的意愿将玉苍鸾右边一侧的脚腕与手腕紧紧束缚在一起,玉苍鸾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山上,冷白的身体在一片雾气中散发着柔光,他泛着湿气的眼中映出竹栖砚依旧噙着笑容的嘴角与眼里翻涌而起的潮意。
他被夹在坚硬的山石与狡猾的青蛇间深深禁锢着,被那抹惑人的笑容勾着扬起脖颈,将心中灼烧的恨意与怒火一一奉上,通过唇齿泅渡至眼前之人面前。
那只仍留有自由的左手颤抖着撩开竹栖砚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搭在对方肩膀上,随翻涌的池水一次次收紧又徒劳地松开,在面前人原本光滑的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又在对方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下交出自己的一切。
……
***
蔺炽添气势汹汹地冲进广原花家,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公子在哪里?”
那小厮在他手里哆嗦着回道:“回二爷……公子、公子刚被抬回卧房,夫人正陪着他呢。”
蔺炽添冷哼一声,将人随手一扔,也不管那小厮死活,身形一闪来到花胄梓房前推门而入,就见花二公子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一众花家修士在他身边忙前忙后,而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由侍女侍奉着坐在一边,抬手拿手绢擦着眼泪。
见到他来了,蔺炽缘一把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添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蔺炽添皱着眉将自己姐姐扶起来,拿手帕给对方擦去面上眼泪,一边安慰道:“好了阿姐,我一定给你们做主——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将人扶到座位上,温声问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炽缘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们阿梓就出去了一天,就被歹人伤成这个样子,他以后可怎么娶夫人呐……”
蔺炽添眉头皱得愈紧,听罢干脆来到仍在嚎叫的花胄梓床边掀袍坐下,抬手按住花胄梓胡乱挥动的胳膊,拿灵识在对方体内一探,片刻后略微迟疑道:“这怕是确实无法再……”
蔺炽缘一听,顿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哎呦,我们花家就要绝后了——”
这边花胄梓也愈发鬼哭狼嚎起来,蔺炽添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道:“阿梓,告诉舅舅,是谁敢这么对你的?舅舅一定替你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又抚上花胄梓额头安慰道:“至于日后之事——我花家家大业大,还怕没人主动贴上来么?子嗣的事也一定会有办法!”
花胄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他恨声道:“舅舅……是那个玉苍鸾……是他干的——他和笛泠音又回到隽阑了!”
蔺炽添“唰”地起身,面色阴鸷道:“竟然是他们二人——竟然是那个杀了阿莘和阿幸的玉苍鸾!”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听信那个笛家小子的谗言,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他周身气势随他话语一变,爆烈的灵压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宅邸,令蔺炽缘与花胄梓顿时噤了声,蔺炽添猛地扭头对蔺炽缘道:“阿姐,阿梓,我这就将他捉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齐算!”
语罢,蔺炽添便直接跨步走出了房间,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隽阑,这时花家修士叫住了他:“蔺二爷,家主说有紧急之事,要你立刻前去相商!”
蔺炽添闻言脚步一顿,思索一瞬后怒喝一声,抬拳狠狠砸上一旁的廊柱,随即将身子一转向着家主书房走去。
在他身后,方才那根廊柱“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蔺炽添推门进去的时候,发觉屋内一片昏暗,他定睛看去,只见花家家主花留非正神色晦暗地端坐在书桌后。
“姐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前,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屋内烛火应声燃起,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几封书信,蔺炽添粗粗扫了一眼,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花留非抬眸看向他,蔺炽添这才发现对方眼下已经积了深重的疲惫,这时只听对方语气沉沉地开口道:“小添,我们要麻烦了。”
蔺炽添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花留非叹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南洲东部被海水淹没,导致我们灵矿来源缩减过半的事罢。”
南洲大地本就因地质原因盛产灵矿,这其中又以岐渊一带所在的南洲东南部为最先,故而那里城池中居住的矿工数量也巨大,这才导致前段时间南洲帮派混战主要集中在南洲东部。
可是那时虽然帮派混战不休,但因为众帮派彼此理念大相径庭,如樗旻枢与七杀盟这般下定决心反抗世家的并非全部,而能重视灵矿归属的更是不多,故而世家在这些地方的矿产生意并非完全切断。但赤县城一役后,仙人一怒引得海水倒灌,直接将帮派所在的南洲东部地区尽数淹没,世家在那些地方的矿产生意自然也一并打了水漂。
如此一来,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如花家这般靠倒卖灵矿为生的世家,花家祖上通过从笛家这种直接开采灵矿的世家或者散户手里低价采买来大量灵矿,再以高价卖给他所依附的需要源源不断灵矿供应的炼器世家,从而赚得盆满钵满。此番一下被切断了快一半的矿源,花家只得一边不断提高其他矿地的产能,一边想尽办法尽快同新的灵矿合作。
可是就在这两日,花留非突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以高价收购了他们在东洲几个重要灵矿产地,而之前已经谈妥的新矿源不知为何纷纷以各种理由取消了合作,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前段时间御家灵器仓库遭袭,供给雪家与千家的灵器法宝又即将交付,为了来得及重新加工,御家一直在不停催促花家加快灵矿的供应。
一面是急剧增长的灵矿需求,一面又是几乎要断绝的供应链,而他已经搭了上亿的灵石在其中周转,花留非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此次生意失败,他将面对怎样的后果。
蔺炽添听罢,反问道:“东洲的几个灵矿和我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他人收购?那些刚刚谈好的合作怎么又会突然改了主意?姐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花家?”
花留非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我要叫你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