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王宫侧殿中灯火通明,陆相国坐在上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诸位大臣的汇报。
一人道:“距离当日会盟已有月余,此去燕都,扈王与景王皆薨,凤王下落不明,诸王受惊不小。景国、扈国联合燕国周边诸国一齐从各方面对燕国发难,燕都会盟就此不了了之。”
又一人接道:“燕王试图将二王之死推脱到吾王身上,然而当日在燕王宫放火的人并未查到,却找到了燕王派去的刺客尸体,正与景王尸身躺在一起,景王的尸体被找出时已经焦黑,亦不能确定与吾王有关,而燕王有行刺之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扈国太子也向燕王传书,直言当天与先王一同死在酒楼内的分明就是燕王之人,扈王也确实因刺客匕首刺入天灵而毙命,燕王无论如何都与刺杀之事脱不了干系。如今燕国王宫被烧人心惶惶,外有诸国齐力对抗虎视眈眈,燕王内外交困心力憔悴,怕是一时半刻再无称霸之能了。”
“再说其余几国,”朱右丞坐在右下方,继续道,“扈国之内太子根基尚且未稳,虽然对外否认了其父对会盟的支持,但其重心还在整顿国内势力,景国则情况更加恶化,几大世家势力鼎立,彼此相争,偌大景国恐怕要重蹈前朝分裂的覆辙。”
“其余诸王因着接连的刺杀之事,也都各自回返,甚至有的趁几大国皆左支右绌,借机开始夺取城池,可见野心也不小啊。”
“我等按照相国大人安排,与觊觎我国的辰国等周旋多次,总算暂时牵制住了他们对我凤国的进攻。”
左丞相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纷争,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是啊,陆相想道,还是凤王他老人家亲手推波助澜促成的——
扈国太子早崭露头角,亦并非是如其父一般甘居人下的人,只需为其创造一些条件,自然能鼓动扈国及其盟友反对燕都会盟;至于景国世家更是早就野心勃勃,景国上下本就对景国败战多有微词,将军之死更是阴谋重重,景王这一去,世家自然蠢蠢欲动起来,怕是当日燕都纵火烧城之举,也少不了这些世家添的一份手笔。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端坐一旁的青年身上,对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结界,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自顾自地悠闲饮茶。
这时又有人问:“还是没有王上的下落么?”
“王上跌下悬崖,崖下正好是一条冰河,”一人忧心忡忡道,“魏将军在落水处屡次打探无果,只好先领着大队回返,留少许人马继续在沿河附近搜寻。”
此言一出,座中众臣顿时神色各异,陆相看在眼中,遂朝大祭司开了口:“听闻大祭司来时为大王卜了一卦,不知卦象显示为何?”
大祭司抬眼向上首望来,淡淡开口道:“请诸君放心,我的卦象显示,大王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纷纷舒了口气,忙道:
“那老臣就放心了……”
“借大祭司吉言!”
“望天佑我大凤……”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通传:“报——大王回来了!”
陆相领着群臣急匆匆走出,恰好在宫道上遇见了载着凤王的辇轿,他向走在最前方的魏将军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大王情况如何?”
“王上还在昏迷,”魏将军挥挥手,示意身后人先将王上带往寝殿,一边答道,“我等因一直寻不到王上踪迹,遂先行回返,谁知快接近凤都时,却有无名隐士将昏迷未醒的王上送了回来。”
“哦?”陆相深深皱起眉头,“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那人是深夜趁众人休息之时将王上送回了营帐中,”魏将军答道,“待第二日清晨我等追出去时,已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群臣跟着将相二人往宫中走去,无人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提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凤王慢慢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恍惚,毕竟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浑身疼痛地醒来,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凤王习惯性地朝床外一侧轻轻偏了偏头,果然如预料中那般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没意识到自己立刻翘起了嘴角,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镶钰?”
那背影听到他的呼唤动了一动,随即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张脸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艳,却似乎藏着更多难以读懂的神色。
那人垂下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回道:“凤王怕是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朝对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玩味道:“孤王第一次见到这么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人——璆琅,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方落,却见对方身子一震,接着猛地朝他压了下来,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肩膀,形状佼好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神中仿佛有惊涛翻滚。
凤王肩上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刚要继续说话,却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璆琅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凤王转身趴在床头吐了一大口血,这才回过头来看床边人,璆琅替他将几缕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凤王弯起染红的嘴角:“璆琅……你果真是要杀了……唔。”
尾音却被璆琅突如其来的吻吞没在口中。
这一吻分明来得莫名其妙,可二人却并未立时分开,唇舌愈发纠缠难分,这一刻仿佛无师自通心有灵犀,那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便索性凭借这样本能的冲动来传达。
过了许久,凤王抬起手缓缓推开了璆琅,翻身欲下床去,璆琅却按住他的动作,抬指抚过对方肩头,那里因为方才一番动作伤口重新崩裂了开来,鲜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沉默如潮水一般淹过了两人,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僵持片刻,最终凤王掀起眼帘朝璆琅投去一眼,口中呢喃道:“镶钰,孤好疼。”
璆琅先是微微一愣,抓着对方的双手反倒愈发使力,按着肩膀伤口的拇指仿佛恨不得插|进血肉之中,他垂下头,与凤王前额相抵,呼吸交缠,他沉沉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忘了这疼痛。”
凤王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勾起嘴角:“镶……璆琅,你好生奇怪。”
他说话间,又有鲜血从嘴角溢出,璆琅见状,立时要抬手去擦那些血痕,凤王则就势抬起双手环过他脖颈搂住他,贴近他耳边用气声道:“璆琅,孤王……”
话音未落,却听“咣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
凤王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宫女跌坐在一地碎碗片之中,正用双手拼命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
宫中最近传言,凤王疯了。
其实这么说原本多少有些大惊小怪——谁不知道凤王向来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多少人早明里暗里骂过他是个疯子。
只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不时有宫人见到凤王独自对着虚空动作或是言语,更有守夜的宫人听到从凤王寝殿之中传出的嬉笑怒骂之声,可是他们分明看到了,那殿里只有凤王一人!
不过真正令众人惊讶的是,有心之人打探到,凤王口中唤对方为“镶钰”、“璆琅”。
镶钰是谁?从前被凤王领回凤国、享尽荣宠的公子,最后却仍是难逃被赐死的命运,其后一段时间,据说人们曾目睹镶钰重新回到了凤王身边,但很快便又彻底消失了踪迹。
至于璆琅——《刺客列传》中名列天下第一的刺客,却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关于对方的事迹也大多是只言片语,以至于当今人们更偏向于认为,这个“天下第一”不过是好事者编撰出来的虚传。
可现在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凤王的口中,还是对着其他人眼中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亲昵而熟稔。
于是那个从前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逐渐在凤都内外流传开来:这是公子镶钰枉死的怨魂回来纠缠他们的王上,向凤王讨命来了。
***
璆琅来到了他记忆之中所谓的“故乡”。
与中原战乱的景象不同,这座临海小城尚未被战火波及,远处一碧如洗的天幕下,几艘挂着白帆的小船像一个个小圆点一样点缀在海面上,起伏的丘陵上种着漫山遍野的茶树,妇女们勤劳的身影掩映在充满生机的绿色之间,甜美的歌声在山间回响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璆琅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这片忙碌又祥和的景象,心中却慢慢爬上一股陌生又古怪的感觉。
虽然脑海中那仿佛被事先写好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最初的来处,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不能在这里停留。”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途中恰巧碰到采茶的女子结伴而回,她们背着装得满满的箩筐,乌黑的头发扎成俏皮的发髻,歪头与同伴谈论着家中长短与坊间趣事,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留下如欢快的铃响一般的笑语。
璆琅脚下一刻未停,就这样离开了这片记忆中的土地。
他像是一个冷静旁观的过客,独自行过纷飞的战火、忙碌的街市、安逸的村庄或是颓败的王城。
偶尔也听到人们谈起天下第一刺客的传闻,或是凤王与公子镶钰的轶事,只是那些名字已经化作一个记号、一点笔墨,留存在了人们的口耳相传或是竹简之上,如同被风沙侵蚀掩盖的古城,即使留下的再多神秘又引人探寻的传奇,却永远失去了真实的踪迹。
凤都中的流言已甚嚣尘上,百姓惶恐畏惧,来到祭司台前跪拜,请求大祭司为大王与凤国祈祷。
街道两旁的酒楼里,不时传来百官们讳莫如深的猜测,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家当,随时打算离开这个疯癫的国君。
而当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璆琅就坐在他们旁边,或是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便是“抹杀”么?璆琅想,仅仅是杀了扈王还未至此,看来景王也是三王之一,那么等到所有相关之人全都死去,等到这所谓的“局”被破开,他的痕迹便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等到那时,所有与凤王有关的事,也就不会再有他的踪迹了。
璆琅回到凤王宫时,正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自殿中传出,铮铮伶伶,纷纷切切,森森幢幢,飒飒戚戚。
他听着琵琶声一步步走到殿外,无视了那些守夜寺人看向大殿时脸上胆怯恐惧的神情,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中宫帏重重,灯影绰绰,飘扬的纱幔与氤氲的炉烟织成迷蒙的雾,模糊了隐在其中的身影。
璆琅向前走几步,目光紧锁着那道怀抱琵琶的背影,忽然抽剑出鞘——
刹那间嗡然剑鸣撞碎指间琴音,雪亮剑锋划破层层帷幔,冷冽剑光映出寒凉笑意,只是凤王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剑尖触及自己衣袍之前旋身避了开来。
这一瞬间仿佛随着琴弦的剧烈颤抖被拉得无限长,弦声震如刀剑鸣响,两人背贴着背,乌发纠缠,衣袂交错,袍袖翻飞。
下一刻,璆琅剑锋疾转,携割风之势朝身后人削去,却见凤王迅速向后弯下腰去,顿时身子如琴弦般紧绷又弹起,躲过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指法一变,怀中琵琶声由月下孤冷剑光翻覆成山间泠淙清泉,又闻弹铗之声与琴声共振,而凤王身法飘然,脚步轻移,周旋在密密麻麻的剑风之间。
一时高山崩,流水凝,一时青光泄,风雷掣,一时玉壶碎,冰心裂,一时星辰转,天河倾。
凤王纵身一跃,璆琅的剑锋便擦着他袖角缠着他追去,凤王轻巧转身,在那冷刃即将贴上自己脖颈前一刻用琴头撞了开来,抬腿朝对手手腕踢去。
璆琅抽剑转身,凤王紧逼不放,旋身又是连踢,怀中琵琶被他稳稳转过一圈,抬手潇洒一扫弦。
璆琅提剑再刺,凤王则点地后退,琴头上那绸带却顺势缠上绞紧银亮剑身,璆琅见状眼神一凝,就见二人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旋身,眨眼间赤手空拳过了十几招,绸带与长剑不断纠缠又分离。
两人对视一眼,凤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接着手腕一转将绸带抽出,脚尖在剑刃上一踢,顺势翻身落在了不远处,又以手在琵琶底座上轻叩几声,顿时如檐下雨滴敲在心上。
转眼间又是琵琶声声催金鸣,剑啸阵阵共弦惊。
凤王翻转琵琶直起身子,却见璆琅携剑已至眼前,一刹那剑风削落烛火,剑势掀起垂幔,剑光化作帘外风雪向他而来。
凤王嘴边笑意未变,手中琵琶一翻,扫弦如万马千军之势,同时将身子一偏,就势贴着剑身滚入璆琅怀中。
璆琅抬起另一只手揽住凤王腰身,借着收剑的动作带着两人一同在半空中转身,而后稳稳停下了动作。
帷幔落下,轻烟飘散,烛火重新亮起,随着凤王怀中琵琶弦轻轻颤动着。
璆琅的手仍旧按在凤王腰间,只甩手将长剑收进了一旁的剑鞘之中。
凤王这时偏过头来看向他,嘴角仍噙着那一抹微笑,开口道:“璆琅,他们都说孤疯了,你说当真如此么?”
他凑近璆琅侧脸,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璆琅唇畔,凤王轻声问道:“璆琅,你说……孤王眼前的你,究竟是孤王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璆琅缓缓转过头来,望进怀中人眼中——那两颗明亮的瞳仁里,分明映着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反问道:“若我说,我真是来向你讨命的一缕怨魂,你会跟我走么?”
凤王愉悦地笑起来:“放心,若你真的已经死了,孤王会将你的尸身挖出来,好生安葬的。”
璆琅的眼神沉了沉,忽而也笑了一声:“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说着,抬起手顺着凤王身侧向上,最终停在心口处,重重按了上去。
璆琅逼近凤王苍白的面孔,满意地看着对方嘴角溢出的血丝,笑道:“你只要明白,这份痛苦永远是真实的。”
凤王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脸庞,幽幽道:“可是孤王听说,若真心爱着的人死了,人的心也会痛如刀绞呢。”
璆琅冷笑:“我早告诫过大王,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语罢,只见他捉住凤王四处作乱的手,拉着对方指尖挑开自己衣袍,露出了肩头那片栩栩如生的鸾鸟纹身,又带着对方一点一点抚了上去。
他微微低下头,与对方唇角相抵,轻轻摩挲着:“凤王若还有疑虑,我可为你亲身验证……”
“哦?”凤王面色不变,挑眉道,“怎么验证?”
璆琅抽出他怀中的琵琶,欺身压了上去。
……
凤王睁着湿润的眼,被迫看向铜镜之中。
他浑身已无多少力气,偏偏璆琅压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一遍遍抚过肩上的鸾鸟,又带着他将这只鸾鸟一笔一划地纹到了他的肩膀上。
……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肩头一直传到心底,昏昏沉沉间,却见一人伸过手来卡住他脖颈,令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眼睛的主人不紧不慢地问道:“竹栖砚,还记得我是谁么?”
凤王伸手去碰那眼睛:“你是……镶钰……”
那人却无情地握住他手腕,制住他的动作,口中冷道:“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要挣脱对方的钳制,目光却追随着那双眼,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璆、璆琅……”
“错了,”那人却残忍地按住了他,一手撑着镜面朝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他,也不是这个名字……竹栖砚,你要记住……”
“我是玉……”
最后的话语被翻涌不歇的潮水打碎,凤王通红的指尖贴着铜镜无力地滑下,未曾注意到倒映在镜中的身后人,已悄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窗边,“一梦南柯”的最后一片花瓣随风轻轻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