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之蝶(四)

178 / 384 章 · 8,010

大祭司送走前来祈求的百姓,回到房中时,只见窗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到来人对面,同样坐了下来。

“璆琅大人今日怎有雅兴到在下这里做客?”大祭司照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来人面前,笑着寒暄道,“我不知大人突然来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璆琅垂下眼眸,看向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又抬眼望着对面之人,语气平平地陈述道:“你果然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大祭司道:“我乃是掌握通神之能的祭司,自然通晓一切,不论是鬼魂、神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璆琅冷笑一声:“你既如此神通广大,怎么不亲自去杀了凤王。”

“啊呀,他可是天下第一刺客璆琅看中的猎物,我又不是那等不自量力之人,万一刺杀不成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糟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听闻凤王已前去王都朝觐天子了,这次魏将军因战事未能一同前往,你若不赶紧动身,说不定刺杀之事真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璆琅却道:“所以你知晓三王与天子共谋刺杀凤王之事——”

“那日出现在酒楼中的果然是你。”

大祭司轻轻摇晃着茶杯,杯中水面倒映着他唇角一抹笑容:“我不过是好心去提醒你,要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否则后果可是你难以承受的——你看,果然如此罢?”

璆琅挑眉:“后果——是我没有杀掉凤王的后果,还是扈王死了的后果?”

大祭司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就听璆琅继续道:“上次在酒楼里见到你时,你的所言所行一直都让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后来我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的言行有许多的矛盾之处。”

“其中最奇怪的一点便是,你既然知道‘一梦南柯’在刺杀之中所起的作用,为何当日又要驱使我立刻去刺杀凤王呢?”

大祭司听到这里,嘴边笑意愈发扩大,他索性张口反问道:“对啊,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梦南柯’原本并不在三王与天子的刺杀之局里,这二者是两个不同的‘阵’,却不知为何纠缠在了一起,彼此影响,打乱了你的布置。”璆琅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猜测,“刺杀凤王,不仅是完成你的布局,更是要打破‘一梦南柯’的禁锢。”

大祭司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反驳道:“此话从何说起呢,璆琅,若不是我说出‘一梦南柯’可解除毒性,你的凤王说不定现在还在榻上昏迷不醒,或许已经死……”

“我一直没有明白,”璆琅却打断他,“凤王为何突然就知道了镶钰是璆琅所扮,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向他建言,或是他自己见到潇溯后的推测,这以他的心计来说不算太难,但这个节点实在过于巧合,现在我却觉得,这里面也有‘一梦南柯’的效用罢。”

“你让凤王吃下‘一梦南柯’,借他之手加快了‘一梦南柯’此‘阵’的解除,也就是说‘一梦南柯’这个‘眼’的存在反而会限制‘刺杀凤王这件事’的发生,但‘刺杀凤王这件事’又要我去实践,所以说,‘一梦南柯’所作用的人,其实是我。”

“你曾说过,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断,‘一梦南柯’与我,其实都是你的布局中的变数,影响了你设下的‘阵’,而我已经取代了这个世界原本破‘局’的‘引’,你想要完成你的计划,只能消除作为‘眼’的‘一梦南柯’对我的影响,让我老老实实去刺杀凤王。”

“花落人亡,不是因为‘一梦南柯’的作用,而恰恰是因为花落尽,才会导致‘一梦南柯’效用消失。”

“但是扈王的死出乎了你的意料,或者说,因他的死而带来的后果出乎你的意料,你不得不亲自前往,控制我马上完成你的计划——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你发现,凤王出手杀掉扈王,竟然也可以影响的你的‘局’罢。”

“啪啪啪……”大祭司抬起手来,慢慢鼓起了掌,口中叹道:“好一出精彩的戏文,若添在刺客璆琅的轶事中,必定又是一桩美谈。可惜——”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幽深:“若你不杀了凤王,便会彻底消失,连同你作为‘镶钰’与‘璆琅’的一切、你的过去与未来——哦对了,不妨告诉你,这正是‘一梦南柯’真正的作用哦。”

“……为什么是他?”过了半晌,璆琅却开口问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大祭司答,“等到你杀了他,自然会解开所有的谜底。”

璆琅沉默一瞬,又道:“所以只要破了你的‘局’就可以,对罢。”

大祭司道:“自然是如此,不过……”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银光已经向他扫来。

***

“辰王这也是要去觐见天子么?”王都宫道之上,凤王向对面走来的人笑道。

“哎呀,原来是凤王,真是好巧!”辰王一脸惊喜之色,快步走上前去,“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前去?”

凤王道:“孤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并排而行,身后宫人连忙跟上,凤王一边走一边问道:“辰王可知,天子召见我等,是为了何事啊?”

“本王怎敢擅自揣测天子之意?”辰王说着叹道,“唉,如今战事添多,便是王畿周围也不太平,不久前还有不长眼的诸侯领兵冒犯,想来天子受了不少惊吓。你我忝食王禄,也该为天子分忧呐。”

凤王闻言轻笑一声:“辰王所言极是。”

两人来到偏殿,天子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为二人赐座,又命宫人端上珍馐美味:“寡人长居深宫,又忧于当今天下纷乱,时而有孤寂之感。今次许多叔父都因故没能前来,寡人便忍不住想与两位爱卿多聚聚,望二位莫怪。”

天子说着,率先举起手中酒樽,座下二人连忙举杯相敬,辰王呵呵笑道:“陛下这可是要折煞老臣了,为陛下排忧解难,本就是臣等分内之事。”

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两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凤王——上一次赐酒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天子一时有些惶恐,生怕凤王又给自己出什么难堪。

索性凤王只是微微一笑:“微臣惶恐,便以此酒向陛下赔罪。”

说着举杯将酒饮下,天子见不免悄悄松了口气,辰王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唉……怪我这个老头子把话说的太重了,倒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拘谨了起来——我再赔罪一杯!”

他这么一打岔,殿中气氛倒变得轻松不少,天子与凤王相视一笑,也跟着续杯,辰王将话题扯开,三人便真如寻常亲朋一般闲聊起来。

酒过三巡,辰王的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中提起道:“这局势一乱,天下的流言便四起,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却是天方夜谭……唉,本王之前便被那无中生有的流言中伤过,实在是对此深恶痛绝——”

“说起来,最近本王也听到了些对凤王很是不利的言论,当真是可笑之极!凤王,今日酒席之上没有外人,你若是有任何难处,尽管对本王开口!本王与天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旁天子原本已是半醉,听到这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声应道:“正是、正是如此。”

却见凤王轻轻放下酒杯,以手支颐,随意回道:“多谢陛下与辰王的好意,但其实……那些言论……”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容:“说得都是真的呢。”

天子手一抖,碰倒了了一旁的酒樽,就听凤王继续不徐不疾道:“不过既然二位提起了,孤王不介意多分享一些内情,其实孤王赐死公子镶钰,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调查到,那镶钰乃是由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扮,受人之托来取孤王性命的。”

“就说这璆琅……哦,不知陛下与辰王是否听说过他的大名呢?”

天子仓皇转过眼与辰王对视一眼:何止是听说过,谋划刺杀之事根本就是他们亲自参与的!只是因璆琅行踪难寻,他们并未亲眼见过对方,一直都是由扈王主持与对方联络,可谁知璆琅竟然早就身份暴露,被凤王赐死了!

见无人应答,凤王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虽说璆琅武艺不及孤王,可容貌与脾性都很是入孤王眼的——对了,其人虽死,陛下与辰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如便由孤王将其样貌亲手画下留作纪念罢。”

说着便对宫人一挥袖:“拿绢帛与笔来!”

天子尴尬笑道:“寡人看这倒是不必……”

“诶,”凤王接过帛笔,“左右无事,便将此当作消遣,想来世人也对这位名扬天下却行迹神秘的刺客也十分好奇,孤王为其绘像一幅,也算是一解天下人的猜测。”

语罢,当真提笔在那绢帛之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勾画起来,辰王与天子见状,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殿中弥漫开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凤王一边作画,一边好心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说到流言,前次燕都会盟时景王身死后,景国乱作一团,景国蒙家曾向孤王提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们说,有人在景王宫中发现了一份残缺的血书。”

***

“出来。”

璆琅提剑在房中放慢脚步,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方才他抬剑欲杀大祭司,对方却突然化作一道光芒逃脱,然而直觉告诉他,对方并未离开这个房间。

祭司的这间屋子并不大,除却窗边一副小几两个蒲团,便是两面相对而立的摆架,上面放着一些古籍,另一面靠墙放着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璆琅的目光一一扫过房中每个角落,最终落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架上。他抬手缓缓抚过上面的竹简,然后在某个竹简上轻轻一按。

下一刻,原本完好的书架突然从中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条小道。璆琅眼神一凝,立刻握紧手中剑走了进去。

这条小道一路向下,末端好似是一间密室,其中隐隐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等到走到尽头时,璆琅才发现那光芒来自地面上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圆形阵法。

从他剑下脱逃的大祭司便静静站在阵法中心,身上被光芒打出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脚下化作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向周围延伸出去。

听到身后动静,他慢慢朝璆琅转过身来,脸上的青铜面具在白光映照下不断变换着,给人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只是在某一刻,璆琅忽然觉得那面具似乎有些熟悉。

“你来了……”见到他,大祭司开口道,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受了阵法的影响,变得嘶哑无比又断断续续,“可惜……就算找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璆琅面色不变:“杀了你,便有用了。”

“不……杀了我……也无法改变……”白光突然大盛,将大祭司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瞬盖住了璆琅的身影,怪异的笑声随之响在四周,“你只能……去杀了他……”

璆琅拔剑出鞘,飞身朝那道身影刺去。

剑尖刺中大祭司身体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叫声刺进璆琅的脑海,随即大祭祀的身体化成无数道黑影将他包裹,与此同时,纷乱的呢喃声响在他耳边,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

“杀了他……破开此阵……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包括他本身!”

“难道你甘心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难道你甘心自己与他的所有牵绊都被抹杀?”

“不杀他……你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将永远离他而去……”

“不杀他……你便回不去……你会永远消失……”

“哈哈哈哈哈……璆琅啊璆琅,你是多么的可怜又可悲……其实你没得选……你只能杀了他不是么?”

“你必须杀了他!”

那些声音在他脑中不断翻搅,似乎有什么陌生又熟悉的碎片不断浮现拼凑又迅速瓦解消弭,璆琅身体摇晃,忍不住撑着剑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又恍惚的表情。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回不去……回不去……回不去……”

“消失……消失……消失……”

“住口……”璆琅抬手捂住耳朵,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低声喝道,“住口!”

“没有用的……这是他既定的结局……”

“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忽然一道声音如闪电般划破他脑中的迷雾,一瞬间那些迷雾奔涌凝结,化作黑沉的深渊,又仿佛是寂静的永夜,只是没过多久,一颗又一颗银亮的星子却出现在无边的黑幕之中,像是一只只来自异世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声音道:“这是……他因你而改变的未来。”

乍然间蓝光大涨,那盛芒竟然盖过了阵法中的白色光芒,在阵法中间,璆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亮得惊人,尘封许久的雷光与寒冰在其中交错闪烁着,化作无数锋利剑光刺破周身的黑影。

“哗啦啦——”瞬息之间黑影消散,璆琅的身影如疾电般闪现,提剑一把将最后一道四处逃窜的黑影钉在了地面上。

那黑影变回大祭司的身形,一张扭曲的面具下仍旧在喃喃:“没用的……没用的……”

“啪!”不断消解的身影最终在他剑下化作一团浓墨,很快与阵法融在了一起。

璆琅抬手从那浓墨中摸出两半断裂的玉牌,上面的光芒正在黯淡下去,他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眼:

“应不绝。”

***

“啪!”地一声,天子的酒樽摔落在地。

辰王一边暗暗责怪对方沉不住气,一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凤王恍若未闻,手下笔画稳稳当当,甚至连眼也未抬一下:“那血书虽是残页,上面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竟说辰国先王是被辰王与景国勾结害死的,还说辰国太子与辰王其实是兄弟关系!”

“啪!”辰王手中用来压惊的酒杯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凤王仍旧继续道:“这样空口无凭的造谣实在歹毒!孤王知道辰王之前受过流言陷害之苦,正如辰王所说,孤怎能坐视这等荒谬的言论对辰王不利?”

“辰王放心,孤王已派了魏卿将这血书及其相关一并送到辰国了,”凤王说着,轻轻勾起嘴角,“孤王记得不久前辰国太子还领兵与魏卿见过面,他二人算是老熟人了,想必这个时候,这封血书已经在贵国太子案前了罢。”

“咣当”一声,却是急欲起身的辰王又一次跌坐在地撞翻了桌案,他面色苍白,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凤王道:“你……你……”

“时间不等人啊,辰王,”凤王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绢帛上,“孤王知晓你一定迫不及待想与自己亲弟叙旧了,这璆琅的绘像,孤王改日再遣人送到辰国罢。”

“就当作是……你送给孤那把琵琶的回礼罢。”

回答他的是辰王语无伦次向天子的告退之声。

辰王一走,殿内顿时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凤王搁下手中笔,抬眼向座上呆坐的人望去,忽而笑道:“让陛下受惊了,是微臣的不是。”

天子本能地要伸手去拿酒掩饰内心的慌张,却发现酒樽早已摔落,一时僵在了原地。

凤王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朝天子走去,一边道:“陛下何必这么紧张,不过是听了些辰王家中的丑事,陛下贵为天子,难道还有人敢封陛下的口么?这不是拂了天子的面子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天子身边,垂眸一脸戏谑地俯视着对方,天子脸上神色顿时精彩纷呈,恐惧、屈辱、愤怒交错闪过。

不过天子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寡人失态了,倒让卿看了笑话,寡人……”

凤王“噗嗤”笑了一声,突然坐下来凑近天子耳边,道:“其实孤王方才是骗辰王的。”

天子愣在原地,张大口道:“啊?”

凤王歪过身子,就这样将手臂支在桌案上,撑着脸自下而上盯着天子呆滞的面孔,嘴角噙笑:“其实啊,孤王确实见到了那封血书,只是那血书上并非写着辰国王室的秘辛,那些秘辛是孤王与蒙家交换得来的。”

“原来如此,”天子缓了缓脸色,“凤王何必欺骗……”

他的话语就这样堵在了口中,只因凤王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抽出了那封残缺的血书,放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若非如此,怎能将陛下诈出来呢?”凤王愉悦笑道,“辰王那老家伙可不吃这招。”

天子眼睁睁盯着那血书,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天子羞恼道,话音还带上了一丝啜泣,“为何要如此羞辱寡人?!”

“为什么?”凤王抬手点了点血书,“陛下不是在血书中自己说了么?因为孤王荒唐无道、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啊。”

“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天子吼道,“可恨……可恨竟无人能将你置于死地,就连璆琅都被你所杀!”

他没注意到凤王听到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只自顾自质问道:“你、你究竟想要怎样?难道你是想称霸天下、是想取代寡人么?”

凤王冷笑一声,抬起手拍了拍天子苍白失色的脸,口中嗤道:“天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孤王可没兴趣做一个傀儡,也没兴趣像那燕王一样玩什么称霸的游戏。”

天子被他话中之意一惊,脱口而出道:“既然你无意于天下,为什么要……”

“诶,”凤王却竖起食指,按住他嘴唇,一双狐眼弯起,“这天下虽无趣,但所有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却是有趣得很。如此乐趣,倘若不亲自体验一番,岂不是枉为此生?”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旧一副愉快笑意,只是结合此人话中含义与其所作所为,却只让天子后背发凉:“你、你做了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觉得有趣?你……果然冷酷至极,他们说的对,你根本没有心!”

天子怒吼道:“你这无心无情之人,果真是天下祸患!寡人、寡人今日定要除之而后快!来人……唔!”

却见凤王张开手掌按住天子的脸,一把将人按在桌案上,接着慢慢俯下|身来,道:“诶,陛下怎么这么冲动,不过,身处棋盘之中,陛下既然选择了要与孤王对弈,那便该承受输掉此局的后果罢。”

他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揭开一旁的酒壶,又慢条斯理地从以指拈起天子腰间玉璜,在那壶口边轻轻一磕,顿时有细微的粉末从玉璜上掉下,落进了壶中。

“呜呜呜呜呜!”天子见状,不停地在凤王掌下挣扎着,却被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人居然都对此无动于衷,竟无一人上来解救他。

凤王拿着玉璜在壶口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发出好似催命般的声音,一边将天子像砧板上的鱼似地按在案上,朝瞪大双眼的天子笑道:“同样的伎俩还要用第二遍,陛下是想承认自己愚蠢呢,还是承认给你献计的人别有用心呢?”

“唔唔……”天子剧烈地扑腾着,就听凤王悠悠道:

“那么陛下又觉得,此次朝觐诸侯缺席者甚多,是当真囿于战乱无法前来,还是认为乱世之中你这只有虚名的天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说话间,他轻松卸下天子的下巴,卡着对方脖颈将洒了毒粉的酒壶对准了掌下人张开的嘴巴,又如寻常斟酒一般,不管对方的剧烈反抗,动作优雅地将酒壶倾倒,顿时壶中酒液便尽数进了天子口中。

天子呛咳一声,在对方手里大声呼喊道:“你……你竟敢杀我!这可是弑君之罪!”

却很快被凤王制住,对方将他的话封死在口中,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着回道:“孤王方才不是向陛下赔过罪了么?”

接着凤王手中使力,将天子嘴巴一合,逼迫天子将毒酒全部咽了下去。

初时天子还拼命挣动着,两只手死死扒着凤王按住自己的那只手腕,在那上面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但很快他便开始四肢抽搐七窍流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凤王,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这时凤王凑到他耳边,对他轻声道:“陛下且安心去罢,臣派了扈王、景王还有辰王为陛下护驾——这可是历代天子都无法享受的陪葬啊,陛下……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在他掌下,天子忽然猛地一抽搐,径直瞪着眼断了气。

凤王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开口道:“若孤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动手。”

只见一个天子护卫打扮的人正持剑指着他后心,只是那剑尖却微微颤抖着。

凤王将沾满血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神态悠闲道:“你不趁方才孤给天子下毒时下手,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杀孤,只怕连给燕王回去复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人闻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一是为凤王张口便道出了他背后的指使之人,二是为方才没能动手的缘由——凤王毒杀天子的过程太过冷静又太过凶残,以致他明知那时最适合动手,却竟然不敢迈开一步!

这片刻间,凤王早离开了上座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殿内之人有的神色戒备,有的面色惨白,甚至有的被吓破了胆,在凤王走过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代孤向你们各自的主子赔个罪,”待走到殿门口时,凤王忽然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朝殿内环视一圈,随意道,“就说孤不小心抢先他们下了手,让他们千万莫要介怀。”

他说着又转回身去,染血的手依然背在身后,如来时一般缓步向宫外而去,狷狂背影隐没在漆黑长夜之中。

“天子已崩,请诸君自便。”

***

凤王哼着不成名的曲调,一路回到馆舍内,自完成那幅画后,他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寺人上前静静为他擦去手中血污,又替他换下沾血的衣袍,正要悄声退下时,却听凤王在自己头顶开口道:“去将孤的琵琶取来。”

凤王出宫向来并不会带太多随身之物,只是近来这琵琶总跟在身边。

寺人很快将妥善保养的琵琶小心翼翼奉上,接着便自觉退出了大殿。

自从凤王被鬼魂缠身的流言四起……王上便很少让他们在夜里贴身服侍了。

凤王先是转动轴弦,随手试了几个音,接着絮絮弹了一小段小曲,调子正是他方才所哼的那首。

只是一曲终了,他却轻轻皱了眉,似乎对这一段奏弹并不满意,凤王又调了调音,接连弹了几首不同的曲子,仍是觉得不够完美。

凤王又换成了一开始弹的小曲,但见他低眉凝神起手,指尖在弦上轻巧划过,只是这一次弦音却在激烈之时戛然而止。

凤王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头看向对面披着月色而来的人。

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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