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主位之上,燕王一身冕服端坐案前,抬眼扫视了一圈座下诸王,神情阴沉。
昨夜他原本在与幕僚商议今日的会盟之事,谁知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扈王在“伶仃楼”中丧命,派去的刺客竟也无一幸免遇难,本该与扈王在楼中会面的凤王却已经离开了。
燕王拍案怒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原来昨日楼中刺杀的行动正是他一手谋划的——眼看会盟在即,他自然早通过一系列阴谋阳谋收拢了诸王的臣服之心,唯独一个凤王——此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反对之意,也乖乖动身前来了,但他仍旧担心对方会多生事端。
燕王夙兴夜寐、筹谋攻伐多年,终于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之遥,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危险分子立于身侧?
是故他早在对方北上的路途中安排了数次围追堵截与逼命刺杀,却都被凤王一次次化解——若针对凤王本人,对方身手不凡,刺客未必是敌手,若使些阴毒手段更是班门弄斧;若针对凤王车队,此次对方领了魏将军随队,这魏将军与凤王乃是一丘之貉,行事手腕狠辣,擅长奇兵诡道,就这样一路突围护着凤王一行安全抵达了凤都。
燕王恨得牙痒痒,却对已经入住馆舍的凤王无可奈何,加之会盟之日逼近,他愈发坐立难安,监视之人却传来凤王日日宴饮、一副怡然自得之态的消息,燕王忍无可忍,遂决定将凤王引出,再行刺杀之事。
他派人屡次向凤王明里暗里提起城中“伶仃楼”,终于说动对方动身前往,燕王连忙安排刺客潜伏在凤王房间周围,伺机行事,不想刺客们还未能找到时机,扈王竟在意料之外也前来了。
燕王知道这是凤王察觉了什么,索性拉着扈王做障眼法,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刺客们已准备多时,怎能因此错失良机?所以他一边吩咐刺杀行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一边令刺客们注意不要波及到误入局中的扈王,谁知便是这被凤王临时叫去的扈王,做了对方的替死鬼。
这下可算是彻底打乱了燕王的计划,扈国方才吞并了虞国,就算其实力尚比不过几个大国,但燕国尚未打算与其起冲突,如今扈王死在他燕都,必将引来诸方的为难。
不过这倒也给了燕王一个拿捏凤王的把柄——昨日“伶仃楼”里该死的人都死了,扈王又是被凤王请去的,他便是再能言善辩,也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今日来到会盟之上,定是举步维艰。
燕王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向下首正与景王攀谈的凤王,眼神紧锁那人嘴角一抹从容的笑容,暗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拳头。
——此番,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
景王举起酒樽朝左下方的人遥遥一敬:
“凤王,久见了,听闻凤王昨日在‘伶仃楼’中遭遇了刺杀,本王很是担心,凤王可有受伤?身体可有大碍?”
凤王敛袖举杯,与上首的人示意,笑道:“承蒙景王厚爱,孤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呢,原本历经一路波折来到燕都,还以为就此安宁,谁能想到身处燕都之中也会遭到逼命之劫呢?”
景王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开口回道:“若是当初凤王将那三城乖乖交给本王,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凤王无所谓道:“孤王也没想到景王的军队连三座城池也守不住啊。”
“咔嚓”一声,是景王手中的酒樽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盯着凤王意味深长道:“希望过了今日,凤王还能守住这几座城。”
“多谢景王担心,”凤王笑容不变,淡然与他对视,“没想到孤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景王居然已经甘心臣服于燕王了——其实孤王自知今日不会好过,原本还想拿着这三城做礼,请景王为孤王主持公道呢,既然如此,孤王还是将城池直接向燕王双手奉上,请他放孤王一马罢。”
周围不嫌事大的已轻轻笑出了声,景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冷哼一声将酒樽摔在了面前桌案上。
眼见凤王没事人一般,又去拿别的王侯解闷了,景王心中一边将此人千刀万剐,一边将扈王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初他与扈王、辰王共谋,又请天子作证,以血书立誓要置凤王于死地,派出天下第一刺客到凤王身边行刺。
后来他一直忙于与燕国争霸,此事便交予扈王联络谋划,谁知数月过去,凤王仍旧活得好好的,扈王倒把自己玩死了!
好在此事凤王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而那扈王好歹不是庸常之辈,手下亦有能人,听闻扈王死讯,那人当即前来归顺于他,发誓定要凤王血债血偿,两方谋划一番,便将报仇之事安排下去了。
——看此子还能逍遥自在多久!
***
钟声震响,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向高台之上望去,只见燕王缓缓起身走到高台前俯视着台下诸王,面上一派意气风发之色。
“诸位大王,本王今日邀诸位齐聚于此,乃是为了一件要事。”
见诸王皆端正了脸色,他微微勾起嘴角,沉声继续道:“天子失权,诸王相争不休,本王忝为天子叔父,诸侯之长,以大燕国力为依仗,欲从今日起,代天子统御诸王——诸王可有异议?”
说着将手一挥,一旁的人立马带着一位一直坐在燕王左侧的、手执长剑、身着礼服的男子上前,诸王知道这是天子的使者,只听对方开口应道:“天子已知晓此事,特派小臣前来,为燕王赐天子剑,予其统御诸侯之权。”
说到这里,燕王成竹在胸地环视一圈台下诸王,只见有的人面有惧色,有的人垂首默然,就连景王虽然面有忿忿,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稍稍松了口气,最后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今日便歃血为盟——”
“诶,燕王何必如此心急呢?”便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打断了燕王的话,他抬眼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凤王带笑的双眼。
燕王对此早有预料——方才凤王没开口打断,他还有些不习惯——他盯着凤王问道:“哦?凤王难道有话要说?”
凤王道:“燕王既要统率诸侯,此事必得经每位大王确认才行,可是扈王于昨夜意外丧命,扈国新王未立,如此少一人确认,这盟约也不作数啊。”
他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燕王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知道扈王之死他自己的嫌疑最大,此人竟然还敢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起,他到底想作甚么?
原本自己是打算盟约生效后,立刻以霸主的身份将扈王之死推到凤王身上,不想对方却先发制人,好在燕王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扈国的使者就在这里。”
凤王却道:“使者如何能代替扈王本人呢?”
扈国使者上前一步:“小臣带着扈王信物,自可代表扈王。”
凤王接着道:“这可是关系一国的大事,莫非你要凭一介死物为扈国做主?孤王认为,至少也要等到扈国新主确立,到那时燕王再行会盟之事,也不算太迟。”
话虽如此,但燕王怎可能等到下一任扈王上台?
他之所以按下扈王之死坚持召开会盟,便是要先确立自己诸侯之长的霸主地位,然后才可公然除掉凤王这个可恶的眼中钉,自此统领天下诸侯,到那时,无论新任扈王是否支持他,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思及此,燕王对凤王冷冷回道:“使臣向来以信物代君命,凤王也不必继续胡搅蛮缠……”
“诶,慢着,本王却认为,凤王所说不无道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却开口打断他道,“燕王既以举国之力为依凭,本王等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左右等新的扈王确立,再会盟亦无不可。”
燕王猛地将眼神转向说话之人,便见景王扬首而立,与他静静对视——凤王这么一打断,分明是给了景王不臣服于他的理由!
就只差这一步了,他怎能在这时放弃?!
于是他朝那使者瞥去一眼,对方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块金帛对景王与凤王道:“这是扈王亲笔所书,表示愿奉燕王为诸侯之长并服从其统率,小臣以此为凭,想来已足够代替吾王完成盟誓!”
“哦——”凤王接过那金帛,见那上面果真如其所说,写着扈王臣服之词,末尾还加了印章,他缓缓勾起嘴角,在燕王没由来升起的预感中接着开口道,“原来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写了这帛书,上赶着替燕王完成会盟啊。”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上之人,继续道:“还是说——根本就是燕王担心左右不了扈王立场,故而先布下杀局将其除之,再伪造扈王表示支持的书信,以保自己顺利会盟?”
他说着作惊讶状:“原来孤王昨日竟险些与扈王中了燕王之计,被刺客一并除之——天子在上,扈王死不瞑目,却让孤王捡了一命,这才能在今日站在这里为扈王陈情——燕王如此行事,如何取信于诸王,怎堪当此大任?!”
一语落下,众人皆惊了一惊,燕王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喝道:“凤王!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旁的景王则开口问道:“那么燕王如何证明扈王之死与你无关?就算无法辨别凤王所说刺杀之事的真假,但有一件事却是众人共同认可的,那就是若燕王无法取信于天下,如何堪当诸侯之长?”
此话一出,原本与景王关系密切的诸侯迅速站在了景王这一边,场上顿时尴尬了起来,那天子的使者捧着剑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这时,忽闻一声怒吼:“竖子!为吾王偿命来!”紧接着,一队蒙面黑衣人殿外破门而入,直直向凤王冲了过去。
原本怒火中烧的燕王顿时清醒过来,知晓这是自己座下谋士眼看会盟被搅乱,便遵从他之前的安排,索性派出刺客将凤王性命留在这里。
他这样想着,一边高声喝道:“什么人!快快护驾!”一边向内殿退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簇如流星般穿过殿门,扎在了高台的桌案之上,只见那箭尖还绑着火苗,顷刻间便点燃了桌案!
“!”燕王怔愣一瞬,又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簇擦着他飞过,落在不远处的帷幔上,“哗啦”一声,火势猛地涨了几丈之高。
“啊!救命、救命啊!”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接着殿内的所有人都开始惊慌逃窜了起来,一时间杯中酒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无形之中进一步助长了火势。
火光映亮了燕王阴沉至极的眉眼,他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正在与刺客相斗的凤王,接着拔腿向殿外跑去。
原本为会盟特意准备的宏伟大殿瞬间沦为了一片火海,燕王弯腰低头避开火势,在侍卫们的掩护之下艰难奔走,有火舌卷上他华贵的冕服,燕王连忙拔|出身旁人的剑,将那一整只袖子一把斩下。
忽然间,他的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燕王转身一看,却是大腿中剑倒在地上的景王。
两位争霸多时的君王皆一身狼狈,一者佝偻逃命,一者倒地难起,一时说不出谁更可笑。
这样的感慨只存在了一瞬,燕王便挣扎着要把自己的腿从对方手中拔|出去,景王却死死拽着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他,艰难开口道:“救救本王……”
燕王怒从心头起,他提剑去砍对方的手,同时朝对方吼道:“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下此毒计!”
景王似有片刻愣怔,随即一边将自己的手移向燕王脚踝躲避对方的劈砍,一边骂道:“胡言!本王并未出此下策!谁要跟你一起玩命!”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景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凤、王……”
说话间,火势已经要将两人包围,眼看就要卷上燕王衣袍,他咬了咬牙,突然朝力有不逮的景王当胸一踹将人踢向火海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凤王抬剑挡住两个刺客的袭击,正要还手时,忽觉身后有利刃袭来,他忙将身子一转,却被从另一个地方飞来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凤王倒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回头却见景王一脸不可置信,血淋淋地倒在了一道银亮的剑锋之下,他顺着那长剑往上看去,随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璆琅……”
他看着对方笑了起来:“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双眸之中是一片寂静的黑,只沉沉地望着他,随即拔|出插|在景王胸口的“金玉同质”,以迅雷之势向凤王攻去。
凤王轻啧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向窗边移去——无人注意到,那里已经被箭矢射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璆琅的攻势又快又猛,招招要置他于死地,凤王才知从前对方出手总是会收敛几分,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些,一双狐眼神采奕奕,盯着对方喃喃道:“可惜……孤王可没打算死在这里。”
语罢,但见他反手持剑“唰”地将身后窗扇捅|开,纵身跃了出去。
璆琅一言不发,不假思索地跟着凤王跳了出去,只见对方身手敏捷,在几处房檐上借力,朝着宫外而去。
璆琅连忙追了上去,若是他此刻回头,定然会发现——整座燕王宫已然置身在茫茫的火海之中。
凤王一路来到宫外,那里已有几人牵马等候着,见到凤王前来立刻一齐上马向燕都城外奔去。
身后璆琅仍旧不依不饶地追着,凤王一边驾马一边朝对方看去,只觉得对方虽然行动如风,面上也依旧冷峻如铁,却莫名显得有些呆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出声来,将身旁侍卫吓得不轻。
一行人走到半道上时,燕军已整装前来,誓要将他们围杀在城中,只因一刻钟之前燕王立于已经烧得半毁的宫殿前,愤怒的吼声几乎响彻整个王宫:
“凤王——本王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给本王追!绝不能让他逃出燕都!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枭首示众!”
几人见对方来势汹汹,遂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带着凤王替身分开逃离,凤王则换上寻常侍卫的装扮,一路沿着小道奔走。
围堵他们的人果真被引走几波,凤王回头查看情况,却意外看到那一道黑色身影仍旧不声不响地缀在自己这一路人马的身后,既没有趁他们抵挡追兵时上前,却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一双黑眸在他望去时正好与自己相对视。
凤王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回头一甩缰绳加快了坐骑的速度。
等到终于将追赶的燕兵被甩得差不多时,众人终于来到城郊,离与魏将军会合之处亦不远了,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却闻耳畔剑声铮鸣,璆琅已持剑飞身前来。
凤王大笑起来,回身拔剑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如此一来自然又拖慢了速度,不知从哪里窜出的一队燕军看到他们,连忙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簇向一行人射|来。
凤王一边抽身躲避,一边牵制着璆琅,交手间不忘靠近对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璆琅,你不是说孤王的命只能是你的么?你忍心让孤王死在乱箭之下?”
却见依旧璆琅沉默不语,阴鸷眼神将自己紧紧锁着,好似一把出鞘之剑,只是不断地抬手挥剑朝自己空门处刺来,就连箭矢几度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竟也置之不理。
凤王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头:“原来璆琅还有秘密瞒着孤王……”
说话间,却见一批箭矢朝两人而来,凤王旋身避过,璆琅却不可避免地在手臂和腿上又添了些伤口,凤王看对方面色丝毫未变,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终于慢慢蹙起了眉头:“璆琅——”
正在这时,又有一道箭簇携破空之势,朝着璆琅胸口而去,而凤王尚在半空中躲避着另外的利箭——
“噗嗤——”
只听一道利刃入体的闷声,旁边几人慌忙回头时,却看到原本尚在交战的两人齐齐摔下了悬崖!
***
冷。
刺骨的寒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窒息之感向他袭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璆琅猛地睁开眼来,却发觉自己置身一片冰冷河水之中,而在他眼前,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在那触目惊心的血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包裹着缓缓下沉。
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璆琅奋力朝对方游去,一把将人搂在自己怀中,目光触到那根刺入对方肩膀的箭上,又像被烫到一般连忙躲了开来,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另一边穿过血幕,同样伸手环住了怀中人。
这一次,璆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体竟是完全透明的,散发着一种虚幻的冷光。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人开口,冷如寒霜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不要被那二人所迷惑,玉苍鸾。”
“你忘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了么?”
“——你一定要将他带回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