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柏之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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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凤王抬起手肘迅速朝身后人胸口击去,璆琅眼疾手快地接下这一招,凤王趁机挣脱对方怀抱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握拳朝璆琅脸上狠狠挥去。

璆琅连忙偏头躲开,同时张开手掌拦住了凤王挟着怒火的拳头,接着他就此翻身而起,避过凤王紧随而来的一记扫堂腿,然后轻巧落在不远处的矮架上。

凤王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唰啦”一声随手拔|出一旁的宝剑朝对手刺去,璆琅唇角轻挑,却是旋身抖出佩剑,“金玉同质”出鞘半分,剑背处抵住了凤王剑尖。

两人对视一眼,气势若悬针引线剑拔弩张,忽然之间璆琅将剑一振,银亮剑身嗡然出鞘,剑芒如寒星一般缠上凤王手中收回的长剑。

“乒乒乓乓!”

转眼之间帐内衣袂翻飞,剑光如电,灯影幢幢,待到香冷金猊,银烛燃泪,璆琅被凤王一把按倒在榻上,只见凤王提剑擦过他耳边,将剑锋插|进榻上铺着的绒毛软毯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弯下身。

凤王抬手捏起璆琅下巴,食指抵着人侧脸轻轻拨转,一双狐眼微微眯起,在灯下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半晌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璆琅任他打量片刻,此时抬手搭在凤王拈着自己下巴的指节上,朝身上人投去一眼,低低笑道:“凤王这是肯消气了?”

凤王感受着璆琅笑起来时从对方身体传到自己指尖的颤动,垂眸和他对视一瞬,忽而勾起嘴角:“孤王的性命还在你手中,孤王怎敢生你的气?”

他说着手下稍稍使力抬起璆琅的头朝自己靠近,眼神似认真似玩味:“你怎么还敢回来——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望进他眼中,面色如常,语气亦半真半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凤王仿佛审视一般盯着他,片刻后轻笑一声低头上前,与璆琅呼吸相贴,细细密密的吻紧跟着落在了璆琅唇上。

***

待到晚宴之上群臣见到陪在凤王身边的“女子”时,不免心中皆惊疑道:王上来时身边并无这一号人物,荒郊野外之地,这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固然心下怀疑惊惧,众人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见那凤王与女子在座上饮酒作乐,举止亲昵,状若无人,座下群臣却是各怀心思,纵有珍馐野味在前,也是食不知味。

璆琅看在眼中,心觉好笑——自从与大祭司一会之后,他一直在凤都之中逗留,试图寻找之前负责给身在宫中的自己传递消息的线人,却不见其踪影。

但同时他也关注着凤都中的情势,知道凤王借着自己刺杀陆大夫一家的契机重洗朝中势力,彻底吞食了陆派的势力,只是不晓得自己主顾得知这一场筹谋计划到头来却给凤王做了嫁衣,会是什么反应。

正这样想着,璆琅却感觉身旁凤王将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怀中,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自己,口中喃喃出声:“镶钰……”

璆琅心中一顿,用余光看了眼周围,凤王这一声不算太大,却也足够靠近些的人听清了,故而立时便有几道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投来。

他自是听闻凤王宣称公子镶钰已被赐死,故而才选择避开众人悄悄前来相见。而晚间赴宴前凤王特意为他化了与往日不同的妆容,他以为对方是要掩人耳目不想多生事端,却不想凤王竟然在宴会上对着他大剌剌地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璆琅不动声色地低头看向怀中人,不知凤王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只见凤王似乎是醉意尤深,正一脸深情地望着自己,片刻后缓缓抬手抚过自己侧脸,又唤了一声:“镶钰。”

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抬起手时露出的一节手腕上,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伸手按住那一节手腕,与凤王对视:“王上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的手指抚过他眼下一道伤痕,眼神痴痴道:“孤怎么会看错?好镶钰,不要生孤的气了,好么……”

下方传来铜器磕在桌案上的声响,璆琅猜测定是有人被凤王这副情深意重的作态吓到了,他只得顺着怀中人搭在自己后颈上的手低下头去,凑近凤王耳边道:“王上醉了。”

凤王似是被他呼在耳畔的气流弄得有些痒,微微将头偏过来,动作间被酒润湿的嘴唇擦过璆琅唇畔,一触即分:“孤王……没醉……”

“王上醉了,”璆琅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架起来,在一众惊异的探寻目光中向外走去,“我扶王上回去歇息。”

出乎意料的是,凤王并未挣脱开他,只留下一句“众卿不必拘礼”便任由璆琅将他一路扶回了歇息的帐内。

璆琅挥退了意图上前服侍的寺人阖上帐帘,正想试探身旁人的意图,却见凤王揽在他腰间的手稍稍使力,带着两人一同往前走了几步,接着毫无形象地摔在了软榻上。

这一幕在二人方相见不久时也发生过,璆琅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这时感觉到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凤王的高冠冠沿轻轻扫过了他的下颌。

凤王侧躺着,将半张脸靠在他胸膛,开口说话时带动着他的胸腔一起震动:“镶钰……孤王好想你……”

璆琅动作稍顿,接着面无表情地抬起上半身来,伸手拎着凤王的后颈将对方稍稍抬离自己身体,冷眼看着对方沉声道:“凤王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还想要装多久?”

凤王似乎有稍稍的迟疑,接着仰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在黑夜中如蓄着一汪清泉,分明无半分醉意,然而谁也不知在那深处藏着的是怎样的暗潮,就见凤王弯起嘴角笑道:“你怎不知孤王是真心的?”

他说着抓住璆琅另一只空着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去,眼中笑意加深:“嗯?璆琅?”

璆琅指尖按着对方胸口,很容易便感觉到从那里面传来的跳动,他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是盯着凤王道:“凤王扯谎也该有个数,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凤王看起来神情有些受伤,他道:“是么?孤王与你一别多日未见,难道不应该有些思念之情么?”

他说着挣脱后颈的钳制,伸手将璆琅压回榻间,低头凑近看向对方面上神色,一只手还抓着璆琅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凤王对璆琅笑道:“你瞧,它跳得这样快,不是在想你么?——这不是真心么?”

璆琅的目光扫过凤王脸上有些奇异的笑容,忽而使力一把将身上人掀了下来,接着转身把对方压在了榻上。

凤王仰躺着,乌发散了开来铺在白色绒毛间,就见璆琅俯下|身,一手摩挲着凤王带笑的嘴角,声音低沉:“我的心也跳得很快,凤王,但我知道,这只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凤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用气声回道:“那你说,甚么才叫思念之情?”

他说着偏过头在璆琅指尖轻轻咬了一下,眼神中像是带着钩子:“你教教孤,璆琅。”

璆琅长眉一挑,那一直被凤王按在胸口的左手便顺势挑开了对方衣领。

***

翌日清晨,在外等候了一夜的寺人战战兢兢地走到帐前,想要请示王上今日安排,还未开口时,却见帐帘被人挑开,凤王一身利落劲装出现在门口,嗓音微哑地吩咐道:“去牵两匹马来。”

寺人低着头称是,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昨夜宴上的情状,凤王身边的那人究竟是……

不多时侍卫便牵了马过来,侍奉在一旁的寺人只觉一阵冷风掠过面前,紧接着凤王的声音落在耳边:“……不必跟随。”

待到马蹄声渐远,众人抬起头来时,便只能见到两道身影并辔而行,迅速消失在了视线中。

璆琅策马在林间奔行,两旁树木在视野中迅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间或有鸟群被惊起的鸣叫声响起,他抬眼望着前方不远处弯弓搭箭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畅快之意从心底升起,令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以抒发胸中块垒。

想他平生多游走在刀光剑影里与生死周旋,然而此时与凤王这般驱马狩猎、林中闲游,一个念头却凭空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能够见到之前从未见过的这样的竹栖砚,我也算不虚此行。

“嗖——”又是一阵破空之声,远处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璆琅拍马上前停在凤王身边,看着那人收弓时一派潇洒从容的动作以及嘴角始终不变的一抹笑容,朗声开口道:“凤王今日心情不错。”

凤王闻言抖开缰绳拨转马头转过来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的意气:“只是不知天下第一刺客,箭术是否也是天下一绝呢?”

璆琅与凤王对视片刻,忽听不远处灌木丛中有“窸窸簌簌”的声音响起,便见他嘴角一勾,接着解开马上系着的弓箭,转身抬手拉弦搭箭一气呵成,只闻“唰啦”一声,一只喉咙处插着羽箭的野兔从丛林中掉了出来。

凤王眼中升起亮光:“好箭法!”

璆琅盯着对方眼里落下的细碎的阳光,问道:“凤王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哼,胆子不小,”凤王口中这样说着,却是与璆琅相视一望,紧接着两人如有默契一般一同拍马向前方奔去,唯余凤王飒然的笑声回响在林中,“奉陪到底!”

“哒哒哒……”“唰!唰!”“嗖——”

林中马蹄声不绝,凤王与璆琅时而并行时而追赶,冬日的阳光穿过林梢,在地上投出两道紧紧挨着的矫健身影,凤王搭箭又射|下一只掉队的孤雁,回身只见璆琅驾马朝前奔去,高高绑起的马尾随他的动作在脑后飞扬,与衣摆一同肆意荡开,而腰间收束的衣袍勾勒出对方自后背到双腿的曲线,竟是说不出的倜傥不羁。

凤王眼中光芒闪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和对方身影的起伏融为了一体——他头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与自己肌肤相贴、同床共枕过的,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顺的公子镶钰,而是傲立世间的刺客璆琅。

片刻后凤王回过神来,拍马从后方追上璆琅,二人此时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远远看去仿佛身形交缠。

凤王正要开口说话,忽听林中冷不防响起一道破空之声,紧接着他眼神一凛,果断拔|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坐骑后臀扎去,马儿受痛,立时高叫着扬起前蹄直立起身子来,凤王则借机翻身跃起,一把朝璆琅的方向扑了过去。

“扑哧——”下一刻,一道冷箭自左前方扎进了发疯的马的身体里,而璆琅及时拍马拨转方向,避免了被砸到的危险。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璆琅拉住缰绳控制好方向,这才意识到凤王正坐在自己身后,他来不及多想,抽出弓箭便朝偷袭之人的方向看去,这时两只手却自后方伸出握住了自己的手,接着领着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向对方飞快射出一箭!

“扑通”一声,偷袭不成欲逃跑的人被一箭穿心,身体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王的箭法璆琅早亲身领教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倒并不在那必死之人身上,而是自己身后紧贴上来的这具身躯。

弓弦犹自震颤着,凤王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保持着方才拉弓射箭的动作,对方的吐息落在自己颈边,沉沉的笑声自后方传来:“竟然赶来打搅孤王的好兴致,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璆琅你猜,对方是冲孤王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璆琅沉默一瞬,开口时却笃定道:“昨日你在宴会上那样做,是要借我钓出我背后的人。”

凤王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却并未收回,而是一路向下停在璆琅腰际,接着径直从后面搂住了璆琅的腰,然后将头搁在璆琅肩膀上,懒懒道:“嗯……或许是罢。”

“……凤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璆琅调转马头,任由马儿带着两人悠闲地慢慢往回走,他抬手抚了抚身后人因方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散开的头发,状似无所谓道,“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一声惊叫打断。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马前方闯出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对方看清他容貌后如同见了鬼一般跌坐在地,接着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公子……公子镶钰——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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