璆琅翻身坐起,抬手撑着头缓了片刻,才觉得自己从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彻底剥离了出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边,凤王无力地趴在地上,披散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袍掩映着满身的痕迹,双腿之间一片血污狼狈不堪,一张苍白的脸侧对着自己,人却是已经昏了过去。
璆琅稍微动了动身子,立刻感觉到肩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就见纹身的伤口又有一股鲜血淌了出来,衬得那只蝴蝶显出几分诡异。
璆琅抬手抚过那处流血的伤口,指尖顿时传来湿腻粘稠的感觉,他嗅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长眉深深皱起又松开。
片刻后,璆琅起身在凤王身边半跪下来,拨开对方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凤王在他怀中不安地挣动了几下,口中发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呻|吟,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腹部崩开的伤口上,不太明显地轻啧了一声。
他翻出自己殿中的伤药给榻上昏迷的人包扎了一番,这才顾得上给收拾自己肩上的伤口。
璆琅随手拾起地面上皱得不成样子的一条腰带,来到殿中尚且完好的那边铜镜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往肩头抹上药膏包扎。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镜中人微蹙着眉,修长指节轻轻碰过肩头鲜红色的蝴蝶,带起一点细密的战栗,那蝴蝶随之颤动,仿佛就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展翅翩飞。
璆琅忽地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就见镜中的蝴蝶翅膀仍然不停震颤着,并且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某一刻脱身而出扇动着翅膀朝镜子外飞来。
璆琅在镜前抬起手,朝那蝴蝶方向抓去,然而在他手指触到冰冷的铜镜镜面之时,却见镜中的蝴蝶落在自己指尖,下一刻,镜中整个自己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刹那间幻化成了另一副模样。
对方乌发高束,头戴银冠,黑衣玄铠,身周有紫色电流与蓝色冰晶交替闪现,抬头时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凤眼轻轻眨了一下,隔着镜面望进了自己眼中!
对视的一瞬间,璆琅后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一阵麻意沿着脊柱一路爬升,对方冷凝的目光如一道冰锥直直钉在了自己脑海最深处。
璆琅“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镜中人手中化出一把流淌着冰蓝色光芒的、质地有如碧玉一般的长剑,乍然向他刺来——
“当啷!”“噼里啪啦!”
一阵杂乱响声过后,璆琅提剑站在一地碎片之中,浑身上下的寒气几乎能凝成无数利刃,在他面前的铜镜上已经缺了一大块,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其上,彻底看不清了镜中情形。
璆琅一只手捂着自己左眼,指缝间泄露出眼中混杂着怒火与震惊的凶光,而在他的眼角下方,赫然留下了一道剑痕!
***
“什么?不见了?!”
寝殿内,凤王斜靠在榻上的软枕上,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医师与寺人,胸口轻轻起伏着,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半晌,他稍稍平息了些情绪,看向最前方跪着的寺人,冷声质问道:“你将事情从头道来。”
“是,”那寺人伏地顿首道,“先时王上命奴婢将公子宫中下人们皆带下去调查,奴婢已将他们细细盘问过了,并无人有私通宫外之嫌,而王上来公子殿中之前令奴婢等不要靠近,故而奴婢等皆在远处等候……直到大约寅时公子来叫奴婢等进入服侍,又命人去请医师为王上察看伤势,之后、之后……”
凤王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之后他就不见了?”
寺人将头深深埋下:“……是。”
头顶的人静了片刻,然而地上的人没一个人敢就此松懈,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止不住浑身打起颤来——他们都明白此刻有些诡异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来报:“禀王上,左丞相求见。”
凤王无甚感情道:“宣。”
左丞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朝他拜道:“王上不好了,昨日夜里陆大夫一家四十余口遭人刺杀,陆府上下无一人生还!”
陆大夫寿辰当晚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凤都之内一片人心惶惶,然而凤王的心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过了半晌才道:“孤知道了,左丞相,御史大夫之职不可空缺,你可有建议?”
左丞相心中顿时一惊,一边揣摩着凤王此话的用意,一边斟酌着回了几个名字,榻上的人亦不置可否,只静静思索片刻,又对他道:“孤近来伤病缠身,稍后便颁下诏令,由卿送至付卿处,请付卿回朝吧。”
“臣遵旨,”左丞相胆战心惊地应下,又说起另一件事,“今日来时臣曾碰见大祭司,他对臣说……”
说到这里,他想到大祭司几乎可称冒犯的说辞,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住了口。
便听头顶之人冷笑了一声,凤王开口对他懒懒道:“卿直说无妨,孤倒想听听他又要怎样妖言惑众。”
“王上恕罪!”左丞相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大祭司说……近来大王杀戮过重,血气笼罩凤都,杀孽侵袭大王身体,才致大王伤病久久未能痊愈,他还说冬祀很快就到了,希望大王能够重视起来,与他一同祭拜天地诸神,洗去罪孽,荡涤王体,为我大凤祈福。”
“哗啦啦!”一阵声响,却是凤王挥袖将身边一应瓶瓶罐罐拂落在地,众人将头伏得更低,听那君王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救过孤一命后,大祭司倒是越来越放肆起来了。”
左丞相忙道:“王上息怒啊!”
凤王叫他起来,却是思索着问起了另一件事:“魏卿该从东虞之地回来了罢。”
“是,尚有十日便可抵达凤都。”
“着朱右丞筹备冬狩之事罢,大祭司既然在祭台闲得无事,孤王便请他去活动活动身子。”
凤王说着将目光重新落在一地下人头顶,眼中阴云密布,沉声道:“来人,传孤之令——侍奉公子的下人疏忽职守、酿成大祸,即刻杖毙!”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将地上的众人拖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绝望的哭号与求饶之声:
“王上饶命啊!”
“王上!”
“奴婢还不想死……”
昨晚殿中之事外人无从知晓,左丞相尚不清楚其中缘由,只道今日进入时不见公子镶钰的身影有些蹊跷,忍不住抬头出声小心试探道:“王上将他们都赐死,那公子怎么办呐!”
“甚么公子?”哪知凤王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容,“他已被孤赐死了。”
***
祭台内,大祭司得知了宫内通传,无奈地笑了笑:“王上这是打定主意要打压祭司一派了啊。”
他恭敬送走了宫人,遣散身边随侍的小童,缓缓步入自己屋中。
大祭司走进内室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凡的脸来,他先是在小几前坐下斟茶浅酌,接着闭眼靠着窗边休息了一会儿,半晌毫无征兆地支颐开口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也让在下一尽宾主之谊。”
下一刻,窗外忽来一阵北风吹起落叶,大祭司睁开双眼,便见自己对面一道黑衣人影悄然落座。
“原来是镶钰公子,恕在下有失远迎。”看到来人,大祭司露出一道笑容,抬手为对方斟了一盏茶放到来人面前,不紧不慢道,“听闻王上伤病未愈,公子不在宫中服侍王上,怎么有闲心来在下这里呢?”
璆琅并未看自己面前的茶水,只拿冷厉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之人,沉声反问道:“大祭司既自恃有通神之力,连我来此的目的也猜不出么?”
大祭司闻言动作一顿,抬眼与璆琅对视,唇边笑容又加深了一些:“在下倒不知,天下第一刺客是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不及大祭司卖弄口舌之能,”璆琅回道,“不然也无法在凤王面前混得风生水起。”
大祭司握紧手中杯盏,面上笑容不变:“璆琅大人今日是受王上之托来数落在下的?”
“原来大祭司将凤王想得这样善良,”璆琅冷笑一声,“我为何不能是他派来杀你的?”
“哦,”大祭司作了然状,“原来璆琅大人有在刺杀前与刺杀对象闲聊的癖好,不知我若就此记下,《刺客列传》之上是否会多一笔美谈呢?”
璆琅面色有如寒霜:“你大可一试。”
“我自是愿亲身尝试的,”大祭司掩唇,“只是阁下是否忘记了,我有预言之能,我的神明告诉我,我今日并不会死在阁下的剑下。”
“哦?”璆琅闻言扬了扬眉,“我很好奇,你口中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不知大祭司可否为我引见?”
他继续道:“若能亲眼得见,日后我定与大祭司一同诚心供奉祭拜,祈求神明保佑。”
“在下竟不知刺客大人对神明有如此诚意,”大祭司感叹道,“若王上能与阁下一般敬重天地诸神,在下便不必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璆琅嗤笑道:“看来你还不够诚心,所以你的神明才不愿保佑你。”
“或许罢,”谁知对方竟认同般地点了点头,“兴许在下并非神明眷顾之人,所以才没有王上那样的好运气。”
璆琅长眉一挑,缓缓重复道:“好运气?是指中毒命危之际,恰好有你知道解法,又恰好‘一梦南柯’就在我手中,所以恰好解除了毒性么?”
大祭司停下手中动作,朝他笑道:“阁下是在怀疑我么?”
“并非怀疑,”璆琅沉声道,目光却像锁定猎物一般逼视着对方,“而是发现了你与其他人做法的矛盾之处。”
大祭司“哦”了一声,随意道:“在下既是通神之人,那么从神明那里得到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事也不算奇怪罢。”
“这么说来,我倒更想见一见你的‘神明’了,”璆琅看着对方眯起眼来,“我有许多疑惑,想请祂解开。”
大祭司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好奇:“不知是甚么疑惑,能否请阁下告知?说不定在下也能为阁下一解困惑呢。”
他说着勾起一抹笑容:“让我猜猜——你如今尚未刺杀凤王成功便被迫离开凤宫,难道是想叩问神明,自己能否完成刺杀凤王的任务?”
璆琅眼中一动,顺势问道:“那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因为凤王必须死,”大祭司与他对视,那双眼深处似乎藏着璆琅看不透的东西,他稍稍倾身靠近璆琅,翘起一边嘴角,继续道,“我还知道,你也会死——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
御史大夫的人选最终定了下来,却正是之前的左丞相,与此同时付相国受王命回朝,不日魏将军也抵达凤都,朝中势力迅速被三人所属派系重新清洗瓜分。
原本尚有陆系朝臣一直上疏要求彻查陆府灭门一案,凤王顺势遣人调查,结果顺藤摸瓜,竟查出陆大夫私通他国的证据,其更参与了不久前公子野谋反一案,陆大夫兢兢业业两朝元老,死后却被如山铁证钉成了通敌叛国的奸臣,一朝震惊举国上下,陆系一派再不敢蹦跶,就此偃旗息鼓,不多时其朝中势力便被取代。
至此,朝中三公及其势力已全数在凤王掌控制衡之下,不由得让人猜想凤王在这之前做了多少铺垫准备,才能借着公子野一事以雷厉风行之势将朝内朝外全部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更有有心者从中窥得了那一位展露的野心,愈发诚惶诚恐,只低头口呼王上圣明。
至于这一系列事件中多少血流成河、多少家破人亡,则被尽数淹没在了初冬的第一场雪中。
“哒哒哒”的马蹄上在林间响起,随着一声长吁,为首之人从马背上翻下,动作矫健而优雅,他方一落地,身旁便有人为其披上了裘衣,并接过了递来的弓箭。
“今日收获颇丰,”凤王边往营帐走边道,“拿去犒赏众臣罢。”
身旁人得令离去,凤王遣人守在门前,独自走进了帐中。
帐内早点起了灯火,明明灭灭地照在凤王略显红润的脸上,他久病初愈,又久违地活动了一番身手,眉宇间尚带着些未挥去的肆意之色,整个人在灯下看去愈发顾盼风流。
凤王抬手欲解开颈间裘衣的绳结,忽然间动作一顿,随即喉中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来了,就不用躲着了。”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并无人应答,仿佛凤王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叹息落在他耳畔,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伸出,将凤王环在怀中。
“听闻王上已将公子镶钰赐死了,”璆琅在他耳边低低笑道,“臣怕王上一人无趣,特从黄泉赶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