璆琅眉头轻轻皱起,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身后人率先呵斥一声:“放肆!”
来人连忙跪在地上,口中慌张道:“卑职惶恐失言,求王上恕罪……求王上恕罪!”
这时两人的马已经走到了那人身边,就见凤王直起身子朝对方侧过头去,居高临下地问道:“孤王不是吩咐过众人不必跟随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伏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闻言浑身一颤,小声答道:“王上恕罪!是魏将军听说王上与来历不明之人一同外出,担心王上安危,所以才派卑职前来……”
他话未说完,忽然袖间剑光一闪,接着猛地抬起头来朝马上之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璆琅伸出手来并指为剑,一把将对着凤王的剑尖点得偏了出去,紧接着他抬掌一拍马背旋身跃起抬腿,把来人手中长剑径直踹得断成了两半。
马儿受惊尥起蹄子嘶鸣起来,凤王连忙抬手握住缰绳制住身下坐骑,与此同时那刺客见一击不成不再恋战,竟趁机向后撤去,身影隐没在丛林间。
璆琅此时方从空中落地,见状朝马上人道一声:“你先离开,我去追人。”接着也不管对方如何应答,他径直抬手在马臀上一拍,让马儿向前跑去,然后便飞身一跃向刺客逃跑的地方追去。
马蹄踏在地面溅起飞尘,马背上,凤王扭头朝璆琅消失的地方投去一瞥,眼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一人一马回了扎营之地,侍从连忙迎上来欲服侍凤王下马,熟料马上之人却淡淡回道:“出来多日,收获颇丰,众卿也累了——传孤之令,通知众人,拔营回城罢。”
侍卫低头称是,帐前众下人顿时忙碌起来,至于为何王上去时带着人,回来时却只剩孤身一人,却是无人敢揣测半分。
凤王拨转马头欲走,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朝旁边一侍卫吩咐道:“去将魏将军叫来。”
林中风声簌簌,一道黑影在其间飞奔着,忽闻耳后一声剑啸,一片银亮剑光擦着那人鬓边钉在了他面前的树干上。
他停下脚步来,就听一道寒霜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必逃了。”
璆琅看着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抬眼与自己对视,继续面无表情问道:“前些日子遍寻你们踪迹不得,偏偏我刚回到凤王身边你们便现身了——说罢,这次来找我作甚么?”
“还能是来作甚么,”那人阴郁的双眼紧紧盯着璆琅面容,面上露出一道有些诡异的笑容,“自然是来确认一下,璆琅大人是否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方继续道:“前些日子听闻凤王将‘公子镶钰’赐死时,主上也很是惊讶了一番,还以为纵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没能逃过凤王的算计。谁知我等始终寻不见你的尸体,这才怀疑起你的真正下落来,不过主上让我们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将我等的踪迹暴露给凤王,这才未与你主动联络。”
他说着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等还是小看了你的能力,未想到你还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凤王身边,更没想到凤王居然仍敢将你正大光明地带到众人面前,甚至还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不论那人是真心还是试探,都足以说明他对你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你居然也顺着凤王胡闹——璆琅啊璆琅,莫非你和他……?”
见璆琅眉头轻轻一跳,却并未反驳,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一个冰冷如剑的刺客、和一个冷漠无情的君王……这真是、真是……”
他笑得几乎弯下了腰,半晌才缓过来,直起身重新看向面前仍旧没有表情的人,语带恶毒:“璆琅,别怪我没提醒你,主上当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请你出手,可不是让你来白白送命的。被凤王发现你的身份已是你重大的失误,若是再出现别的计划之外的变故——任凭你是天下第一刺客,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方落,却见璆琅轻轻一挑眉,开口问道:“说完了?”
这人未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听璆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第一,我现在的确对凤王很感兴趣,第二,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我答应这桩交易,从来都和你的主子无关,第三,是我要主动暴露身份的,若非如此——”
他眼神如刀,出手迅速如电,等不到来人作出反应,原本钉在树干上的“金玉同质”已经插|进了对方胸膛,这时璆琅才缓缓接上了未说完的话:“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他肯当面为我解开谜团呢?”
璆琅将剑拔|出,仔细在来人身上搜寻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用于联络或是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看来对方来之前已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抹去了一切有关自己身份的痕迹。
璆琅仍不肯死心,他的手指掠过对方浸血的胸膛,突然动作一顿。
就见在那人伤口处,赫然飞出一只似曾相识的银蝶来!
璆琅眼神一凛,抬剑就要刺去,却在剑尖即将接触那蝴蝶身体时停下了动作,他张开先前抚过对方剑伤的那只手,盯着食指处新添的一道伤痕深深蹙起眉头,接着猛然收起剑来,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
凤王冬狩一行满载而归,王上身体康健意气风发,大祭司所提的冬祀之事渐渐没了下文。
至于那个半途中出现后来却消失、被王上带去宴会上与王上亲昵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称为“镶钰”的人的身份来历,则是众说纷纭。
不少人推测公子镶钰根本没有被王上赐死,前段时间无故失踪,不过是惹了王上不快,现在出现,显然是又重新得了凤王宠爱。
只是如此一来众人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惊讶了——常言道“君无戏言”,就算凤王的言行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但单凭没能让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凤王痛下杀手这一点,这位公子镶钰难道真入了凤王之眼?
可不久前公子野逼宫之时,凤王逼杀公子镶钰与胁持者时可是眼也未眨一下,但话又说回来,王上被下毒昏迷不醒时,还不是多亏了赐给的公子的那株奇花才得救?
这样想来想去,倒觉得这二人之间纠缠暧昧愈深,实在是叫外人难以看破啊!
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公子镶钰是真被凤王赐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凤王因思念故人寻来聊作慰藉的替身。
更有深信鬼神之说的人认定当日出现在宴会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公子镶钰的鬼魂作祟,是那个人因不甘惨死在凤王手下而回来报复了。
只是不论众人如何猜测,至少凤王表面上对公子镶钰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重视,这一切都借这次的狩猎之行落入了暗中窥伺的一双双眼睛之中。
一缕青烟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升起,大殿之内寂静非常,而重重纱帐之内,一人散发披衣独坐在软垫上,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怀中琵琶上沾血的细弦,眼中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上了那正在抚弦的指节,随即一道轻笑声在殿中响起:“我说寝殿内遍寻不得这把琵琶,原来是在这里。”
凤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一把拍掉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边扭头一边张口斥道:“夜半三更无故闯入孤王殿内,是何居心!”
璆琅却制住凤王想要转身的动作,只是跪坐着自身后搂住凤王,按住了对方欲放开怀中琵琶的手,悠悠答道:“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搅凤王睹物思人了。”
“孤王自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孤王的镶钰,”凤王感受到身后人与自己贴得极近,“你平白坏了孤王的兴致,还不快以死谢罪。”
璆琅无声笑了笑,他抬眼看到只剩五片花瓣的“一梦南柯”被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心中泛起波澜又被迅速压下,璆琅凑近凤王耳边轻声道:“镶钰本就是不存在的,大王,和你纠缠不清的人,一直都是玉……”
说到这里,他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于是他接着补全了自己的话:“……是璆琅啊。”
璆琅一边说着,一边带动凤王的手细细摸过怀中琵琶的每一处,从檀木的琴头,到缠丝的琴轴,再到雕鸾的底部……凤王慢慢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气音一字一顿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璆琅的动作停住,静静凝视着凤王冷漠的面孔,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却是转而问道:“不知今夜,凤王还愿为我弹奏一曲么?”
凤王眼神深沉,一直落在他面上,仿佛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轻烟弥漫在殿中,氤氲的香气里,似乎就连近在咫尺朝夕相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二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直到凤王抬手在弦上轻轻扫过。
“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在凤王拨弦的同时,璆琅亦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在月下像是流淌着的天河被他拈在手中,又随着他舞剑的动作将无数的光点倾洒在大殿的地面上。
“铮!铮!铮!铮!”
转轴拨弦,轻拢慢捻,琴声依依,琴曲如旧,只是敛芒的刃换作了锋利的剑,温润的玉蜕变成光华的金,禁锢在琵琶上的鸾鸟飞出了宫墙——从不独属于收藏它的王。
一曲终了,凤王始终低垂着眉眼,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似乎对横在自己喉前的冷锋毫无所觉。
弦身已静,剑身仍在不停颤动,那是它饮血的本能在兴奋地叫嚣——唯有温热的血和鲜活的心脏,才能平息它刻在骨血里的躁动。
凤王在那尚未沾上血液的剑锋上看到了自己几近漠然的眉眼,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持剑的人,无比冷静地重复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逼近几分,这使得凤王看得更清了——他的眉间落着霜雪,仿佛这个人是从很久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中却蓄着火焰,在那跳动的光芒中被灼烧炙烤的,正是自己。
下一刻,璆琅将剑收回鞘中,上前拥住了他。
“我要走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就这样任他抱着,而璆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无声无息掉落的一片白色花瓣上。
他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
璆琅别了凤王,带着之前跟随蝴蝶从联络人藏身之处搜出的信物一路离开凤国北上——他要直接去找他的主顾当面对峙,解开所有的谜团。
只是他还未赶到目的地,便在路途中听到了一则消息。
燕景二国之争已分出胜负,燕王召集天下诸侯于燕都会盟,不与会者,众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