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之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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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笑打断了镶钰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眼前蓦地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对方俯下|身来,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双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怎么?镶钰是不愿意么?”

“镶钰不敢,”青年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回道,“能得凤王亲睐是臣的荣幸。”

“这话孤不爱听,”闻言,凤王抚过他胸膛的手一顿,随即凑近身下之人耳畔,沉沉笑道,“不过你方才愣神的模样,倒是与昨夜一样可爱。”

镶钰登时脸上一黑,将头微微偏开:“凤王何必一直以取笑臣为乐。”

“呵呵,自然是孤喜爱你的紧。”凤王这样说着,按在他胸口的手却突然移到脖颈处慢慢缩紧,镶钰感觉到来自咽喉上的压迫,不得不被迫仰起头来与对方对视,眼角的冷色也被一抹薄红晕开。

他抬眼望过去,就见对方嘴角依旧勾起,脸上仍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仿佛是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孤将你留下,是因为你的脾性让孤感到有趣,对待感兴趣的事物,孤有的是耐心,不过——”

颈上力道逐渐加重,镶钰眼前恍惚一瞬,凤王眼中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和杀意:“若你敢有丝毫僭越,昨日那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脖上钳制骤然消失,空气涌入口鼻的同时,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边,镶钰努力眨了眨眼甩掉因窒息带来的晕眩之感,便觉身边已空,凤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淡声唤了句:“来人,伺候公子梳洗。”

随即那人拢了拢身上散开的衣袍,将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迈步离开了寝殿。

镶钰静静躺在床上等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殿门重新被推开,一道人影轻轻走了进来。

他将目光转向走到床边的人,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你来了。”

那人一边将他扶起身来,一边低声回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大王让我来确认你的情况——如今你既然成功留在了凤王身边,此后回到凤国,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你下一步行动。”

“知道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更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那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时动作一顿,忍不住继续道:“都说凤王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大王早叫你收敛些性子,不要触了对方霉头,你却不听。今后在他身边,你还是小心为上,不然昨日那侍者的惨状你也看到了……”

话说到一半,却见镶钰突然偏头看向他,一双凤眸惊心动魄,其中却盛着危险的颜色:“你以为昨日那人是因不小心触怒了凤王才惨死的?”

来人不由得屏息噤声,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却不知是因眼前之人身上展露出的气势还是其话中隐含的深意。

见到他如此情状,镶钰冷笑一声转回头去,口中哂道:“我来之前,你们大王一直反复告诫我凤王如何狡诈冷血,要我小心行事——其实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休得对大王无礼!”来人恼羞成怒,低声喝道,“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刺客璆琅么?你如今不过是大王买下的一把刀、被送到凤王榻上的玩物……”

那人的话断在口中,只见镶钰忽然抬指点在他握着篦头的手腕上,随即他手上一松,对方用指尖轻轻挑起将要掉下的篦头在手中一转,便从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喉间。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等他反应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竟是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一条狗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你的主人将你惯坏了,”镶钰半挽的乌发随他动作重新散开,将他眼角锋芒遮去几分,他指间夹着刀片抵住对方,冷哼道,“希望你记住,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是你们大王派来的人,而是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

“他们给的千金酬劳,我璆琅还看不上,之所以答应这桩交易,只是因为我对凤王其人好奇罢了,毕竟能逼得天子与三国国主亲写血书立誓买其性命。”镶钰脑海中回想起昨日宴上初见对方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确实不同凡响。”

“你、你好生狂妄!竟敢不将大王放在眼中!”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却仍旧硬撑着一边哆嗦一边驳斥道,“待我回去禀报大王!定要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言!”

镶钰并未为他恐吓之语所动,反而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步,那人浑身一颤,连忙跟着后退,转眼间便被镶钰逼至墙角,眼见退无可退,他徒劳威胁道:“你……你敢在这里动手,凤王定会怀疑你的!”

“哦?”镶钰像个悠闲挑逗着猎物的猎手,闻言停住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动手,他便不会怀疑我了?”

对方一愣,就见他蓦地将指间利刃一收放下手来,俯身逼近对方嘲道:“难道你从这里全须全尾地出去,他便不会怀疑你了?”

那人牙关打颤,听到镶钰继续不紧不慢道:“那你觉得为了打消凤王的怀疑、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或者说,为了守住这里的秘密,你家大王会怎么做呢?”

嗡的一声,那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这样说着,面上却已是一副慌张神色,连忙从镶钰身边夺路而逃,不管不顾地扑向殿门,口中坚持道,“不可能!”

“我一开始便提醒你了,可惜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镶钰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一点寒芒在指间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那道身影转眼没入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镶钰瞬间冷下脸色来,眉目间的艳丽化作冷肃的寒铁,他慢慢退回屋内,像一把藏起锋芒的利剑隐于暗处,沉默地看着猎物撞进早已布好的罗网。

“赶紧逃罢,我倒想看看,是凤王的动作快,还是你们的反应快,还是我璆琅的剑更快——用这样拙劣的手法来试探,未免太看不起我璆琅的诚意了,既然如此,便给你们一点回礼罢。”

***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今日是朝觐最后一日,天子在宫内设宴小见诸侯。虽则现下礼崩乐坏诸侯纷争,天子之权名存实亡,但诸侯仍旧给足了面子纷纷列席。

至于席间言语交锋刀光剑影,便又另当别论。

及至一场乐舞完毕,天子依照礼制当向诸侯赐酒以作辞行。众王侯一一起身谢过,其中恭敬有之傲慢亦有之,天子纵年轻气盛,然终究势单力薄,不敢将怒气表现得太过明显。

如此形不形礼不礼的赐宴眼看着到了最后,待摈者唱念至“宣凤王上前赐酒”时,原本暗流涌动的宴席气氛却突然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左侧最下方的一道身影。

玄冠礼服的青年从容起身执圭上前,在天子下首跪坐,恭敬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天子尚未发话,四周或谨慎打量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早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只因众人再清楚不过,这二人一个大权旁落任人挟制,一个身处弱国群狼环伺,都是这乱世洪流之中随波逐流、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小舟罢了。

只是虽身处弱势,这凤王却手段了得又离经叛道,不过继位两年,硬是搅得原本在凤国周围虎视眈眈的四国腥风血雨不得安宁,早成了众人心头刺眼中钉。

昨日的朝会之上,因天子将素有争议的凤国西边三城分给了扈国,凤王便当着天子的面与诸王针锋相对,又逼得天子当庭杖杀了燕王身边一位负责给各国主呈送地图的下人,最后此事不得以扈王承认己方地图不小心沾了脏污导致出现差错、又给凤王送上美人玉器作为赔礼收场。

一场闹剧同时拂了天下至尊与近来风头正盛的燕王的面子,天子与扈王先不论,燕王向来在诸王面前占据上风,怎可能闷声吃亏,不少人都等着看今日这几人要如何报复凤王。

然而处在全场焦点的人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青铜酒樽,又将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天子,眼中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天子率先坐不住了,开口催促道:“自卿即位,操劳甚多,亦受了不少委屈,寡人从前受伯父颇多照拂,心中愧疚,今日便以此酒聊表心意,卿万不可推辞。”

伸手不打笑脸人,天子已如此放下身段,便是嚣张如燕王也断不会拒绝。

于是凤王抬手慢慢端起了那酒樽,同一时间,坐在天子右侧第一位、将一切收归眼底的燕王暗暗握紧了放在桌案下的手。

凤王将酒樽举到面前,眼神却越过其上的青铜雕花落进天子略带躲闪神情的脸上,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陛下盛情,微臣惶恐。”

天子愣了一瞬,一旁的燕王则立刻绷紧了身子,就听凤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昨日顶撞了陛下与燕王,微臣战战兢兢彻夜难眠,无时不想着赔罪之事。微臣自知已是戴罪之身,今日陛下不但未曾治臣之罪,反倒如往常一般相待,已是陛下之厚德大量,微臣感激涕零,怎敢求其他?”

他说着向前膝行了一小步,似乎当真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将天子吓了一大跳,竟直接由席坐向后仰去跌坐在地上。

凤王又向前一步,口中仍道:“微臣感恩之情无以言表,今后必将时刻铭记,此酒却是不敢再饮,惟恐承受不起陛下之恩情,使诸王以为臣得寸进尺,令臣陷于万人指摘之境地!”

说话间他已膝行至天子近前,青铜酒樽稳稳地举至天子面前,面上一派坦然之色,却让已经方寸大乱的天子大惊失色,开口愣愣道:“这、这……”

天子不由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边,这时燕王突然开口道:“凤王,陛下赐酒乃是遵循礼制,你寻常离经叛道便罢了,怎能将这些诡辩之语拿来挟迫天子?!”

凤王动作一顿,转头朝他看来,眼中私有嘲笑之意:“燕王所言极是,是微臣僭越了。按照礼制,微臣是该受了陛下赐酒,只是微臣冲撞天子已是戴罪之身,按照礼制并不能接受陛下恩赐。”

燕王的斥责之语一时卡了壳,凤王则接着道:“依燕王所言,此酒微臣不得不接,否则便是对天子不敬——不若这样,昨日因微臣一人闹得众人不快,微臣便以此酒向天子与诸王赔罪罢!”

他说着站起身来,动作间环佩叮当作响,凤王举起酒樽朝向众人:“不知诸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

一瞬间,座中诸王都被打了措手不及,未想到凤王会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却又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竟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接话了。

凤王朝向左侧第三位面有菜色的扈王,扬袖间一片潇洒,他轻轻歪头道:“扈王可愿么?”

扈王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诺诺道:“孤、孤王不、不……”

凤王嗤笑一声,又转向一边眼神乱飘的辰王:“辰王可愿?”

辰王立马垂眼死死盯着面前几案,像是要将那上面的青铜罍看出个花来。

凤王又连问几人,众人皆是吞吞吐吐,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最后才含笑望向最前方的燕王,勾唇道:“燕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么?”

燕王仰头迎着对方修长身影,已将手死死按在案上,他怎知自己搬出礼法压制对方的筹码最后砸在了自己脚上!

他狠狠咬了咬牙准备开口,却见凤王长眉轻挑,直接无视他接下去自顾自道:“也是,孤这樽酒是向陛下与诸位赔罪的,天子尚未发话,尔等怎能僭越?”

他转回身长腿一迈,来到已经被吓软了腿的天子身前,悠闲地弯腿单膝跪下来,举着酒樽笑道:“陛下,诸王都等着您呢。”

他慢慢靠近对方,声音中分明带着戏谑:“陛下如此体贴关照微臣,定不会让诸王难堪,依微臣所见,陛下便代诸王饮下此酒接受微臣的赔罪罢。”

天子以手撑地哆嗦着后退:“寡、寡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凤王忽地伸出未持酒樽的左手,一把拽住自己冕服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到了案上,然后抬手掐住他下巴令他嘴巴被迫张开,接着直接将酒樽中的酒灌进了他嘴里。

殿中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直到天子被涌入喉中的酒液呛得重重咳了起来。

“……咳咳咳!”

“!!!”众人这时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下方一直未发一言的景王率先拍案而起,怒吼道:“护驾!”

杯盘掷地,酒泼衣摆,诸王从席间跳起乱作一团,有受惊大叫的,有气愤指责的,也有隔岸观火的。

大殿两旁的侍奉之人与守在殿外的护卫们连忙冲了过来,持着刀剑矛戈将天子坐席紧紧围了起来,却因天子受制于凤王而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刀光剑影的中心,凤王看着脸色惨白呛咳出声狼狈不堪的天子,嘴边笑容愈发玩味。

他手上使力,将天子从案上拎起来靠近自己,双眼紧锁着对方眼中充斥的恐慌,口中却悠悠道:“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接受了臣的赔罪,微臣必将感恩戴德日夜谨记。”

眼见天子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笑道:“陛下愿意记得先王的照拂,实在教臣诚惶诚恐,若陛下愿意,臣愿承先王之志继续为陛下行诸侯之职,不过眼下——”

凤王说着偏过头来,向站在守卫之外沉着脸看向自己的燕王投去一眼,哂笑道:“陛下可一定要好好躲在以礼法为尊的诸王庇护下啊。”

他说着直起身子来,将天子随手扔在案上砸出“啪”的一声响,而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迎着直对自己的刀刃长矛走了过去,抬眼对上了景王阴沉的视线。

众守卫一拥而上将他围住,而侍者们此时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天子扶了起来,为其整理衣冠。

天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有屈辱和惊惧,唇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燕王,带着求救的眼神脱口而出道:“快……快给寡人宣医师!”

众诸侯先是一愣,立即有明事者隐隐了然此中利害,正蠢蠢欲动之际,却见燕王果断抬手打断欲宣医师的侍者,开口冷冷道:“凤王冲撞天子,目无尊法,更于宴上公然加害天子。本王以诸侯之长,天子叔父之名,责其于馆舍中禁足半月,留待处置!”

***

寺人传报凤王回宫,镶钰推开殿门,却见早晨意气风发离去的人此时手足加镣,被几个宫卫簇拥着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馆舍。

镶钰:“……”本以为昨日大闹了一场,此人今天会安生待到离开王城,看来他还是小瞧对方了。

宫卫将凤王送到馆舍门口,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大门两旁,镶钰见凤王笑眯眯地和对方说了些什么,这才笼着袖子拖着脚镣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见到人走近了,他连忙俯身行礼,却被凤王一把搂住带进了殿内。

“扑通”一声,二人很没形象地一齐倒在榻上,镶钰一时晃神,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试探着抬手摸了摸压在胸口上的脑袋,开口唤道:“王上……”

“镶钰,”凤王却转过头来打断他,动作间高冠上沿蹭着镶钰下颌,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就听身上青年声音沉沉道,“今日寺人可带着你熟悉过馆舍了?”

“回大王,臣已看过了。”镶钰扶着对方支起上半身,凤王却不愿起身,反倒顺势躺下枕在他膝头,仰头看着他回道:

“嗯,那便随孤王在此住上半月,再带你回凤国罢。”

镶钰心里轻轻一咯噔,一边暗道如此一来原本的计划便全都打乱了,一边愈发好奇对方今日到底做了什么,面上仍旧恭敬答道:“诺。”

凤王轻哼一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喃喃一声:“孤王乏了。”

镶钰便问:“臣侍奉大王歇息?”

凤王掀起眼帘瞥他,眼角带起些狡黠笑意:“镶钰这是食髓知味了?”

“……”镶钰忍住把腿上的脑袋直接拧断的冲动,咬牙道,“大王如今镣铐加身,臣怕大王伤筋动骨。”

“哈哈哈……”凤王看着对方笑出声来,面上竟不见怒色,仿佛不久前威胁镶钰不要随意僭越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调整了身子让自己更加舒服地躺在人腿上,顿时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懒懒道:“孤王在此休息一会儿便好。”

镶钰如何不会反应过来是自己被戏耍了,他嘴角抽了抽,径自伸手去解对方系冠的缨带,将凤王头顶玄冠轻轻拆下,顿时三千青丝如瀑淌下,镶钰将手指从乌发间慢慢穿过,搭在对方头两侧按揉起来。

凤王似是得了趣,像只狐狸似的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镶钰垂着眼眸,自然将对方这副模样收归眼底,他无声扬了扬眉,一丝危险的寒光从眼中流转而过。

便在这时,只听手下原本快要睡着的人突然开口道:“镶钰呐,孤回来时听闻,今日馆舍内又死了个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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