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西沉,孤鸿低飞,莽莽草野之上,一道人影踽踽独行,寞落的身影似一个渺小的黑点,融进了背后硕大圆盘一般的夕阳之中。
忽然间劲风四起,灵流打着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拂过莽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幻影。待到这股灵流平息之后,一架精致的銮轿稳稳落在了那人面前。
被挡住的人停下脚步来,却并不发话,仿佛在与对方无声对峙着。
过了许久,那绣着金线的轿帘后才传来隐含着怒气的一句:“跟我回去。”
停在轿前的人却道:“我不回去。”
轿中响起一道拍案之声:“朝风颂!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朝风颂咬唇盯着轿帘,倔强坚持着。
朝别赋吸了口气,缓声道:“风颂,别闹了,大哥还有事,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别再惹麻烦了,好么?”
“我说过了,”朝风颂握了握手中剑,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朝风颂!反了你了!”朝别赋气极拂袖而起,震怒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记住么?你这个样子,若没了朝家的庇护,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骨了!”
朝风颂浑身一震,随即张了张口颤声道:“对……我、我是一无是处,没了大哥的庇护就只能被人欺骗、被人伤害,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追求不了自己想追求的,消灭不了自己所不齿的,更……改变不了自己想改变的。”
隔着一道轿帘,朝别赋一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弟会说出这番话来。
便听朝风颂继续认真道:“可是大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许多面,我已经……不能装作无事发生,重新躲回你为我造的锦绣堆中了,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我想为你、为朝家做一点改变。”
“大哥,我听说赤县城的事了,”朝风颂说着又红了眼圈,他想自己真是软弱,明明决定了不再轻易流泪了,“蓟北城、辕门城、赤县城……大哥,看你的样子,是打算要回朝家了吧,这次你又想算计谁呢——下一次、下下一次,你还要算计多少人,还要让多少人重蹈他们的覆辙?难道我们这一生除了世家倾轧、争权夺利、草菅人命,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么?大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像一个可怕的漩涡,迟早会把你我、把整个朝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话,”朝别赋沉默一瞬,冷声开口问道,“是谁教给你的?”
感受到轿中人的杀气,朝风颂连忙解释道:“没有谁!是我、是我自己要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找一条别的路,让大哥、让朝家都不用陷入那个漩涡的路!”
“没有那样的路,”朝别赋淡淡道,“身为世家子、身为朝家人,若不去争那至高的权柄、至强的修为、至精的法术,才会真的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如此,”朝风颂深吸一口气,对他道,“那从现在起,我便不做朝家人。”
朝别赋眼前黑了一瞬,仿佛没有听清朝风颂方才说了什么,喃喃反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那荒野上孤绝的身影当着自己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大哥,对不起,”朝风颂隔着轿帘看向自己的血缘至亲,湿润的眼中承载着千言万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他这样说着,弯腰拜倒在地,将前额重重地磕在地上,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进了面前的尘土里。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朝别赋大脑空白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发着颤的声音,“站起来……朝风颂,你给我站起来!”
朝风颂恍若未闻,兀自直起身子又重新伏下,“砰砰”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望他,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我自愿叛出朝家,天地为证,日月明心,此誓不改,绝不……绝不回头。”
“……朝风颂,”朝别赋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嗓子出奇地尖利,几乎算是歇斯底里,他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威胁我?”
朝风颂站起身子来,朝别赋只觉得一瞬之间这青年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就听对方回道:“朝家主,我只是希望能够选择自己走的路。”
朝别赋怔愣一瞬:“你叫我什么?”
朝风颂只朝他一拱手,提剑转身向苍茫大地走去。
“朝风颂!”朝别赋喊住他,厉声道,“别闹了,你看看你失去朝家的身份还能有什么?你信不信,与其让你被人欺骗害死,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死在我手下!”
朝风颂闭上眼舒出一口气,复又睁开双眼,身下脚步一刻未停:“那便……为这一刻的自由而死。”
“朝风颂!你——”朝别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将面前锦帘斩为两半,迈步上前就要追去,忽然间,他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朝别赋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接从轿上栽了下去。
“家主!”
“家主大人——”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朝别赋鼻尖传来一阵寒梅的凛香,他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袖,口中挣扎着呢喃道:“梅……”
荒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朝风颂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却见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
云雾缭绕的空中楼阁里,渡松乔甩开身边人钳制自己的手,不悦道:“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莫何妨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家生变,浮主命我将你带回。”
“老头给朝家带孩子与我何干?”渡松乔一边迈开步子往阁中走去,一边皱起眉头,“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喜欢他们世家过家家一般的争权游戏?”
说话间他们已走进阁内,但见上首处有两人相对而坐不发一言,隐隐有对峙之势,莫何妨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之处,连忙制止了渡松乔的话头。
奈何在座之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二人交谈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众人耳中,就见坐在左侧的问浮元转过头来,对二人道:“阿乔不必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这一次参与争权的——”
他说着看向自己对面的女子:“可正是我们自己人呐。”
渡松乔随对方话语将目光投向坐在右侧正在悠闲喝茶的女子,但见对方广袖罗裙,朱唇皓齿,含笑望过来时,眼角花钿仿佛能摄人心魄。
可惜渡松乔毫无反应,只开口问道:“桐扶疏?你又在搞什么鬼?”
桐扶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盈盈回道:“听闻此次阿乔去南洲,遇到了几个有趣的孩子呢。”
渡松乔挑眉看着她,示意那又如何,就见桐扶疏曲起手指轻轻一弹,将赤县城发生的事重现在众人眼前,兴致勃勃道:“我也相同,没想到托阿乔的福,竟让我见到了故人。”
渡松乔仍旧无动于衷,莫何妨却心中一紧,他顺着桐扶疏视线看去,就见对方目光正落在持剑与算家主对峙的青年身上。
他试探着道:“他……”
问浮元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回道:“他是倚西楼的儿子。”
莫何妨心下剧震,却听渡松乔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是么?我瞧他剑法不及他母亲万分之一。”
“……”短暂沉默之后,问浮元率先接上话头,他盯着面上浮现怀念之情的桐扶疏,质问道:“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是在问你为何要出手帮助朝令辞上位,不是让你在此追忆故人的,休要以无关之事混淆视线。”
“怎么会无关呢?”桐扶疏向他勾起嘴角,“小令辞想要一个解释,我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罢了——”
“不如浮主来告诉我,当年西楼姐姐究竟为何会去算家?”
***
算无名睁开双眼,意识渐渐回笼,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雕花精美的床顶,鼻尖则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气,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一段蒙尘的记忆。
他猛地坐起身来。
算无名转过头打量四周,但见自己正身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宽敞房间内,离床不远处放着一架小几,上面左右各摆着一个长颈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梅花随枝桠蜿蜒着探出菱花窗格之外,别有一番意趣,而自己的佩剑就被妥帖放在小几旁。
他翻身下床,还未能有进一步动作,便听得房门被人推开,随即一道怀着试探与惊喜的声音响起:“四哥?你终于醒啦!”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如飞石一般“嗖”地一下撞进算无名怀里,直把两人带得一同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算无名本能地护住怀中人不让对方摔倒,等到稳住身形后,便见算惜年随后迈了进来,朝这边蹙眉道:“悯心,不是同你说见了四弟要稳重一些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四哥早点醒过来嘛,”算悯心抬起头对算无名露出个激动的表情,“自打被儒念哥拉进画境里,四哥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比三姐还要晚醒三个时辰——我宣布此次比试是三姐赢了!”
跟在算惜年身后进来的千儒念听到这句话,脚下顿时一踉跄,抬眼又正好与算无名审视的目光对视,他连忙躬身讨饶道:“小生万不该擅自对四公子施法,还请公子千万恕罪!”
这时一道笑语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千儒念的告罪:“儒念你这是做什么,分明是我的决定,要道歉也该我亲自向四弟道歉,你不过是遵命行事,何错之有?”
千儒念转过头来,见算怜已拉着算忧生的衣袖,正对自己轻轻摇头,于是他立刻止了话头,小声对算忧生道谢。
算忧生微笑示意他无妨,随即迎着算无名探寻的眼神走上前去,缓声道:“四弟,你感觉怎么样?当时将你强行拉入画境是我不对,但情况紧急,我怕你和惜年受到斗法波及,才出此下策,哥哥向你道歉,好么?”
算无名摇了摇头,只问他:“后来情况怎么样?”
算忧生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一瞬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这些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我们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无名,大家都很想你,你能留下来陪陪我们么?”
他伸手握住算无名双手,眼中带着恳求与祈望。
算无名与他对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好。”
“太好啦!”算悯心一蹦三尺高,当即拉着算无名往外走去,口中滔滔不绝道,“四哥!跟我往这边走,这次的接风宴我可参与筹备了呢!我跟你说……”
“悯心!你慢些!”算惜年追上他的脚步。
算无名被拖着向外,无奈地看着前方算悯心和算惜年打打闹闹,他将头转到一边,又见算怜已静静地看他片刻,接着从怀里掏出卷轴向他展开,上面正写着:“无名,欢迎回来。”
他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临水小亭中一片欢声笑语。
算无名端着酒杯在身旁之人眼前晃了晃,开口道:“你似乎不太高兴。”
算忧生回过神来,转头对算无名勾起笑容道:“可能是酒喝的多了些,所以头有点晕——无名你能留下来,哥哥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算无名放下酒杯用手撑着头,侧过脸来安静地盯着他,这使得算无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无名此刻应该也很高兴。
就见对方抬手碰了碰他无意识紧蹙的眉心,轻声道:“不必强迫自己,若你感到不高兴,也无需强颜欢笑。”
算忧生看着他愣了一瞬,忽而“扑哧”笑出声来:“瞧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让弟弟关心起自己来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强迫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倒是无名你少喝些酒吧,不然就要醉倒啦。”
算无名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仍旧仔细看了他片刻,这才动了动漾着流光的眸子,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或许罢。”
算忧生怔怔望着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你将那孽障带回来做甚?你看他可有半分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内!”
“父亲还记挂着城楼上的事么?无名做法是过激了些,可此事毕竟是父亲做法有失偏颇在先,您不该贸然动身、亲自前往争抢曲清和尸体,更不该在计划失败后将脾气随意撒在悯心身上。”
“你在教训我?你怎么总是维护那个孽障!你……你根本不懂为父的一片苦心,不懂为父的深谋远虑!”
“那么还请父亲教导忧生,为什么一定要放下算家事务、兵行险招?为什么要去赌一个已死之人身上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钥匙线索?为什么对无名如此仇视?”
“我看你是护那小子护得愈来愈无法无天了!好、好、好,你要一个理由,那为父便索性告诉你这一切的缘由——”
“当年,就是那贱人欺骗了我,盗走了属于我算家开启天门的钥匙!”
***
“吟柯君?”玉苍鸾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号,反问道,“你说你是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吟柯仙君?也是阆阙秘境之主?”
聆抒怀扬了扬头:“正是——我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盗取了阆阙悬珠,现在立刻将它还来。”
玉苍鸾盯着对方,冷声道:“恕难从命。”
聆抒怀用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眸子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竹栖砚身上。
玉苍鸾见状警惕地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却听对方淡淡开口道:“我瞧你怀中人魂魄有异,他本就并非此界之魂,如今又被人强行从肉|体剥离出来,徘徊在两界之间,怕是不多时便会消散——”
见玉苍鸾全身气息随之一变,聆抒怀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可以帮你将他的魂魄找回,重新安置在这副躯体上,到那时,你二人便将各执一半的阆阙悬珠还给我,如何?”
语罢,但见他等不及玉苍鸾开口答应,便径直伸手并指为剑,一把抵在了玉苍鸾眉心。
“铛——”仿佛有巍巍洪钟之声自识海深处荡开,玉苍鸾只觉周身剧烈震荡,一阵魂魄与肉|身撕裂的剧痛自脚底升至头顶,随即他浑身一轻,魂魄被一阵清风托起,不断上升再上升,直至卷入时空的洪流之中,奔向未知的过去与未来。
***
一股幽香传来,躺在床上的青年自沉沉梦境中悠悠醒转,刚想轻轻起身,后腰处传来的酸痛却叫他立时愣在了当场。
“呵呵。”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笑声,青年立刻转头望去,就见一节修长手指挑开了垂下的床帐,露出了床边侧躺着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单手支颐,曲起一条腿侧对着他,长发披散,神情慵懒,狐眼微眯,嘴角轻勾,一身玄色锦袍逶迤在床上如同流淌的河流,端的是姿态潇洒,气度风流。
“叫镶钰是罢,”先前挑开床帐的手指划过他眉间、鼻梁、唇畔,似是在认真勾勒着他的容颜,肌肤相触之间带起细微的痒意,青年听到对方这样说道,“昨夜伺候地不错,待孤知会燕王一声,以后你便跟着孤罢。”
什么?!
名为镶钰的青年眼前一黑,一个想法先于纷乱的思绪无比强烈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又是他被送到了此人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