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之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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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平都损毁严重,属下已派人从各家调度人手支援,并请御家与算家大能重新规划修筑阵法……”

“太微府伤亡人数尚在控制范围内,只是诏狱被破,其内关押重犯有许多趁机脱逃,左垣已先执‘太微令’向全修真界发出搜捕,而具体有多少人丧命于天门重开的波及、多少人借着动乱越狱,此事右垣仍在核查之中……”

“禁庭已启动自察令,将此次玩忽职守、疑似卧底之人停职查办,只是……”

平都内,太微府全员暂时迁入开辟的异空间中,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雪明禅的身影出现在传讯阵法里,正向留在南洲分部的雁孤宁汇报最新的情况,在他身后,总部的太微府执事和他从雪家最先调来的修者忙得脚不沾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完成他话中所陈述的各项工作。

他的话头停留在禁庭的情况上,抬起头来看向阵法的另一边。

雁孤宁双眼紧闭盘坐在地静静调息,他面容肃穆,仅身上有些狼狈,其中最严重的是一道被雾赦己波及的伤口。在他身旁,祭眠终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无所事事地绕着他在半空飘来飘去,仿佛一道不散的阴魂。

这不是首席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有病的帅哥么,雪明禅心道,如今只见他的身影,却不见一同去南洲的落萧河,看来得到的情报属实。

想到这里,雪明禅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廷尉未归,禁庭无主,您看……”

这时雁孤宁开口打断他道:

“禁庭廷尉落萧河私藏太微令天级一号罪犯雾赦己之元神,又以假乱真迷惑天下人,致使本府处刑失误。今次落萧河又疏于职守,令太微府叛徒曲清和脱逃,更被同样逃脱的雾赦己救走,这二人助纣为虐,帮助南洲反叛势力污蔑太微府与世家,意图动乱天下。”

“诸般行径罪不容诛,但念其往日为太微府铸功甚高,此次动乱中又果断诛杀叛徒曲清和,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说着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冷:

“本府已将其打入倥偬海葬魂崖,待受够八十一道魂鞭,再戴罪立功罢。”

***

倥偬海虽以“海”为名,却并非真正的一片海,而更类似于试炼之境,是从前由太微府中大能开辟出的一块单独的空间——由于历代太微府首席大多横死任上,更是鲜少有尸骨完整的,那位大能开辟倥偬海,本意是为历代首席建一个安魂之所——若侥幸寿终正寝或留得全尸,便葬于此处,其余人便建造衣冠冢,算作为修真界世家鞠躬尽瘁的一份告慰。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微府首席”这几个字沾染了太多因果和杀戮,随着倥偬海葬魂崖下的魂牌越来越多,整个倥偬海中煞气越来越浓,置身其中仿佛万千刀剑加于魂魄之上,寻常人在此一刻便魂飞魄散,便是元婴期修者也呆不过十二个时辰。加上此处只对太微府内部开放,本就少有人来往,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敢进入,慢慢竟变成太微府内部用于处置修为高强的重罪之人的地方。

雁孤宁甫一踏入倥偬海,原本一片漆黑中顿时亮起一道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块空间。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是一座浮在半空的小山,山顶上悬着一块漆黑玉石筑成的方碑,牌上以灵力刻着一排字,正慢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雁孤宁脚步并未停顿,只慢慢向前走去,那一点火光随他动作一一照亮了他经过之处,竟都是如方才那样一般的一座座浮空山岛,岛上最高处皆悬着一样的石碑,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上的刻字,如同一句句禁咒,将曾经的一切光辉与黑暗永远封印在无人知晓之境。

雁孤宁步伐沉稳,那些亮着光芒的碑文矗立在他前路两旁,像是无声的诘问,又像是沉默的邀约。

他最终在面前的一处高山悬崖边停了下来,随即一拂袍袖纵身跃下。

数息之后,雁孤宁双脚落在地上,耳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锁链碰撞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包含痛苦的低吼声。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山崖下悲风呼啸,如泣如诉,而山体一侧被向内凿出一个个等身高的洞窟,洞内下方以山石砌成底座,其上则安置着一块块同样以漆黑玉石所造的魂牌,牌上正刻着每一任太微府首席的姓名。细细看去,有些玉牌早已破损折断,有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雁孤宁抬脚朝声音来处走去,在经过一个并未放置着玉牌的洞窟后停了下来。

在他左边,洞窟内玉牌上“殷独觉”三个字依旧清晰,像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一样,用一双仿佛永远能洞悉一切的双眼冷漠地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事。

而在雁孤宁面前,落萧河半跪在地,双手被缚举过头顶钉在山崖上,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身上被刮下血肉露出的白骨昭示着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落萧河勉力抬起头来眨了眨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嘶哑开口道:“见过首席……”

雁孤宁面色毫无波动,只出声问道:“落萧河,你可知罪?”

落萧河的回答有气无力:“属下知罪……”

“那你说说,你有何罪?”

落萧河垂下头,轻轻勾了勾嘴角:“属下私藏雾赦己元神,欺骗首席,罪大恶极——”

“哗啦”一声,他被雁孤宁提着锁链从地上拽起,手臂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落萧河此刻并无灵力,顿时冷汗便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听到对方冷冷道:“错了,你不知道你罪在何处。”

落萧河一顿,微微睁大了双眼,就见雁孤宁紧紧盯着他面门,继续问道:“当日,你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属下力战不敌对方,被她捉了空将人救走,属下只好一路追击……”

“咣!”一声重响,却是雁孤宁扯着落萧河将对方的头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洞窟。

底座上立着的玉牌微微一颤,头破血流的落萧河被雁孤宁拽起,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殷独觉”三个字。

“说谎。”冷淡的声音仿佛是在叩击他的心底,令他在这三个字面前无所遁形,落萧河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仿佛此刻就是殷独觉正在亲自审问自己,“你的实力骗得过他人,骗不过本府,本府再问一遍——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落萧河咬了咬牙,回道:“属下……力战不敌……”

“咣!”他话未说完,便又被雁孤宁按着头撞向面前玉牌下的底座,血迹顿时溅在那“独”字的笔画上,雁孤宁却毫不在意,他按着落萧河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师父的魂牌前,一遍遍问道:“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为何任由二人将你引至赤县城?”

“……”

“落萧河……是不是你勾结了七杀盟?”

听到这一句质问时,原本挣扎着否认的落萧河却静了一瞬。

“啪嗒、啪嗒……”一道道鲜血从他额头流下落到地上,半晌雁孤宁才听到他带着自嘲与悲凉的声音从自己掌下传来:“呵呵呵……原来……首席是认为我落萧河背叛了太微府?”

雁孤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落萧河却慢慢抬起头来,透过眼前的一片血幕看向那同样血红的三个字,扯起嘴角继续道:“还是师侄你也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你师父?”

雁孤宁不为所动,只道:“你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让本府信服。”

落萧河低低地笑起来:“你真的……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休要转移视线。”

“我曾同他发过誓,”落萧河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轻声开口道,“我向他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

“否则,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雁孤宁离开了,只留下落萧河顶着满头淋漓的血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并不动弹,只向一旁转了转眼球,“殷独觉”的魂牌染上了他的血迹,隔着一段距离与他默默对视。

“不知你算到了没有,舒听澜他还留了后手,”落萧河张了张口,喃喃道,“他死了这么久,竟还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对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可你从没告诉过我——是不是你也不认为他是对的?”落萧河嘴唇苍白,“他怎么会是对的呢……他怎么能是对的呢?”

他的声音因失血过多变得越来越低:“他怎么能是对的——不然,你我当初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你说是不是——殷独觉?”

***

“殷独觉。”此话一出,满腔怒气的雾赦己与不远处现身的霓临沨皆是一惊,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个人,想必神通广大的盟主大人一定很了解罢?”

七杀盟主正全神贯注应对着“请君勿用”造成的伤势,闻言开口回道:“先生想说什么?”语气却并不像他从前那般轻松。

竹栖砚嗤笑一声,走近几步悠悠道:“听闻这位太微府前首席踩着恩师义父的尸体上位,手段心计了得,在位时也替世家兢兢业业地守了修真界近千年,更有统一灵石铸造、加强管理灵矿等重要举措,也算是风云人物,最后却是死得无声无息,至今无人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竹栖砚停在雾赦己身后几步:“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是好奇呢。”

“什么意思?”雾赦己将刀握着插|深几分,冷声问道,“你知道殷二是怎么死的?”

竹栖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在下哪有那么手眼通天,前辈若想知道,不若问问面前这位——说不定以盟主大人的能力,能叫殷独觉起死回生呢?”

在众人身后,霓临沨暗暗握紧了轮椅扶手,开口打断了竹栖砚的故弄玄虚:“竹先生以为,此人便是殷独觉?”

“什么?!”雾赦己闻言抬手就要去扯七杀盟主的面具,被对方抬手使尽全身力气挡住了,七杀盟主挣扎着开口道:“我不是殷独觉,雾前辈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难道你的话就能信了?”雾赦己冷笑一声,将七杀盟主手腕“啪”地折断,伸手一把打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雾赦己不知道自己悬着的心竟稍稍放下了,只听对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道:“我真的不是殷独觉,不过若是前辈感兴趣的话,我倒是确实可以告诉诸位,殷独觉的死因……”

他说着突然微微转头,对上竹栖砚的视线,嘴角笑意变得诡异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个真相竹先生和玉先生是否愿意相信呢——毕竟,殷独觉可是玉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啊。”

那一瞬间,一个从未想过的可怕的念头从玉苍鸾心底升起又被他匆忙按下,他迅速飞身上前:“不……”

可竹栖砚的动作比他更快,七杀盟主话音刚落,他便直接掠上前去,一把掐住对方下颌冷道:“被逼至此还想着挑拨离间,阁下真是好手段,我看这张面皮说不定也是一层伪装……”

这话提醒了一旁的雾赦己,她方才放下的心重新狂跳了起来,雾赦己看着竹栖砚伸出手迅速探向对方脸侧,而身后玉苍鸾也已赶到——

就在这时,七杀盟主忽然张口对面前之人吐出一道无声的咒语。

一瞬间,竹栖砚脑中仿佛被人拿棍棒狠狠敲了一击,直教他头痛欲裂,仿佛魂魄都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离体了片刻,同时一道声音在他神识深处响了起来,令他霎时瞪大了双眼:

“王上!”

竹栖砚唇边溢出鲜血,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被及时赶来的人接住:“竹栖砚!你怎么样?!”

好疼、好疼……当初一口饮下的鸩酒好似重新在他内腑中滚烫起来,要将这一具躯壳也烧为灰烬。

竹栖砚眼睁睁地看着七杀盟主化作一道流光从雾赦己指间消失,他想伸出手来阻拦,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好像是魂魄出了窍,飘在半空中,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玉苍鸾将自己抱在怀里焦急呼喊着什么,而自己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可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却再也无法给出对方一点回应。

他看见雾赦己急匆匆地去追逃跑的七杀盟主,在和霓临沨擦肩而过时并未停留,只表情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竹栖砚不再去管黯然神伤的霓临沨,他将“自己”挪到玉苍鸾身边,想要通过别的什么方法和对方说句话,却见眼角通红的玉苍鸾低下头与自己额头相抵,口中默念了一声法诀,随即一道光芒大涨,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

玉苍鸾抱着没有反应的竹栖砚回到了西极灵山中,小花不知何时重新化出了身形,正焦急地围着两人打转,不时拿毛茸茸的脑袋去拱竹栖砚垂在玉苍鸾身边的指节。

忽然间,玉苍鸾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冷声开口:“什么人?!”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光芒从两人小屋的方向飞来,在玉苍鸾面前化出了身形。

但见来人白发如雪,眉目如黛,衣袖如飘渺烟水,行动如朗月清风,气质出尘不似此世中人,偏腰间以一根青色丝绦坠着根碧色短笛,将那股随时要凭虚而去的神秘之感往实处落了几分。

那青年停在玉苍鸾面前蹙起眉头,面上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开口道:“我乃阆阙秘境之主,吟柯君聆抒怀——”

说着将手朝玉苍鸾摊开:“将阆阙悬珠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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